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老九门：烛龙点灯]免费阅读_张岐张爷电子书

脑子寄存处【交出脑子来(●'◡'●)】

第一章点灯人

民国五年，冬。

长沙城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老木头，沉在湘江边上，灰蒙蒙，湿漉漉。空气里有煤烟味，有码头飘来的鱼腥，还有一种更隐晦、更顽固的气息，从地底裂缝、从城墙根、从那些收了摊的旧货市场角落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是土腥气，混着陈年的阴晦，长沙城地下行当的味道。

城南，莲花巷。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得侧身，青石板被经年的污水和泥泞泡得滑腻发黑。两旁的木板房歪歪扭扭，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出屋里人佝偻的影子。

巷子深处，倒数第二间。

没有招牌，没有灯笼，门板是两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旧木头，纹理粗糙，颜色乌沉。左边那扇中间裂了条一指宽的缝，被人用桐油拌着石灰胡乱抹上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此刻，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昏黄。

屋里比外面看着深。进门是堂屋，靠墙摆着张褪了色的八仙桌，桌上供着个没有脸的陶俑，半尺高，粗手粗脚，像是哪个乡下土窑烧废了的次品。俑前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烟气细细笔直，向上攀升半尺，才渐渐散开。

堂屋左右是两排榆木架子，架子上东西不多，摆放得也随意：几个缺口掉釉的陶罐，一把锈成绿疙瘩的箭镞，几卷用麻绳捆着、边缘起毛的旧帛书，一个三条腿的青铜爵，还有一堆认不出原本模样的铁器零件。都蒙着均匀的薄灰，不像珍重收藏，倒像是暂时寄放，或是……等着被处理。

堂屋后是一道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是里间。

一盏洋油灯摆在靠窗的条案上，玻璃灯罩上半截熏得焦黄。灯下，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凑近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

他叫张岐。

寸头，穿着半旧的靛蓝土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强烈日光的苍白。五官寻常，眉眼平淡，是扔进人堆里很难立刻找出来的那种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同——眼珠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在油灯光下隐隐透出点琥珀的质感，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像古瓷器开片，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此刻他全神贯注，左手稳稳按住那块黑石，右手捏着一把特制的刻刀。刀身极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硬的乌光。

沙……沙……

刻刀尖端抵在石头表面一条天然形成的凹槽边缘，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轻轻刮削。石头的质地很怪，非玉非铁，硬度极高，刻刀刮上去的声音短促而沉闷。随着他的动作，极细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落在条案上铺着的一张熟牛皮上。

每刮几下，他就停手，将石头举到灯前，眯着眼，转动角度，观察凹槽的走向和深浅。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三年，近乎本能。

三年前，他在这个身体里醒来。

前世的记忆支离破碎，像一场被洪水冲垮的梦境废墟。只有一些强烈的、不连贯的画面和名词残留着：一本叫《盗墓笔记》的小说，一群被称为“老九门”的传奇人物，还有关于倒斗、长生、巨大阴谋的模糊印象。更多是混乱的时空错位感——枪炮声、轮船汽笛、穿着长衫马褂剪了辫子的人群、报纸上“宣统退位”“袁大总统”的粗黑标题。

两个灵魂，两段记忆，在狭小的颅腔内撕扯冲撞，让他发了整整半个月的癔症般的高烧。

烧退之后，他成了张岐。一个在长沙城无亲无故、原本靠给古玩铺子打零工糊口的孤儿。同时，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套庞杂得惊人的“知识”——古代墓葬形制、机关原理、金石辨伪、风水堪舆的零散要诀，甚至还有大量生僻的古文字和祭祀仪轨的片段。它们像一本被撕碎后又胡乱黏合起来的百科全书，杂乱，但真实存在。

更诡异的是，他多了一种“感觉”。

起初只是模糊的直觉。路过当铺，能觉得柜台里某个刚收上来的鼻烟壶“看着不舒服”；帮人搬运一批声称从乡下收来的旧家具，碰到其中一把太师椅时，眼前会闪过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堂屋、摇曳的白幡、一个穿着寿衣的模糊背影……随之而来的是心悸和寒意。

他花了半年时间，才勉强确认，这种感觉似乎与年代久远的物件，尤其是那些从“下面”出来、带着浓重土腥和阴晦气息的东西有关。越是不“干净”，感应越强烈。而每当他集中精神去“看”这些物件时，眼睛会微微发热，瞳孔深处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会不自觉地浮现一瞬。

直到他在城北乱葬岗的边缘，从一个鬼鬼祟祟的掘墓贼手里，用三块大洋换来了这块黑色的石头。

触碰到石头的瞬间，前所未有的冲击灌顶而来。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深沉原始的“共鸣”。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粗暴地唤醒了，血液奔流加速，眼睛灼烫得像要烧起来。同时，大量混乱扭曲的信息碎片强行涌入脑海：断断续续的古老祭祀舞蹈、扭曲如蛇虫的陌生符文、拗口晦涩的音节吟唱、还有关于一种被称为“烛龙”的、司掌时空与阴阳的远古存在的破碎描述……

他强撑着把石头带回莲花巷这处勉强算作“家”的破屋子，然后一头栽倒，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世界已然不同。

那种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可控，能更精确地分辨出器物上沾染的“气息”属性——是墓葬的阴冷，是祭祀的肃杀，还是枉死的怨念。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视力好得不合常理。最重要的是，他丹田处多了一缕“气”——冰凉、凝实、缓慢地自行流转，像一条冬眠的蛇盘踞在体内最深处。

他本能地知道，这缕气与那黑色石头同源，与那些古老描述中的“烛龙”有关。

烛龙血脉？他不敢深想。前世小说里的概念太过虚幻缥缈。但身体的变化是真实的，这块被他依着感觉命名为“烛龙残件”的石头也是真实的。

三年来，他一边靠着零碎的前世记忆和逐渐清晰的异样感知，在莲花巷这个鱼龙混杂的边缘地带勉强站稳脚跟，接一些“处理特殊物件”的晦暗活计，赚取微薄的生活费；一边暗中研究这块石头和自身的异变。刻刀修刮残件，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无关技艺，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沟通和探索，试图从这些天然的纹路中，解读出更多信息。

他知道的零碎“历史”告诉他，现在是民国初年。老九门的传奇尚未完全拉开序幕，那些日后叱咤风云的名字，此刻大多还年轻，甚至未曾聚首。血尸墓（镖子岭）事件，按照模糊的记忆，应该发生在更早的时候，属于吴老狗（吴邪爷爷）的少年传奇，与他此刻的时空已有距离。

长沙城的地下暗流正在涌动，各方势力在重新划分地盘和规矩。而他，一个身怀异能的穿越者，像一颗被误投进棋盘的陌生棋子，必须万分小心。

刻刀停下。

张岐将石头举到油灯前，对着刚刚加深过的那条凹槽，轻轻吹了口气。黑色粉末被吹散，凹槽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灯光摇曳造成的错觉。

他皱了皱眉，放下刻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体内的那缕冰凉气息，随着他停止动作，也渐渐平息下去，恢复缓慢的流转。

血脉的觉醒带来了奇特的能力，也带来了隐忧。那种对特定“能量”的隐约渴望，像潜伏在心底深处的饥饿感，时不时会冒出来。最初只是接触某些阴气重的古物后会有些不舒服，需要静坐调息。最近半年，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尤其是接触到那些刚从土里出来不久、气息还很“新鲜”甚至“凶戾”的冥器时，丹田那缕气会微微躁动，传递出一种模糊的“食欲”——不是对食物，而是对那些阴秽能量本身。

他必须控制。一方面，需要通过接触和少量“吸收”特定的古物能量，来缓解这种饥渴，维持血脉的稳定；另一方面，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异常。这个时代，长沙城，未来的老九门漩涡……一个身怀异能的年轻人，太过显眼只会被吞噬，或变成棋子。

所以他选择待在莲花巷，接些不起眼、报酬不高但足够糊口的小活儿，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真实脉络，同时偷偷收集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关于老九门，关于那些即将登场的“传奇”，关于隐藏在水面下的秘密。

他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他警惕，也让他对这个世界，保有一份冷眼旁观的疏离。

咚、咚咚。

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岐眼神一凝，迅速将烛龙残件用旁边一块半旧的靛蓝绸布包好，塞进条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撩开蓝布帘子走到外间。

堂屋里，线香刚好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猩红的光亮熄灭，青烟袅袅散开。

“谁？”他问，声音不高，平稳。

“张爷，是、是我，泥鳅。”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谄媚，还有一丝掩不住的不安。

王泥鳅。专做“水货”（从江河湖泊古墓或沉船摸东西）生意的二道贩子，莲花巷的常客，消息灵通，胆子不大，爱占小便宜，但在他张岐面前还算守规矩——因为三个月前，张岐帮他处理过一个从沉船里捞上来、半夜“闹响动”的玉琮，手段干净，没留后患。

张岐走到门边，没全拉开，只将门缝开大了一些。

王泥鳅挤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缩着脖子，身上裹了件油腻发亮的黑棉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发干。最扎眼的是他的右手——从手腕到小臂，缠着厚厚的脏布，布条被一种黄褐色的污渍浸透，散发出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臭的味道。

“进来。”张岐侧身。

王泥鳅忙不迭地钻进屋里，反手轻轻把门带上，动作间牵动了伤臂，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张爷，您这回一定得救救我！”他凑到八仙桌边，没敢坐，佝偻着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王泥鳅这回……是真他娘的撞上大邪了！要命的邪！”

张岐没接话，走到桌旁，拉开一条凳，指了指。“坐下。手。”

王泥鳅哆嗦着坐下，牙齿磕碰着，开始解缠在胳膊上的脏布条。布条缠得又厚又紧，浸透了脓血，粘在皮肉上，解开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手指不听使唤。

张岐静静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

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从手腕上方三寸开始，一直到接近肘弯，一大片皮肉溃烂发黑，烂肉翻卷着，渗出黄绿色的脓液，边缘的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死灰色，正在向完好的地方缓慢侵蚀。伤口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又或者是被强酸腐蚀过，最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颜色发暗的骨头。

不是普通的外伤。在张岐的感知里，那伤口上缠绕着一层粘稠的、灰黑色的“气”。阴冷、污秽，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强烈的怨恨情绪，像无数细小的虫子，正往皮肉深处、往骨头里钻。

“怎么回事？”张岐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

“就、就前些日子，从常德沅江那边过来一伙‘水耗子’，领头的是个生面孔，说在江底一个回水湾里，摸到个‘大货’。”王泥鳅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恐惧让他语调变形，“是个青铜匣子，巴掌大小，锈得死死的，摇一摇，里头哐当响，像是放着什么东西。那伙人要价不高，我看那匣子形制古里古怪，像是战国早年的东西，锈色也正……就、就贪便宜，收了。”

“上手了？”张岐问。

“上、上手了。”王泥鳅脸色更白，“当时一接过匣子，就觉得手心里冰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我没多想，只当是江底带上来的寒气。晚上回去，喝了点酒，心里痒痒，就想撬开看看里头到底是啥宝贝……”

他眼神发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我用凿子，对准匣子盖的缝，轻轻一别……刚别开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里头……里头就滋出一股黑水！又腥又臭，溅到我手上好几滴！”

王泥鳅猛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着溃烂的右臂，声音拔高，充满恐惧：“就是这儿！当时就跟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似的，火辣辣钻心地疼！我赶紧拿水冲，拿酒擦，可越弄越疼！第二天，被溅到的地方就开始发黑，起水泡，然后烂，烂得越来越深，抹啥金疮药、拔毒膏都不管用，像有东西在肉里啃！”

“找大夫看了？”

“看了！仁济医院的洋大夫看了，说是没见过的细菌感染，让截肢！保命要紧！可、可我没那么多钱，也舍不得这胳膊啊！又找了两个……两个‘看事的’。”王泥鳅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一个看了伤口，直摇头，说‘阴毒入骨，怨念缠身，没救了，准备后事吧’。另一个稍微看了看我包着的匣子，隔着布刚摸了一下，脸唰地就白了，钱都没要，连滚带爬跑了，边跑边喊……喊让我来找城南莲花巷的‘点灯的张爷’，说只有您可能有办法……”

点灯的张爷。

张岐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个浑号不知从何时起，在长沙城最底层、最见不得光的那几个行当里悄悄流传。指的就是他这个住在莲花巷深处、专接“邪乎事”的年轻人。点的是什么灯？大概，是给那些在阴阳边缘行走、一脚已踏进鬼门关的人，点一盏能看清脚下是人是鬼、是生路还是绝路的灯吧。

“匣子呢？”张岐问。

“在！在！在我那儿！”王泥鳅忙不迭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厚油布裹了好几层，埋在院墙根刚买的生石灰堆里，我不敢再碰了！张爷，您要，我马上回去拿！”

张岐没说话，转身走回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粉末（朱砂混着雄黄），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裱纸，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高度烧酒反复提纯得到的酒精），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根特制的银针——针身细长，闪着暗哑的乌光，针尖一点寒芒，看着就不同寻常。

他将东西放在八仙桌上。

王泥鳅看着那几根银针，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爷，我这手……还有救吗？”他声音发苦，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张岐拿起一根银针，用镊子夹着，在酒精灯上缓缓烧过，然后蘸了点朱砂雄黄粉。动作不疾不徐。

“毒已入肉三分，正在往筋骨里渗。”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再有一天，毒侵筋骨，你这胳膊就废了，剁了也未必能阻毒气上行。再三天，毒气随血攻心，大罗金仙也难救。”

王泥鳅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条凳上滑下去。

“现在治，”张岐抬眼，看了他一下，“要受大罪，但能保住胳膊，保住命。”

王泥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喘上了一口气，急声道：“治！张爷！我治！多少钱您开口！倾家荡产我也治！”

张岐没理会他的表态，用镊子夹起一张黄裱纸，手指蘸了点朱砂粉，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画道符，那些龙飞凤舞的符箓他不懂。他是凭着血脉中一丝微弱的感应，以及三年来对烛龙残件上纹路的揣摩，用手指勾勒出一个扭曲、简约、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符号。

这符号无法沟通神灵，但能暂时引导、束缚、汇聚特定的阴性能量。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工具”。

“三个条件。”他一边画，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您说！您说！”王泥鳅点头如捣蒜。

“第一，那青铜匣子归我。我怎么处理，你别问，也别对外说。”

“应该的！那祸害玩意儿，白送我都不要了！”

“第二，”张岐画完符号，放下裱纸，“准备三样东西：城南‘老福记’鸡场，五年以上的黑羽公鸡，要精神头足的。明日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取心头血，要当场接，不能见铁器，用竹管或玉片引流。备好带过来。”

“城东‘老陈米铺’，他家有地窖，藏了至少三十年的陈糯米，要带窖气的，给我备上半斗。”

“还有，新烧的生石灰，杂质要少，来十斤。明天日落之前，送到我这里。”

王泥鳅在心里飞快盘算，这几样虽然麻烦，但花点钱和心思都能弄到。“成！我明天一准儿备齐送来！”

“第三，”张岐拿起那根烧过、蘸了朱砂的银针，走到王泥鳅面前，目光落在他溃烂的伤口上，又抬起眼，看向王泥鳅，“我听说，你上个月从常德回来，不止带了那个青铜匣子。手里还有几枚宋钱，‘崇宁通宝’折十，品相不错，锈色也正。”

王泥鳅心里猛地一咯噔。那张爷怎么知道？那几枚崇宁通宝折十钱，是他在常德乡下从一个破落户手里收的，一共五枚，品相极好，字口清晰，是难得的好货。他特意藏了起来，打算捂一阵，等行情好了再出手，当压箱底的货。这事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

“有……是有这么几枚，张爷您……”王泥鳅声音有点干。

“拿来我看看。”张岐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对古钱有点兴趣，“另外，这次救你的命，清这阴毒，耗心神。诊金，二十块现洋。”

二十块现洋！

王泥鳅心肝脾肺肾都揪在了一起。这年头，二十块现洋够一个五口之家半年的嚼谷，够在乡下买两亩薄田！他倒腾“水货”，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可看看自己快烂到骨头、散发着腐臭的胳膊，想想前两个“看事的”那惊恐逃窜的样子……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横肉抽搐：“我明天一并送来！只求张爷救我！”

张岐不再多言，示意王泥鳅将受伤的右臂平放在八仙桌上，下面垫了张旧油布。

“忍着点，别动。一动，针偏了，毒走岔了路，神仙难救。”张岐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王泥鳅死死咬住后槽牙，重重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张岐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起来。他左手虚按在伤口上方一寸处，右手捏着那根蘸了朱砂的银针。在他的感知中，伤口上那层灰黑色的秽气，像有生命的粘稠胶质，缓缓蠕动。

他瞳孔深处，那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微不可察地清晰了一丝。

下一刻，银针闪电般刺下！

不是刺向伤口，而是刺入伤口边缘一寸外、一处看似完好的皮肤。针尖入肉极浅，但王泥鳅却猛地一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股冰寒刺骨、直透骨髓的冷意，顺着那小小的针孔，猛地钻了进来！仿佛那不是一根针，而是一条冰蛇！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七根银针，依着某种特定的顺序和位置，分别刺入伤口周围七个点，隐隐构成一个不规则的、扭曲的环。每一针刺下，张岐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而王泥鳅则感觉整条右臂如同被浸入了三九寒天的冰窟，又麻又木，偏偏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伤口深处传来一阵阵被“剥离”、“驱赶”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扯着他的筋肉。

在张岐的感知世界里，景象截然不同。

那七根银针，成了七个临时的“通道”。他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那缕冰凉的气息中，分出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引线”，顺着银针导入王泥鳅的手臂。这丝气息，冰冷、凝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的本质，像最精密的探针和镊子，探向那些灰黑色的阴毒秽气。

两股性质迥异的能量接触的瞬间，张岐心头一震。

阴毒秽气剧烈地“反抗”起来，它们似乎拥有某种原始的本能，试图侵蚀、污染张岐导入的这丝气息。然而，张岐这源自烛龙血脉的气息，在“质”的层面上，似乎天然高出这些怨念、阴煞、水底污秽混合而成的能量一筹。尽管“量”上微乎其微，却带着一种更高维度的冰冷威压，步步紧逼，坚韧地将那些附着在血肉、试图深入骨髓的阴毒秽气，一点点地“剥离”、“拔除”，然后引导着，逼迫它们朝伤口表面汇聚。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是对感知力和能量控制的严苛考验。张岐必须全神贯注，精确控制那一丝气息的走向和力度，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让阴毒反冲，伤及自身，或者更严重地伤害王泥鳅。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光焰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放大的、颤抖的影子。

堂屋里只剩下王泥鳅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张岐偶尔调整呼吸时细微的声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张岐眼中暗金色微闪，低喝一声：“忍住！”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七根银针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拔出！

嗤——！

针尖离开皮肉的刹那，带出七缕极其细微的灰黑色气流，在空气中扭动了一下，迅速消散，留下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腥腐臭。

再看王泥鳅的伤口，虽然皮肉依旧溃烂，脓血未消，但那种不祥的死灰色似乎淡了一些，翻卷的烂肉边缘，渗出的脓液颜色也从黄绿转为偏黄，腐臭中多了一丝正常的血腥味。最重要的是，在王泥鳅自己的感觉里，那股一直在往骨头里钻、往心口蔓延的阴寒剧痛，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但属于“活人”的疼痛。

张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的汗珠汇聚成线，滑落脸颊。他稳了稳有些发虚的脚步，拿起那张画了符号的黄裱纸，覆在重新包扎干净的伤口上（用了新的干净布条），然后示意王泥鳅自己按住。

“毒暂时压住了，逼出了一部分。”张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明天日落前，把我要的东西送来，再行下一步。记住，从现在到明天日落，这只手别碰生水，别见血光，尽量别动，也别拆这布。”

王泥鳅看着包扎好的手臂，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自己身体的“疼痛”，而不是那要命的阴寒，顿时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磕头：“多谢张爷！多谢张爷救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就回去准备，明天一定送来！一定！”

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护着胳膊，退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重归寂静。

张岐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角落的水盆边，舀起冷水，慢慢洗手。盆里的水很快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随即消散无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抖，不仅是疲惫，更因为刚才“驱毒”时，他做的不仅仅是驱散。

在利用血脉气息逼出阴毒的同时，他以一种极其隐秘、小心翼翼的方式，截留、捕获了那一丝阴毒中最精纯、最本源的“阴性能量”。这丝能量顺着银针，被他用血脉气息包裹着，回流入体。

此刻，那丝被捕获的能量，正在他丹田处，被那缕冰凉的气息缓慢而霸道地“消化”、“转化”。一种微弱的、奇异的“满足感”，从丹田弥漫开来，虽然伴随着隐隐的排斥和不适（毕竟能量性质阴秽），但血脉深处那种隐约的“饥渴”感，确实被抚平了一丝。

果然，这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阴秽能量，经过他这特殊血脉的转化，可以成为某种“养分”。虽然过程凶险，能量“口味”不佳，且有隐患，但至少提供了一条维持血脉稳定的路径。

他擦干手，走回里间，从暗格里取出烛龙残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体内那缕气微微流转，与残件产生若有若无的共鸣，似乎也因刚才的“进食”而活跃了一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莲花巷里零星的灯火也大多熄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还有谁家婴儿夜啼，旋即被大人的低哄声压下去。

属于这座城市的、混杂着市井烟火与地下阴暗的夜晚，正深沉。

张岐吹灭油灯，在条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没入黑暗。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残件上粗砺的纹路。

老九门的时代序幕尚未完全拉开，但暗流已经涌动。他必须在这个混乱的时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摸索出血脉的奥秘，积蓄力量，然后……活下去。

至于未来，那些记忆碎片里的“剧情”将如何展开，他是否会与之产生交集，是顺势而为，还是被卷入其中……

“走一步，看一步吧。”黑暗中，他低声自语，闭上了眼睛。

寂静里，只有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而他瞳孔深处，那抹暗金色的纹路，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地亮了一瞬，又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