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的四点三十分,阳光斜穿过市图书馆旧馆的彩绘玻璃窗,在深红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像往常一样,抱着帆布书包溜进三楼的社科区。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书架最深处靠窗的第三张桌子,桌上永远摊开着一本《百年孤独》。不过不是她带来的,而是三年前她偶然在这里发现的,一本1967年的初版译本,书脊已经松动,纸张泛着好闻的旧木浆气味。
她熟练地翻开到第三十二页——这是她和那个陌生笔友心照不宣的“留言板”。
上周五,她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句:“期中考试像梅雨季,黏腻又漫长。”今天,那里果然多了一行字。
是钢笔字迹,黑色墨水,笔画凌厉得像刀锋,可内容却很温柔:“雨季总会过去,晴天值得等待。另:第四十八页的‘雨’意象更美。”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们“对话”的第七个月。从最初在扉页上偶然的批注交锋,到如今定期在这本书的各个角落留下文字。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他(从字迹和思维判断,应该是“他”)读很多书,看问题一针见血,偶尔会在严肃的评论里藏一句冷幽默。
最重要的是,他从不评判,只是倾听和回应。
就像现在,她盯着那句“晴天值得等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支用了三年的绿色钢笔,想了想,在旁边写道:
“如果晴天不来呢?”

笔尖悬停了几秒,她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推荐的第四十八页,我看了。那里的雨下得像个预言。”
刚写完,图书馆的闭馆预备铃响了。她匆忙合上书,将它塞回“G字头”文学批评类书架——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位置,一本文学名著混在理论书籍里,才不容易被其他读者借走或打扰。
---
周四早晨七点四十分,南城一中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早餐和困倦混杂的气息。
林晚咬着豆浆吸管,眼睛还盯着桌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昨晚她又在那本书上多留了一段话,关于最近看的电影,不知道下次会不会有回应。
“晚晚,别发呆了!”同桌陈悦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快看门口。”
林晚抬头。
江屿站在教室前门,一身熨帖的白衬衫校服,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作为学生会主席,他出现在任何班级门口都不奇怪,但出现在七班——这个以“活动积极但纪律松散”闻名文科班——通常意味着麻烦。
“林晚在吗?”江屿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晚身上。她下意识放下豆浆,站起来:“在。”
“关于你们班申请的‘旧书新生’主题活动,”江屿走进教室,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策划书有几个问题需要修改。格式不规范,预算明细缺失,安全预案没写。”
他说话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林晚低头看着策划书上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网。
“这些问题上次开会都强调过。”江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今天放学之前,修改版交到学生会办公室。”
有男生在角落小声嘀咕:“至于么,又不是高考作文……”
江屿的目光扫过去,那声音立刻消失了。他重新看向林晚:“还有问题吗?”
林晚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好。”江屿点头,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
他走后好几分钟,教室里才重新响起声音。
“江屿也太严格了吧?”陈悦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他连自己班的策划都打回去三次。”
“人家是主席嘛,要求高正常。”前排的女生回过头,“不过确实有点吓人。上次我在走廊吃零食被他看见,他就看了我一眼,我差点把零食扔了。”
林晚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份被批注得面目全非的策划书,忽然想起昨天在《百年孤独》第三十二页上看到的那句话——“雨季总会过去”。
现实中的雨季,好像才刚刚开始。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抱着修改好的策划书,走向位于行政楼三层的学生会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
江屿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在电脑上打字。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抬眼看到林晚,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策划书。”林晚把文件放在桌上。
江屿翻开,迅速浏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他的钢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支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有细小的银色纹路。林晚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这支笔的墨迹颜色,和她那位笔友留在书上的,很像。
都是那种带着一点点灰调的蓝黑色,像雨前的天空。
“这里,”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的指尖点在一段文字下方,“活动流程的时间安排不合理。旧书消毒和分类需要至少两小时,你只预留了一小时。”
“我们可以多安排几个人……”林晚试图解释。
“不是人数问题,是工序本身需要时间。”江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页边快速画了个简易的时间轴,“消毒、分类、贴标、上架,每个环节都有最低耗时。你看。”
他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干净利落。林晚看着他笔下逐渐成形的时间表,忽然想起《百年孤独》第四十八页上,她的笔友曾经在分析小说时间结构时,也在空白处画过一个类似的时间轴。
笔画的方式,很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否定。怎么可能?江屿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图书馆旧书上写随笔的人。他应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规划、管理和确保一切井然有序上。
“按照这个时间调整,”江屿把修改后的策划书推回来,“其他问题都改好了。明天可以提交给团委老师。”
“谢谢。”林晚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头。
江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这是往年类似活动的照片和总结,你可以参考。”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创意很好,只是执行需要更严谨。”
林晚愣住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她从江屿口中听到接近“肯定”的话。
“哦……好,谢谢。”她接过文件袋,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有点快。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有照片,还有打印出来的经验总结,关键处甚至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
周五放学后,林晚又来到了图书馆。
她几乎是跑上三楼的。抽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开第三十二页。
在她的“如果晴天不来呢?”下面,多了一行新字迹。还是那凌厉的钢笔字,蓝黑色的墨水在旧纸张上像一道刻痕:
“那就自己成为晴天。”
林晚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绿色钢笔。她在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简笔的云,云下面写:
“今天遇到了现实中的雨季。不过,有人给了我一把伞。”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虽然递伞的方式有点凶。”
合上书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看看,下周三的四点三十分,这页纸上会不会有新的回应。
窗外,傍晚的天空正从淡金色褪成橘粉。远处教学楼里,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其中一间,大概是学生会办公室。
林晚把书放回原处,指尖在斑驳的书脊上停留了片刻。
雨季会不会过去还不知道。
但有些对话,她想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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