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从拿下短片金棕榈开始小说全本免费_周澈通知书小说阅读

监视器里的画面又糊了。

周澈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指腹压在太阳穴上，能摸到血管在突突地跳。深秋的横店，凌晨三点的空气里渗着湿冷的雾，棚里却闷得像口蒸锅。灯光烤得人头皮发麻，汗从后颈滑进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渍。

“周导，这条……能过吗？”

执行导演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熬夜熬哑了的砂砾感。

周澈没应声。他盯着那块七寸屏幕——古装短剧，宫女端着托盘下跪，镜头推得太急，画面虚了一瞬。就一瞬。观众刷手机时根本不会在意的一瞬。

可他看见了。

“重来。”他说。声音不大，棚里却骤然安静。群演里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极轻，但周澈听见了。他38岁了，在片场摸爬滚打十五年，从场记干到导演，耳朵早就练成了精。

“第十三次了，周导。”执行凑近了，压低声音，“天快亮了，预算……”

“重来。”

周澈往后靠进折叠椅，塑料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闭上眼，视网膜上却还残留着监视器的荧光绿。38岁，还在拍一集三万块的短剧。同行里有人早就上了星，最不济的也混成了平台定制剧的常客。只有他，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像条晒在岸上的鱼。

心脏忽然揪了一下。

不剧烈，但很沉，像有只手从胸腔里攥住了那块跳动的肌肉，缓缓收紧。周澈皱眉，伸手去摸烟盒，空的。他这才想起自己戒了大半年——上次体检，医生说血脂高，心脏负荷重。

“预备——”场记打板的声音响起。

周澈睁开眼，强迫自己聚焦。监视器里，宫女又开始下跪。托盘，裙摆，低垂的睫毛特写。画面还是糊的。不对，不是画面糊。是他的眼睛。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晕开。心脏那只手猛地攥死了，剧痛炸开，从胸口直窜上咽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耳边嗡嗡作响，片场的嘈杂退潮般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在颅腔内放大、回荡。

他试图抬手，指尖刚离开扶手，整个人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脑磕在地面的闷响被惊呼声淹没。他仰面躺着，看见棚顶纵横交错的钢架和乱糟糟的电线。灯光刺眼，渐渐晕成模糊的光斑。意识像沙漏里的沙，飞快地流逝。

视野最后聚焦的，是场记板上那行白色粉笔字：

“《锦瑟》第37场第13次 2022.10.28 03:17”

数字跳了一下。

03:18。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光。

不是片场那种惨白刺目的打光，而是温吞的、毛茸茸的晨光，透过薄窗帘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暖黄色。

周澈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不是横店棚顶那种布满管道和灰尘的工业白，而是平整的、刷着乳胶漆的宿舍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蜿蜒如河。

他眨了眨眼。

意识缓慢回流。没有心脏的剧痛，没有窒息的压迫。身体轻盈得陌生。他动了动手指——触感不对。太细，太柔，指腹没有常年握对讲机磨出的薄茧。

他猛地坐起身。

眩晕袭来。不是病态的眩晕，而是记忆汹涌灌入时带来的晕眩。无数画面、声音、气味碎片般砸进脑海：

2002年。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新生报到。18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紧实。一只属于少年的手。

不。不可能。

他掀开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薄被，赤脚踩在地面上。水磨石地板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环顾四周：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摆着三张铁架床，两张空着，只有他睡的这张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靠窗是旧书桌，漆面斑驳。墙上贴着海报——周杰伦《八度空间》，刚发行的专辑。

还有一条鲜红的横幅，横跨两面墙：

“热烈欢迎北京电影学院2002级新同学”

墨迹崭新，红得扎眼。

周澈踉跄走到窗前，“哗”地拉开浅绿色窗帘。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正对着窗口，叶子半黄半绿，在九月初的风里沙沙作响。树荫下，几个学生抱着脸盆走过，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被风吹乱。

阳光洒在他脸上。

温暖。真实。

他转身，视线落在枕边。一部手机。诺基亚3310，冰蓝色的外壳，小小的单色屏幕。他拿起来，拇指摩挲着熟悉的按键。长按开机键。

嗡嗡的震动。

屏幕亮起，像素化的动画过后，显示出一行字：

2002年9月1日 星期日 07:43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国移动欢迎您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后盖弹开，电池蹦出来。

周澈没去捡。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太健康了，健康得不像话。他抬手摸自己的脸——光滑，紧致，没有熬夜酗酒留下的浮肿和眼袋。颧骨没那么高，下巴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圆润。

“哈……”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呜咽的狂笑。他捂住脸，肩膀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梦。

那些在横店廉价宾馆里啃剧本的夜晚，那些为了拉投资喝到吐的饭局，那些被资方指着鼻子骂“不懂市场”的屈辱，那些看着自己拍出的东西被剪得面目全非时的无力……全都过去了。

不。是还没发生。

现在是2002年。他18岁。今天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2002级新生报到日。

前世——如果那能称为前世——他读的是导演系。熬了十五年，拍了一堆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东西，最后死在监视器前，死在那个糊了的镜头里。

这一世……

周澈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后那面半身镜前。

镜中的少年穿着白色背心和宽松的棉质睡裤，头发乱翘，眼睛里却有种38岁灵魂才有的深邃和疲惫。两种气质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撕扯，诡异又和谐。

他抬起手，慢慢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这一世，”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站在光影之巅。”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宣誓。

另外两张床还空着，床板上只铺着学校发的草席。周澈的行李堆在墙角：一个硕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上面印着“尿素”字样——这是父亲从老家化肥厂要来的，结实，能装。

他蹲下身，拉开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件半新的衣服，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洗漱用品，一双回力鞋，几本表演理论书，还有用旧毛巾裹了好几层的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北京电影学院录取通知书

周澈同学：

经审核，你已被我院表演系本科录取，学制四年。请于2002年9月1日至2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表演系。

前世他报的是导演系，以为那才是掌控故事的地方。后来才明白，在这个行业里，演员才是站在光下的人。话语权，关注度，商业价值——这些残酷的法则，他花了十五年才参透。

现在，他站在起点，手握一张完全不同的门票。

他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回铁盒。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全家凑的五千块钱学费，还有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纸条：“澈儿，好好学，爸等你出息。”

周澈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前世，父亲没等到他“出息”。在他还在各个剧组打零工时，父亲就因肺癌走了。葬礼上，亲戚们问他在北京混得怎么样，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不会了。

他把钱收好，开始收拾床铺。动作麻利——前世在剧组，什么都得自己干。铺床单，套被套，挂蚊帐。等收拾停当，宿舍已经有了点人气。

窗外传来喧哗声。新生们陆陆续续到了，拖着行李箱的轱辘声、家长叮嘱声、少年人兴奋的招呼声，混杂成属于开学日的特有交响。

周澈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都是母亲在老家百货商场买的，款式老土，但洗得发白，透着朴素的整洁。

他站在镜前，最后打量自己。

18岁的躯壳，38岁的灵魂。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沧桑，但被青春的面庞中和了，反而显出某种早熟的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门都开着，新生和家长们进进出出。空气里有灰尘、汗味和新油漆的味道。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抱着被褥和他擦肩而过，抱歉地笑了笑。

周澈回以微笑，侧身让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是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不，声音更近。

周澈转身。

自己宿舍那扇浅绿色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窗光，轮廓有些模糊。他一手拎着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另一手夹着卷起来的凉席，肩膀上还挎着鼓囊囊的运动包。

光线从他身后漫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来人迈进门槛，放下行李箱，直起身。

周澈看清了他的脸。

浓眉，单眼皮，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有些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俊美，但有股粗粝的、未经雕琢的生气。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贴在皮肤上。他穿着红色篮球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是个常年运动的人。

男生抬起眼，目光和周澈对上。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有种北方男孩特有的爽朗。

“哟，已经有人啦？”他声音浑厚，带着点刚变声完毕的低沉，“我叫朱亚文，黑龙江的。表演系。你也是这屋的吧？”

他伸出手。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

周澈看着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男生汗津津的、充满朝气的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朱亚文。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2002级。后来的实力派演员，荧幕硬汉，拿过奖，有过口碑作品，虽未至顶流，但稳扎稳打，是业内公认的“会演戏”的那一拨。

前世，他们不是室友。周澈在导演系，和表演系宿舍隔着一栋楼。他们甚至没说过话。只在毕业大戏时，周澈在台下，看过台上的朱亚文。

那时朱亚文演一个煤矿工人，满脸煤灰，只有眼睛亮得灼人。

而现在，这个未来会在光影世界里留下名字的年轻人，就站在他面前，伸着手，等着和他握。

周澈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握上去。

少年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汗湿的潮气。

“周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表演系。以后就是室友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

阳光正好。

2002年9月1日，上午八点十七分。

新的故事，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