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安静了一瞬。
王相红捏着我手指的力道又加重了。
周成安脸上的得意,渐渐变成了一丝不耐和催促。
我妈陈雅宁坐在主桌,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我抬起眼。
目光,扫过周成安虚伪深情的脸,扫过王相红眼底那精打细算的慈祥,扫过台下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
最后,我看向我身后的落地镜。
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婚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是我。
是前世那个蠢到无可救药,被人吸干血肉,敲骨吸髓,最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林语婧。
我对着镜子里的她,勾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冰凉刺骨。
周成安愣住了。
王相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司仪有点不知所措:“新娘子这是……”

我没有回答,看向了周成安。
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
“周成安。”
“王阿姨。”
“今后的日子——”
我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请多指教了。”
不是“我愿意”。
而是一句,更像宣战,更像诅咒的。
王相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周成安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宾客的喧闹和司仪打圆场的声音盖了过去。
后面的仪式,我是怎么完成的,记不清了。
手腕处的幻痛,一阵阵袭来。
时刻提醒着我,从哪里回来,要做什么。
宴席散场。
我被塞进借来的、扎着俗气彩带的婚车。
车子驶向我们所谓的“新房”——周成安哥哥周世辉闲置的老破小单元房。
窗外,县城简陋的夜景飞快倒退。
周成安坐在旁边,酒气熏天,志得意满地揽着我的肩。
“语婧,以后你就跟着我享福吧!我妈说,你是个好女人的,我会好好爱你,一辈子不变。”
我靠在他怀里,温顺地“嗯”了一声。
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婚纱粗糙的裙摆。
享福?
是啊。
从今天起。
我会让你们母子。
好好“享一享”,我上辈子积攒下的……
滔天“福气”。
就从今晚开始。
车子,驶入了漆黑的巷道。
像驶向,一个精心准备好的坟墓。
只不过这一次。
躺在里面的,该换人了。
所谓的婚房,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房子是周成安的哥哥周世辉的,他们一家搬去新楼后,这里就闲置着。
他们家没钱买新房,就借用他哥哥的房子给我们结婚用,
住几天,交几天房租。
看着曾经充满痛苦回忆的破房子。
唯一新的,是床上那套大红色、绣着俗气鸳鸯的床单被套。
王相红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满意笑容。
“语婧啊,这房子旧是旧了点,但地段好,敞亮!”
“你们先住着,等成安以后出息了,换大房子!”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力道不轻。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妈来教你怎么用咱们家的灶台,还有啊,这屋子也得好好归置归置,女人家,屋里都收拾不干净,像什么话。”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好像我不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而是她买回来的一个长工。
周成安已经醉醺醺地倒在床上,鞋都没脱,鼾声立刻响了起来。
空气里满是酒臭。
王相红皱了皱眉,但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纵容。
“你看你男人,累坏了。”她对我笑笑,“你打点水,给他擦擦脸,伺候他睡舒服点。”
说完,她又环顾了一下这间寒酸的屋子,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交接。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过来。”
婚房的门关上。
周成安烂醉如泥地倒在床上,鼾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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