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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玄铁初鸣（上）

子时过半，骊山工地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白日的夯土声、号子声、铜铁撞击声，此刻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疲惫吞没。只有零星的巡逻火把在望楼间移动，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秋夜的寒气从渭水河面弥漫过来，渗入每一座简陋的窝棚，冻得挤作一团的役夫们在睡梦中瑟瑟发抖。

第三层墓道深处，却有一点孤灯，固执地亮着。

苏岩盘膝坐在那面青黑色的“石壁”前，膝盖上铺着那张羊皮草图，手中握着一截烧了半边的松明。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在这幽深的墓道中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他面前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青铜矩尺、铜探针、几块不同质地的试石，还有一小碗清水。

批文已下，绕行工程明日便要开始。这意味着，这面神秘的“石壁”将被新的土石掩埋、隔开，也许很久都不会再有人如此靠近它。苏岩心中那股自午后便翻腾不休的探究欲，像野草般疯长。他必须再来一次，在它被掩埋之前，尝试弄明白更多。

他知道这很冒险。夜入工地重地，若被巡夜的军士发现，便是大罪。但他别无选择。矩尺与石壁接触时涌入脑海的那些信息碎片——“记录”、“评估”、“等待”——像钩子一样挂住了他的神魂。若不弄清楚，余生恐难安宁。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再次将手按在了石壁表面。

温润依旧。白日那种微弱的“脉动”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些。他闭上眼，排除杂念，努力去捕捉、去放大那种感觉。

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缩回手，拿起了膝上的青铜矩尺。白日那惊人的共鸣，必须借由这矩尺才能触发吗？他再次将尺身缓缓贴上石壁。

嗡——

熟悉的震颤感立刻传来，虽比白日稍弱，但依旧清晰！矩尺上的古老纹路再次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只是比白日更加黯淡、断续。与此同时，石壁内部的纹理流动速度明显加快，青黑色的光泽也变得更加明显，仿佛从沉睡进入了浅眠。

信息流再次涌入，但比白日更加破碎、杂乱：

【能量水平……低下……交互模式……限……】

【接触者……碳基生命体……脑波频率……稳定……可维持低耗通讯……】

【检索可用交互协议……找到……‘引导者-学习者’基础协议（残损）……加载……】

苏岩的心脏猛地一跳。“引导者-学习者”？这是什么？协议？

就在他念头闪过的瞬间，石壁表面，矩尺贴合处的正前方，空气忽然微微扭曲。一点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光晕，从无到有，缓缓浮现、扩大，最终凝聚成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轮廓模糊的人形光影。

那光影太过淡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静静地悬浮在离石壁表面三寸的空中。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是一种绝对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感的声音：

【协议加载成功。我是引导界面，代号：‘玄女’。检测到接触者具备基础逻辑认知能力，符合最低交互标准。当前能量可维持基础问答交互约……一百八十息（注：约现代三分钟）。请提出你的问题。警告：数据库损坏严重，答案可能不完整或存在错误。】

苏岩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悬浮的、非人的光影，握着矩尺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幻觉！这“石头”……不，这“玄铁”，不仅能传递信息，还能凝聚光影，直接与人的意识对话！

“你……是何物？”苏岩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不太确定是该对着石壁说，还是对着那光影说。

【定义问题：本体性质。】 那被称为“玄女”的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意识中的声音平稳响起，【我是‘太初文明’第七千三百二十四号‘文明观测与评估单元’的引导辅助智能界面。本体主要结构位于你接触的物质层下方约十七丈处。你接触的是本单元的外部传感与通讯节点之一。】

太初文明？观测与评估单元？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苏岩的理解范畴。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抓住最关键的信息：“太初文明……是何处？你们来自哪里？为何在此？”

【定义问题：制造者起源与本单元任务。】 玄女的光影似乎稳定了一些，【数据缺失。仅存记录：制造者‘太初文明’存在于当前宇宙周期早期，其具体位置、形态、社会结构信息已丢失。本单元核心任务：长期观测记录指定行星（代号：蓝星）上智慧生命的文明演进轨迹，进行基础评估，并等待‘归档指令’或‘重置指令’。本单元于……时间数据错误……约一万两千本地行星公转周期前部署于此。】

一万两千年前？苏岩脑中轰然作响。那是什么概念？夏朝立国至今，据说也不到两千年！这东西，竟然在黄帝、炎帝传说之前的远古时代，就已经埋在这骊山地底了？观测记录……文明演进……难道这万年来，华夏大地上的沧海桑田、王朝更迭、生民悲欢，都被这冰冷的东西默默“记录”着？

“记录……然后呢？评估什么？等待什么指令？”苏岩急促地问，时间有限，他必须抓住核心。

【定义问题：任务细节。】 玄女回应，【评估标准数据缺失87%。现存碎片指示，评估可能涉及：智慧生命对自然规律的认知与利用效率（科技树）、社会组织复杂性与稳定性（文明结构）、个体与群体意识的发展程度（文化哲学）、应对环境变迁与内部冲突的韧性（文明存续力）。评估结果将影响最终指令：‘归档’——将文明数据存入深层网络，视为有价值样本；或‘重置’——清除本行星所有智慧生命痕迹，等待下一次文明萌芽机会。】

“重置……清除？！”苏岩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谓“等待”，等的竟然是决定一个文明是“存档”还是“抹去”的判决？而这判决的依据，竟是这破损机器自己都说不清的“评估”？

“谁来决定？谁发出指令？”他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指令源：未知。可能为：1、制造者‘太初文明’预设程序触发；2、更高层级的监控网络；3、宇宙周期性事件（如‘大寂灭’）关联协议。具体数据缺失。】 玄女的光影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起来，【警告：能量即将低于维持基础交互阈值。剩余时间约六十息。】

“等等！”苏岩急道，“‘大寂灭’是什么？宇宙周期性事件又是什么？”

【‘大寂灭’……宇宙熵增达到临界……维度蜷缩……物质-能量-信息回归奇点……一切记录重置……等待下一次膨胀开端……】 玄女的声音在苏岩意识中开始出现断续和杂音，光影也明灭不定，【周期……漫长……以亿亿计本地行星公转周期……对当前观测任务而言……可视作……永恒背景……但‘归档’文明数据……可能……在‘大寂灭’中……存在延续……概率……极低……数据缺失……】

亿亿年？苏岩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时间尺度。但那“一切记录重置”、“回归奇点”的描述，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超越个体生死、超越王朝兴替的、冰冷彻骨的终极虚无。而这“玄铁”的任务，竟是在这近乎永恒的虚无背景下，试图保留一点文明的“样本”？

“你……你们的科技，远超我们。为何不直接现身？为何要这样隐藏着‘观测’？”这是苏岩最后一个问题，也源于墨家“兼爱”、“非攻”思想深处，对“力量”与“责任”关系的本能诘问。

【核心指令限制……非干预原则……高级文明直接介入低阶文明进程……可能导致评估失真……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崩溃……】 玄女的光影已经淡薄如烟，声音微弱几不可闻，【观察……记录……不介入……是‘太初’制定的……基础伦理……之一……能量……即将……】

话音未落，那乳白色的光影轻轻一颤，如同水泡般破灭，消散在空气中。石壁内部的纹理流转速度迅速减缓，恢复成白日那种缓慢休眠的状态。青铜矩尺上的微光也彻底敛去。

墓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松明燃烧的噼啪声。方才那超越时代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苏岩呆呆地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松明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茫然的震撼与深深的恐惧。

他知道了。

他知道这地底埋藏的不是奇珍，不是异宝，而是一个来自宇宙深处、古老到无法想象的文明的“眼睛”和“判官”。它冷漠地记录着一切，并将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根据某种未知的标准，决定是否将华夏文明——不，是将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类挣扎求存、创造辉煌的痕迹，如同扫去灰尘一般，轻轻“重置”掉。

而大秦帝国，扫灭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直道，建阿房、营骊山，自以为功过三皇，德高五帝，可传之万世……在这双“眼睛”里，或许不过是漫长观测记录中，一个稍微激烈些的片段罢了。

“非干预原则……”苏岩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不介入，只是看着。这是高级文明的“伦理”吗？还是某种更残酷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他想起师父曾叹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时他以为说的是自然灾厄。如今才知，这“天地”，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加浩瀚，更加“不仁”。

手中的青铜矩尺冰凉。师父说它能帮自己看清“不能见之物”。如今，他看见了，却宁愿自己从未看见。

可是，看不见，危险就不存在了吗？

那“重置”的指令，就像悬在所有生灵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无形之剑。

时间一点点过去。松明快要燃尽了。苏岩猛地惊醒。他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

他迅速将矩尺贴身藏好，收起地上的东西，吹熄松明，凭借记忆和对墓道结构的熟悉，在绝对的黑暗中，像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向外摸去。

就在他即将离开第三层墓道，踏入相对安全的二层劳工通道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苏岩瞬间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入一处堆放残破陶片的阴影中。

“……确定是在这一带？王屯长那粗坯也说不清楚。”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带着某种刻意拿捏的腔调。

“回禀徐大人，千真万确。白日里就是那段墓道出了怪石，那墨家小子力主绕行，还惊动了监御史。小的偷偷去看过，那石头……透着邪性，夜里似乎有光。”另一个声音谄媚而压低。

“墨家小子……苏岩。”那尖细嗓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顿了顿，“有点意思。陛下正广求天下奇物异士，以求长生久视之道。骊山乃陛下万年吉壤，若真出了什么‘地宝’……嘿嘿。盯紧那石头，还有那个苏岩。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尤其不能让别人，特别是蒙毅那边的人，察觉了。”

“小人明白！大人放心！”

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