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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阁楼钟声

午夜钟声从老宅阁楼传来，沉闷如葬礼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林夜的耳膜上，震得他心脏发紧。

这栋老宅是祖父留下的，木质的梁柱早已被岁月啃噬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卷起地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打着旋儿飘。林夜坐在祖父留下的藤椅上，椅面的藤条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陈旧的琥珀色，边缘甚至有些微微翘起，硌着他的后背，那点钝痛像是生了根，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

手中紧握的那枚铜质怀表，外壳爬满斑驳的铜绿，像是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祖父的笔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时间从不倒流，但你可重走。”

林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二十年，从懵懂孩童到而立之年。小时候，他总缠着祖父问这行字的意思，祖父只是摩挲着他的头顶，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笑而不语。后来祖父走了，这枚怀表便成了遗物，被他收在抽屉最深处，偶尔翻出来看看，也只当是祖父临终前的一句呓语，是对时光流逝的无奈慨叹。

直到今晚。

当窗外的钟楼敲响第十一声钟鸣时，林夜还在对着怀表发呆。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玻璃，斜斜地照在表盘上，指针稳稳地停在十一点五十五分的位置。可当第十二声钟鸣轰然落下，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寂静的夜，怀表的表盘指针突然挣脱了引力般，开始疯狂地逆向旋转。

“咔嗒——咔嗒——”

齿轮咬合的声音格外清晰，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像是某种神秘的召唤，又像是来自深渊的低语。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敲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一缕冷蓝光芒从怀表的缝隙中渗出，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幽灵骤然苏醒，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腕。

那光芒是活的。

它贴着林夜的皮肤游走，丝丝缕缕钻进他的毛孔，顺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带来一阵冰彻骨髓的冷。林夜猛地一颤，想要松手，可手指像是被焊死在表壳上，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阁楼的蛛网，沾着灰尘和飞蛾的尸体，在蓝光中化作细碎的光点；积灰的木箱，摆着祖父的旧书和老照片，渐渐消融在空气里；窗外的残月，被撕扯成一片片银辉，散落在无边的黑暗中。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关于母亲车祸的撕心裂肺——十二岁生日那天，血色漫过水泥地，草莓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混着血污，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未尽的话语和无尽的眷恋；那些关于成年后孤苦伶仃的颠沛流离——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除夕夜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吃泡面，连哭都找不到理由。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只剩下一片混沌。

林夜的意识渐渐沉沦，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唯有那枚怀表，还在他的掌心发烫。

唯有那行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时间从不倒流，但你可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