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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庄运回的粮食，让赵家峪的春天提早到来了。

炊事班的院子里飘着久违的粮食香——不是野菜糊糊那种清苦味，而是实实在在的谷物在沸水中翻滚散发的、暖烘烘的甜香。老王系着围裙，哼着小调，把一筐金灿灿的小米倒进大铁锅，滚烫的水汽模糊了他黝黑的笑脸。

“加柴！火旺点！”老王吆喝着，“今儿个让同志们吃顿扎实饭！”

消息在村里传开，战士们端着碗，早早聚在炊事班门口排起长队。碗筷敲击的清脆声、低声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节的喜庆。

“听说有小米干饭？”

“可不！还烙了饼呢！”

“团长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粮食……”

李云龙背着小禾走过来时，队伍立刻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和招呼声。

“团长！”

“团长，今儿个可是好伙食！”

“小禾丫头也来啦！”

小禾趴在李云龙背上，小脑袋从他肩头探出来。今天她穿了件老乡送的碎花小褂——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她看着热闹的人群，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抓着李云龙的衣领。

“都有份！排好队！”李云龙笑着挥手，走到灶台边。

老王正把一张刚出锅的饼从锅里铲出来。那饼烙得金黄，边缘微焦，面香扑鼻。他利落地切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小禾：“丫头，尝尝，小心烫。”

小禾伸出小手接过，先小心地闻了闻，然后小口咬下去。饼很烫，她呼呼地吹着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

“好吃不？”老王弯下腰问。

小禾用力点头，把饼举到李云龙嘴边，想让他也吃。

“爹有，你自己吃。”李云龙心头一暖，揉揉她的小脑袋。

午饭时分，整个打谷场上坐满了人。每人一碗堆得冒尖的小米干饭，饭上盖着半张饼。没有菜，但足够了——金黄的米饭在阳光下闪着光，咬一口饼，麦香在嘴里化开。

一片满足的咀嚼声里，偶尔有人发出含糊的感叹：“香！真香啊……”

李云龙端着碗，找了个石碾子坐下。他把小禾放在身边，先舀了一勺米饭，吹凉了喂她。小丫头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米粒也不知道。

张大彪端着碗凑过来，蹲在旁边：“团长，老乡们也都分到了粮食，赵老栓非要把家里那只下蛋鸡送来，我硬是给拦回去了。”

“拦得好。”李云龙点头，“老乡也不容易。”

他看向远处——几个战士正把几袋小米送到老乡家，院门口，大娘推辞着，最终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转身从屋里拿出几个鸡蛋，硬塞进战士手里。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土墙上，鸡在墙角刨食，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这一刻，赵家峪暂时褪去了战争的阴影，露出了北方山村安宁朴素的底色。

小禾吃饱了，小身子靠在李云龙腿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李云龙笑了，用袖子给她擦擦嘴：“走，爹带你溜达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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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有条小河，开春后冰化了，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河岸边，柳树刚抽出嫩黄的芽，在微风里轻摆。

李云龙牵着小禾在河边走。河水不急，哗哗地流着，声音很好听。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小禾，看，鱼。”李云龙指着水里。

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银白色的鳞片一闪一闪的。小禾蹲下身，小脸凑近水面，好奇地看着。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

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离岸边最近的一条小鱼，忽然调转方向，慢悠悠地朝着小禾手指的方向游过来。它游得很从容，不像受惊，倒像是被什么吸引着。

游到小禾手指下方时，小鱼停住了，悬在水里，尾巴缓缓摆动。

小禾收回手指，小鱼却没走。它就在那儿停着，偶尔摆一下尾鳍，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云龙也蹲下来，看着这奇景：“它喜欢你？”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从岸边捡起一根细细的枯草茎，草茎顶端还挂着几片干透的草叶。她把草茎垂到水面上，刚好悬在小鱼头顶。

小鱼突然动了——它向上浮了浮，张开嘴，轻轻衔住了那片干草叶！

李云龙睁大眼睛。

小禾慢慢提起草茎，小鱼竟然就这么被“钓”了上来！离开水面时，小鱼尾巴一摆，溅起几点水花，在阳光下像碎钻一样闪亮。

“咯咯咯——”小禾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风吹铃铛。她把还衔着草叶的小鱼举到李云龙面前，小脸上满是得意。

李云龙接过小鱼。鱼不大，但很精神，在他手里活泼地扭动。“小祖宗，你这哪是钓鱼，你这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是让鱼自己上钩啊？”

小禾又捡了根草茎，这次她没蹲下，就站在岸边，把草茎垂进水里。

更奇妙的景象出现了。

刚才还分散游动的鱼群，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召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不止小鱼，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草鱼，也悠悠地游了过来。它们围着小禾的草茎，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像是好奇的孩子。

小禾提起草茎时，上面竟然同时挂着三条小鱼！三条小鱼像排队一样，一个接一个衔着草茎，悬在半空，尾巴齐齐摆动。

李云龙看得呆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云龙觉得自己像是看了一场温柔的魔术。

小禾就站在河岸上，有时用草茎，有时用细树枝，甚至只是把手伸进水里——那些鱼就像认识她一样，温顺地游过来，轻轻触碰她的指尖，或者衔住她手里的任何东西。

她不是在钓鱼，是在……和鱼玩耍。

有条胆子大的鲫鱼，甚至在她手边停留了好一会儿，让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背鳍。鱼没有躲，尾巴摆了摆，像是很享受。

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水面和小禾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水哗哗地流，鱼群在她身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小丫头笑着，偶尔发出轻轻的“呀”声，像在跟鱼说话。

李云龙坐在岸边，看着这一幕。他心里那股紧绷了太久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战争、伤亡、物资、敌情……所有这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这条河、这片阳光、这个和鱼玩耍的小丫头暂时洗净了。

篮子里已经装了不少鱼——都是小禾“钓”上来的。她每钓几条，就要跑过来给李云龙看，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夸。

“真厉害，”李云龙每次都认真地夸，“我们小禾最厉害了。”

小丫头就更开心，转身又去河边。

最后，李云龙带来的竹篮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在里面活蹦乱跳，银光闪闪。他提起篮子，沉甸甸的。

“够了够了，”李云龙牵起小禾湿漉漉的小手，“再钓下去，河里的鱼该找你告状了。”

小禾低头看看篮子，又看看河里还聚着的鱼群，这才点点头，乖乖跟着李云龙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朝河里挥了挥手。

那些鱼还在原地，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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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禾走累了，李云龙就把她背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背上，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小禾，”李云龙轻声说，“你这些本事……是天生的吗？”

背上的小脑袋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李云龙不再问。有些事，也许不需要问得太清楚。他只知道，这个捡来的小丫头，能让荒地长菜，能让鱼群亲近，能让战士们吃饱饭。

这就够了。

快到村口时，碰上了赵老栓。老人家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看见李云龙手里的鱼篮，眼睛都直了：“团长，这……这么多鱼？”

“小禾在河里钓的。”李云龙说。

赵老栓凑近看，篮子里鱼还在扑腾：“这季节，鱼可不好钓啊……这丫头，神了！”

小禾从李云龙背上探出头，朝赵老栓咧嘴笑。

“正好，”李云龙说，“一会儿让老王炖鱼汤，您也来喝一碗。”

“那敢情好！”赵老栓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我那儿还有两个萝卜，一块儿炖了，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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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炊事班的院子里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熬着小米粥，一口炖鱼汤。

老王把鱼收拾干净，下锅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满水，扔进姜片和赵老栓送来的萝卜。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很快，浓郁的鲜香味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战士们端着碗，围着锅灶，眼巴巴地等着。

“真香啊……”

“多久没喝过鱼汤了……”

“老王，好了没？”

小禾坐在李云龙腿上，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汤水。

终于，老王掀开锅盖，热气“呼”地腾起。乳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萝卜炖得半透明，鱼肉雪白。他撒上一把葱花，香气更浓了。

“开饭——”

战士们立刻排好队。老王给每人碗里舀上一大勺鱼汤，汤里还有几块鱼肉和萝卜。

轮到李云龙时，老王特意多捞了几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又舀了一大勺汤：“团长，给小禾的。”

李云龙端着碗，找了个安静角落坐下。他先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喂给小禾。

鱼汤很鲜，带着萝卜的清甜。小禾小口喝着，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小心刺。”李云龙仔细把鱼肉里的刺挑干净，才喂给她。

小丫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口，就仰起小脸，张开嘴等着下一口，像只待哺的小鸟。

李云龙喂她吃了小半碗鱼肉，自己才喝汤。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环顾四周——战士们或蹲或坐，捧着碗，吹着气，小口喝着滚烫的鱼汤。脸上都是满足。

张大彪端着碗过来，蹲在旁边：“团长，这鱼汤……绝了。老王说，他从没炖出这么鲜的鱼。”

李云龙看看怀里的小禾。小丫头正专心啃一块鱼头，小手油汪汪的。

“鱼好。”李云龙简单地说。

天色渐暗，炊事班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线下，碗筷碰撞声、喝汤声、低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安宁。

有个小战士吹起了口琴，简单的调子，悠扬地在夜色里飘荡。

小禾吃饱了，小身子软软地靠在李云龙怀里，眼皮开始打架。李云龙用袖子给她擦擦手和脸，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困了？”

小禾点点头，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口琴声还在继续，是一首北方的民谣，调子很柔。星光慢慢亮起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

李云龙抱着小禾，坐在温暖的灯光里，听着口琴声，看着战士们满足的脸。

这一刻，没有枪炮声，没有厮杀，只有一碗鱼汤的温度，和怀里小丫头均匀的呼吸。

他低头，在小禾柔软的发顶轻轻亲了亲。

“睡吧，”他低声说，“爹在呢。”

小禾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夜色温柔，鱼汤的鲜香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沉默的山影。

这一夜，赵家峪睡得很安稳。

而李云龙知道，这份安稳，是这个在他怀里熟睡的小丫头带来的。

他会用一切去守护。

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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