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几乎是拖着那条肿成馒头的脚,一瘸一拐地摸到隐雾洞前的。
洞口藏在黑风岭深处一处断崖下,被浓密的藤蔓遮掩着,要不是地图上标注得还算清楚,他就算从旁边走过十次也未必能发现。
此刻已是丑时末,天色最暗的时候。洞口的藤蔓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条活过来的蛇。王强停下脚步,靠着小电驴喘了几口气。
电量显示:52%。
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肿痛感。他从储物袋里翻出那半包止血散,倒了些在掌心,混着唾沫胡乱抹在脚踝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打量眼前的洞口。
洞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还夹杂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王强皱了皱眉。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个黑漆漆的木匣,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瘸一拐地朝洞口走去。
刚踏进洞口,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强猛地回头。
藤蔓在晃动,但外面空无一人。
他握紧木匣,继续往里走。
洞内比外面更黑。王强不得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这是他跑夜单时的装备,电池是太阳能的,白天晒晒就能用。
“啪嗒。”
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
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布满水渍和青苔。地上散落着碎石,偶尔能看见几根惨白的骨头——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越往里走,那股铁锈般的腥味就越浓。
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方出现了岔路。
左右各有一条通道,都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王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地图,借着手电光看了看。
地图上只标了个“隐雾洞”,压根没提有岔路。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头,用力扔进左边的通道。
“咚……咚……咚……”
石子滚落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他又捡起一块,扔进右边的。
“咚……啪嗒。”
声音很快停了,像是掉进了水里。
王强想了想,选了左边。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他拖着伤腿,走得很慢。手电光在洞壁上摇晃,映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还有的像……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突然,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
是……搓麻将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三万!”
“碰!”
王强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没错,就是搓麻将的声音,还夹杂着几个老头的争吵:
“老李你又偷看我的牌!”
“胡说!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
“少废话,快出牌!我等着胡呢!”
王强嘴角抽了抽。
他握紧木匣,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室,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真有一副麻将牌。
四个老头围坐在桌边,正搓得热火朝天。
这四个老头,个个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胡子乱得像鸟窝,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尤其在看到王强手里的木匣时,那四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坐在上首的老头一把推开面前的牌,跳了起来,“养魂木送来了!”
另外三个老头也顾不上打牌了,齐刷刷围了上来。
王强把木匣递过去:“青云宗听风阁信使,丁亥七十三。您预订的养魂木。”
上首的老头——应该就是收货人——接过木匣,迫不及待地打开。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另外三个老头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收货人老头的声音有点抖,“这不是养魂木啊……”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这是唤魂木!”老头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强,“小子,你拿错货了!”
王强还没来得及说话,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动物的嘶吼。
是那种……混杂着无数种声音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四个老头的脸色瞬间惨白。
“坏了!”收货人老头手一抖,木匣差点掉地上,“唤魂木……会把那东西引过来的!”
“什么东西?”王强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指着石室深处那条黑暗的通道,声音发颤:“快……快把匣子盖上!扔远点!扔得越远越好!”
王强接过木匣,“啪”地合上盖子。
但已经晚了。
通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那种混杂的嘶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王强能听出那嘶吼里包含的声音:有野兽的咆哮,有婴儿的啼哭,有女人的尖笑,有老人的哀嚎……无数种声音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四个老头已经躲到了石桌后面,瑟瑟发抖。
王强站在原地,握紧木匣,看着通道深处。
手电光柱照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轮廓。
高大,臃肿,扭曲。
脚步声停在了通道口。
那东西,要出来了。
------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
青云宗,外事堂库房。
周管事打了个哈欠,从柜子里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黑漆木匣,摆在桌上。
左边那个,贴着一张黄色符纸,上书“养魂木”。
右边那个,贴着一张红色符纸,上书“唤魂木”。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拿起左边那个,准备给王强。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喊声:“周管事!执事长老找您!”
“来了来了!”周管事应了一声,随手把两个木匣往桌上一放,急匆匆出了门。
门刚关上,窗子被风吹开了。
一阵穿堂风卷进来,吹乱了桌上的东西。
两张符纸被吹得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不偏不倚,黄符落在了右边木匣上,红符落在了左边木匣上。
周管事回来时,看见两个木匣好端端摆在桌上,符纸也贴得好好的。
他压根没细看,拿起贴着黄符的那个——实际上是唤魂木——装进了准备给王强的任务包裹里。
而贴着红符的养魂木,则被他随手塞回了柜子。
错误,就这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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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雾洞,石室。
那东西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王强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东西。
它大约有三米高,身躯臃肿得像一滩烂泥,表面不断蠕动着,时不时鼓起一个泡,又瘪下去。无数张面孔在那摊“烂泥”上浮现又消失,每张面孔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哭、笑、吼、叫……
它没有腿,下半身是一团翻滚的黑雾。上半身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但长着七八条手臂,每条手臂的末端都不是手,而是各种扭曲的器官:有的是嘴,有的是眼睛,还有的是……耳朵?
“怨魂聚合体……”收货人老头躲在石桌后面,声音发颤,“黑风岭死了太多人,阴魂不散,聚成了这东西……我们四个在这儿布阵,就是想用养魂木超度它……可你拿来了唤魂木……”
“唤魂木会强化它的怨气!”另一个老头补充道,“让它变得更凶!”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怨魂聚合体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石室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王强被声浪震得后退两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咬牙站稳,大脑飞速运转。
跑?拖着这条腿,跑不过。
打?拿什么打?水果刀?别逗了。
那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
唤魂木能强化怨气。
那如果……不强化,反而削弱呢?
王强突然想起昨天在落枫镇,那株会唱歌的霓裳羽衣草。
李掌柜说,那草本来只会发出风铃般的声音,但不知怎么变异了,开始唱《最炫民族风》。
如果怨魂聚合体是靠怨气存在……
那给它听点别的,会不会……冲淡怨气?
这个想法很荒谬。
但王强没时间想更靠谱的办法了。
怨魂聚合体已经朝他冲了过来!七八条手臂张牙舞爪,那些嘴在嘶吼,那些眼睛在怒视!
王强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让四个老头目瞪口呆的事。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截唤魂木,然后——用力朝怨魂聚合体扔了过去!
“你疯啦?!”收货人老头尖叫。
唤魂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怨魂聚合体身上一张正在咆哮的嘴里。
怨魂聚合体愣住了。
它那七八条手臂停在半空,身上的面孔也停止了变幻。
石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怨魂聚合体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那种……奇怪的、有节奏的颤抖。
它身上那些嘴,开始发出声音。
但不是嘶吼,也不是哀嚎。
是——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字正腔圆,调子准得离谱。
怨魂聚合体:“???”
四个老头:“???”
王强:“果然。”
霓裳羽衣草的歌声,是通过保鲜盒的符文“感染”了唤魂木。而唤魂木此刻在怨魂聚合体体内,歌声开始扩散。
怨魂聚合体身上的其他嘴也开始跟着唱: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声音从嘶吼变成合唱,居然还有点……和谐?
怨魂聚合体显然懵了。它挥舞着手臂,想把这诡异的歌声压下去,但没用。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嘿!留下来!!”
石室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
怨魂聚合体身上的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变得平和,手臂也软软地垂了下来。
最后,它轰然倒地,化为一团淡黑色的雾气,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歌声也停了。
石室恢复了寂静。
四个老头从石桌后面探出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半晌,收货人老头才颤巍巍地开口:“它……它没了?”
“嗯。”王强点头,“应该没了。”
“你怎么做到的?”
“以毒攻毒。”王强言简意赅,“用更洗脑的东西,冲掉它的怨气。”
老头们面面相觑。
他们修行几百年,听过无数种降妖除魔的办法,但用《最炫民族风》超度怨魂……
这还真是头一遭。
------
一刻钟后,王强拿到了报酬。
一百下品灵石,用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装着,沉甸甸的。
收货人老头——他自称姓张——拍着王强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兄弟,你……你真是个人才!要不别送快递了,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修行?我们这儿正好三缺一!”
王强看了一眼那脏乱差的石室,以及桌上那副沾满污渍的麻将牌。
“不了。”他说,“我还是送快递吧。”
“那……那下次有活儿还找你!”张老头塞给他一块黑漆漆的令牌,“这是传讯符,有事摇我!”
王强接过令牌,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老头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续骨膏’,治跌打损伤有奇效。你那脚……抹上,三天就好。”
王强接过瓷瓶:“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张老头叹了口气,“要不是你,我们四个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王强没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石室。
四个老头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老张,”一个老头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要不要学学那曲子?下次再遇到怨魂,直接唱?”
张老头想了想,认真点头:“有道理。来,咱们练练——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荒腔走板的歌声,在隐雾洞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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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走出隐雾洞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靠在洞口的藤蔓上,掏出续骨膏,抹在肿得像馒头的脚踝上。
药膏清凉,疼痛立刻缓解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小电驴。
电量:48%。
够回程吗?
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王强翻身上车,拧动车把。
小电驴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他,驶向晨雾弥漫的山路。
身后,隐雾洞里,四个老头荒腔走板的歌声还在飘荡: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王强嘴角微弯。
这仙界,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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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快递员吐槽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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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那是增值服务,免费附赠演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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