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林溪盯着屏幕上那个仍在跳动的数字,第一百零八次刷新了页面。
一百零七万四千八百五十六次播放。
这个数字在十分钟前还是一百零七万四千八百五十五。它跳得很慢,但确实在跳,像垂危病人的心电图,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不,不对。
林溪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这不像心电图,这更像他去年在山区拍日出时,看着太阳从云海里一点一点挣脱出来的过程——缓慢、确定、充满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天前,这个视频的播放量还卡在三千二,那是他所有视频的平均水平。三天前,他还是个粉丝数在四千九百上下挣扎了半年的小UP主。三天前,他最大的焦虑是下个月的房租和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现在,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着:粉丝数 13.7万。并且每刷新一次,这个数字就会增加几十甚至上百。
林溪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走到狭小出租屋的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光透过玻璃渗进来,在书桌上那把油纸伞的轮廓上镀了一层稀薄的蓝。
那是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伞面是泛着淡黄的宣纸色,没有任何花纹。伞骨收束得很整齐,握在手里的感觉坚实而轻盈。三天前,这把伞的主人对他说:“这手艺,我带了六十年。你们年轻人,看个热闹罢了。”
周老爷子说话时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手中正在绷紧的伞面。老人的手背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青筋像老树的根系般突起,但手指的动作稳得出奇——那薄得几乎透明的熟宣被刷上特制的桐油胶,平整地覆在竹制的伞骨上,一丝皱褶都没有。
“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都不行。”老人又说,这次抬眼看了看林溪举着的相机,“你那个机器,拍得完吗?”
林溪当时回答了什么?好像是“我尽量多拍些素材”。很蠢的回答。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蠢。
但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手里的活计。阳光从老房子天井漏下来,照在飞舞的尘埃上,照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照在那把正在成形的伞上。林溪的相机忠实记录了这一切:削竹声、刷胶声、老人偶尔的咳嗽声、远处巷子里模糊的叫卖声。
那是整整三天的素材。林溪原本只想剪个五分钟的短片,主题他都想好了——《即将消失的老手艺:桐油纸伞的最后传人》。有点俗,但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猎奇向,带点怀旧,配上煽情的背景音乐,结尾加几句感慨。这类视频数据不会爆,但总能稳定在几千播放,养活他这个全职UP主的梦想。
可是当他开始剪辑时,出了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舍不得剪。
那些长达几分钟的、只有削竹声的镜头;那些老人对着光线检查伞骨是否平直的特写;那些工具的特写——刨子、锉刀、刷子,每一件都油光发亮,握把处凹陷出经年累月的手形。
第二个问题:他发现自己拍的不仅仅是“手艺”。
第三天下午,伞快要完成时,来了个老太太。看起来比周老爷子还年长些,拄着拐杖,在小院门口站了许久。
“周四哥,还在做伞呢。”老太太的声音沙哑。
周老爷子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翠英?你……你还活着?”
很戏剧化的对话。林溪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在拍电影。
老太太慢慢走进来,坐在老爷子对面的竹椅上。他们聊了很久,用的是林溪只能听懂三成的方言。他只听出几个词:以前、伞、下雨、记得。
后来老太太走时,周老爷子把刚完成的那把伞递给她。“拿去用。”
“我哪还用得着。”
“用得着。上次下雨,我看你用的那个塑料伞,破了。”
老太太接过伞,颤巍巍地走了。周老爷子坐回工作台前,拿起另一套伞骨,继续工作。整个过程自然得不像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林溪的相机录下了这一切。他原本想关掉的,觉得侵犯隐私,但某种直觉让他继续拍了下去。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那个片段,让这个视频变得不一样。
林溪回到电脑前,又刷新了一次页面。播放量:一百零七万五千零二十一。
评论区有四千多条留言。他点开,按热度排序。
热评第一条:“看到老人把伞递给老奶奶的时候,我哭得像条狗。我外婆去年走了,她也有这么一把油纸伞,小时候下雨她总撑着它来接我。”
第二条:“七十二道工序,三天时间,卖一百五十块钱。老爷子说这是他最后一批伞,做完就不做了,因为没人学,因为买的人少。UP主,能告诉我地址吗?我想买一把。”
第三条:“不懂就问,这真的是非遗吗?我们市好像也有油纸伞技艺,但没这么精细。”
第四条:“从首页推荐来的,本来想划走,结果看完了二十二分钟全程。第一次觉得‘工匠精神’这个词不是营销号说说而已。”
林溪一条一条往下翻。有感动,有询问,有技术讨论,也有少数质疑他摆拍的。但大多数评论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这项手艺,这个人,这个故事。
手机震动了。是母亲。
林溪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小溪啊,还没睡?”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你爸看到你视频了。”
林溪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他说……”母亲顿了顿,“他说拍得挺好。就是问你,那个老爷子住哪儿,天井那么潮湿,对老人关节不好。”
林溪愣住。父亲是骨科医生,关注点永远这么实际。
“我……我明天去看看老爷子。”林溪说,“视频火了,好多人想买伞,我得跟他说一声。”
“火了好,火了好。”母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那你好好跟人家说,别打扰老人家休息。对了,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挂了电话,林溪重新看向屏幕。评论还在增加,私信箱已经爆满,有媒体采访请求,有商业合作邀约,有想拜师学艺的,最多的还是问怎么买伞。
这一切都很好。这应该是他UP主生涯的转折点,是梦寐以求的“爆款”。
但为什么他感觉到的不是纯粹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不是伞的影像,不是数据曲线,不是那些评论。是周老爷子说完“你们年轻人,看个热闹罢了”之后,转过身的那个侧影。夕阳从西侧的窗棂斜射进来,在老人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在某个瞬间,当他看着手中即将成形的伞时,突然异常明亮。
那不是手艺人在炫耀技艺的明亮。
那是……什么呢?
林溪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他举着相机的手微微颤抖了。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他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
标题栏闪烁的光标等待着他。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拜师计划:关于非遗油纸伞技艺的长期记录提案》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自己都觉得荒谬。拜师?学做伞?他一个学新媒体出身、连菜刀都握不好的人?
但手指已经动了起来。
一、现状分析:周树仁(周老爷子)目前独居,无徒弟,技艺面临失传。视频走红后可能带来的关注度与干扰。
二、可行性:本人有长期视频记录经验,可系统记录技艺全过程。但需先征得本人同意,并解决生活与创作的时间平衡问题。
三、初步计划:
1. 明日拜访,告知视频情况,处理订单询问;
2. 试探学习意愿,可先从协助准备材料开始;
3. 如有可能,策划系列视频,不以猎奇为目的,而以学习与传承为主线……
写到第三点,林溪停住了。
不以猎奇为目的。
这和他做UP主以来的所有逻辑都背道而驰。他的每一个视频选题,都基于一个简单粗暴的判断:这个有没有看点?能不能在开头三秒抓住人?有没有冲突、反差、或者能引发共鸣的情感点?
周老爷子的视频之所以火,恰恰因为它“不按套路出牌”。没有快节奏剪辑,没有夸张的标题和封面,没有刻意煽情的解说。它只是安静地呈现——一个人,一门手艺,三天时间。
而观众用一百多万的播放量告诉他:这样也行。
不,不只是“也行”。是这样更好。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天快亮了。
林溪保存文档,关掉电脑。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老爷子留给他的素面油纸伞——那是三天的报酬,老爷子说“你拍得辛苦,拿去用”。
伞很轻,撑开时发出纸张特有的窸窣声。伞面透光,能看见竹骨的影子均匀地分布,像某种严谨的几何图形。
他想起来老爷子教他认竹子时的情景。
“这是淡竹,节长,质韧。这是毛竹,硬,做伞骨要选五年以上的,不能有虫眼。”老人的手指拂过一根剖开的竹片,“你看这纹理,像不像水流?天然的,人造不出来。”
当时的林溪只顾着调整相机参数,想拍个特写。现在回想,老爷子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不是教学,不是炫耀,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对着竹子说话,对着即将消失的时光说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平台官方通知:“您的视频《七十二道工序:我与油纸伞的最后三天》入选首页推荐……”
后面还有什么,林溪没看完。
他放下手机,撑开伞,在狭小的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伞面旋转,投下的光影在墙壁上流动。
他忽然明白老爷子眼中那种明亮是什么了。
那是火。
是快要熄灭,但在彻底熄灭前,还想再亮一下的火。
而他的视频,无意中往那堆灰烬里,吹了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是:他是要看着这火燃尽,还是试着添一把柴?
林溪收起伞,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几小时后,他会坐上开往老城区的公交车,再次走进那条名叫“伞铺巷”的小巷。他不知道老爷子会怎么看待这个爆火的视频,不知道那些突然涌来的关注是福是祸,更不知道自己那个荒谬的“拜师计划”有没有一丝可能。
他只知道一件事:三天前他走进那个天井时,想的是“拍个视频”。现在他要回去,想的却是——“我能不能学?”
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在看到老爷子递伞给老奶奶的那一刻。
也许是在听到七十二道工序的名字时。
也许更早,在他第一次削竹片,差点削到手,老爷子头也不抬地说“握刀要稳,心更要稳”的时候。
天彻底亮了。林溪关掉台灯,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视频的最后一帧,周老爷子站在工作台前,身后是满墙的工具和半成品伞。老人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手里的东西,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把伞。
林溪深吸一口气,关上房门。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他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热气,城市正在醒来。
他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新的通知、新的评论、新的关注。
但那些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
他耳边响起的,是另一种声音——刨子推过竹面的沙沙声,刷子拂过宣纸的轻响,还有老爷子那句淡淡的:
“这手艺,我带了六十年。”
林溪加快了脚步。
有些东西,在它彻底消失之前,总该有人记住。
而他,恰好会拍视频。
也许,还可以学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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