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之隙无删减小说_林夜钟声完章版阅读

日子像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慢悠悠地挪着。林夜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在母亲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像一滴水融进了这方早已成型的天地。

初夏的风里，总飘着甜腻的香气。那是从巷子口的蛋糕店传出来的。母亲林慧的店不大，木招牌上用红漆写着五个字——昭昭的蛋糕屋，字体圆润，带着几分孩子气。林夜第一次看见这招牌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疼得发酸。

他太清楚这名字的来历了。上一世，他十二岁那年魂归尘土，母亲抱着沾了血污的草莓蛋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整整一夜。后来，她便盘下了巷口的小门面，开了这家蛋糕店，守着“昭昭”这个名字，守了一辈子。店里的橱窗里，永远摆着一个草莓蛋糕的模型，那是他生前最爱的味道。

可这一世，母亲还活着，店也开了，只是意义全然不同。

每天天不亮，母亲就钻进厨房忙活。林夜常常醒在凌晨的微光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和面时案板发出的轻响，打蛋器搅动蛋液的哗哗声，烤箱预热时的嗡鸣。等他洗漱完走过去，母亲已经系着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给刚出炉的戚风蛋糕抹奶油了。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蛋糕店的生意不算火爆，却也络绎不绝。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熟络地喊着“慧姐”，买一块奶油蛋糕，或者半斤桃酥。母亲总是笑着应着，手脚麻利地装袋，末了还不忘多塞一块小饼干给跟着来的孩子：“尝尝，刚烤的。”

林夜每天都泡在蛋糕店里帮忙。他擦桌子，把木纹里的甜腻油渍擦得干干净净；他摆椅子，让每一张木椅都整整齐齐地靠着墙；他帮着招呼客人，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包装好的糕点递过去，轻声说一句“欢迎下次再来”。

店里的角落，那个六岁的小男孩总在晃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手里攥着一辆掉了漆的玩具车，看见林夜，就哒哒哒地跑过来，脆生生地喊：“夜哥哥！”

林夜的心，每次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却又酸得发紧。他不敢离这个小男孩太近，怕自己忍不住伸出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怕自己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儿时一模一样的眼睛，会忍不住喊出“昭昭”；更怕自己一个失神，就露出了破绽，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可小男孩偏生黏他得紧。他会把自己最宝贝的玩具车塞到林夜手里，仰着小脸说：“夜哥哥，给你玩，这个能跑得好快好快。”他会拉着林夜的手，跑到店外的槐树下，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头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儿：“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夜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林夜每次都笑着答应，陪他蹲在树下，看粉笔灰在风里飘。可笑意到了眼底，就变成了化不开的苦涩。他看着小男孩的笑脸，看着他眼角沾着的奶油，看着他跑起来时晃动的小辫子，心里的痛一层一层地堆积，像雨后的青苔，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心脏。

他看着小男孩扑进母亲的怀里，撒娇要草莓吃；看着母亲笑着捏捏他的脸蛋，给他擦去嘴角的奶油；看着母子俩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分吃一块绿豆糕，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林夜的心里，一半是欣慰，一半是酸涩。

欣慰的是，母亲还活着，眉眼间没有上一世的愁苦，只有生活的安稳和温柔。酸涩的是，这份安稳和温柔里，没有他的位置。他像是一个偷来时光的看客，站在幸福的门外，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被另一个“昭昭”拥有。

“至少，母亲还活着。”林夜常常这样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直到那天。

那天是小男孩的六岁生日。天刚蒙蒙亮，母亲就钻进了厨房，比往常更忙碌。鸡蛋和细砂糖被打发成蓬松的奶白色，低筋面粉筛了一遍又一遍，烤箱里的蛋糕胚膨胀出诱人的香气。林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看着她往蛋糕上摆一颗颗鲜红的草莓，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蛋糕很大，淡粉色的奶油裱着精致的花边，上面铺满了饱满的草莓，颗颗鲜红欲滴。蛋糕中央，插着六根细细的蜡烛，像六支小小的火把。

香气漫了一屋子，甜得人鼻腔发颤。

林夜的记忆，像是被这股甜香猛地拽回了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给他烤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草莓蛋糕。他还记得，那天的阳光也很好，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等着母亲回来，等着那句迟来的“生日快乐”。

可后来，蛋糕掉在了地上，奶油混着血污，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那句“生日快乐”，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

“小夜，快来尝尝阿姨做的蛋糕，昭昭的生日蛋糕，可甜了。”

母亲端着蛋糕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夜，笑着朝他招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夜定了定神，走过去。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裹着奶油的草莓，放进嘴里。

草莓的清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化开。

很甜。

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涩得他眼眶发烫。

客厅里，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桌前，踮着脚尖，看着蛋糕上的蜡烛。母亲笑着点燃了蜡烛，火苗摇曳着，映亮了小男孩的眼睛，也映亮了母亲的笑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母亲轻轻唱着生日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小男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脸上满是虔诚。烛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影子。

林夜站在一旁，看着摇曳的烛光，看着母子俩相依的身影，看着那张和自己儿时一模一样的笑脸。

那一刻，他觉得，或许这就是圆满了。

哪怕这份圆满，是用他的人生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