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攥紧妹妹的手,转身就往废矿场深处钻。
但刚迈出两步,他就停住了。
废矿口那片长满荒草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很慢。
然后,两点绿光亮了起来。
幽幽的,冷冷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苏辰缓缓松开妹妹的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矿石。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虎口的老茧摩擦着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两点绿光动了。

慢慢地,从阴影里踱出来。
不是狼。
是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矿工服,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那双眼睛——绿油油的,在晨雾中亮得瘆人。
“苏家的小子……”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么早……去哪儿啊?”
苏辰认得他。
西三巷的看井人,姓陈,矿上的人都叫他陈瘸子。据说年轻时下井被塌方砸断了腿,好了之后就瘸了,只能干些看井的轻活。
可现在的陈瘸子,站得笔直。
“陈伯,”苏辰说,身子微微侧了侧,把小雨完全挡在身后,“带妹妹出来……透透气。”
“透气?”陈瘸子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烂牙,“到废矿场透气?小子,你当你陈伯是老糊涂?”
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苏辰看清了他手里的“木棍”——那不是棍子,是一把细长的、没有鞘的刀,刀身乌黑,只在刃口处泛着一线惨白的光。
“你爹呢?”陈瘸子问,眼睛死死盯着苏辰怀里的位置——那里鼓囊囊的,是黑玉心的形状。
“祭山神去了。”苏辰说,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踩住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
“祭山神……”陈瘸子重复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惊飞了远处枯树上的几只乌鸦,“好!好一个祭山神!那苏家小子,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给山神带的供品吗?”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得根本不像个瘸子。
乌黑的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苏辰心口——不是要命,是要他怀里的东西。这一刀又狠又准,带着一股子常年杀人才有的狠辣。
苏辰没躲。
他反而往前迎了一步,手里的矿石迎着刀锋砸过去!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
矿石碎成几瓣,但陈瘸子的刀也被砸偏了半分,擦着苏辰的肋下过去,划破了粗布衣裳,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陈瘸子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矿工小子,敢还手,更没想到他还手的时机这么刁钻——正是自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苏辰的第二击到了。
不是石头。
是他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狠戳陈瘸子咽喉!
这是他在那些泛黄的旧剑谱里看到的招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注:敌动我动,敌愣我杀。
陈瘸子仓促后仰,险险避开这一戳,但苏辰的指尖还是擦过了他的脖子。就这一下,陈瘸子感觉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了,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小杂种!”他暴怒,刀光再起。
这次是横斩,要把苏辰拦腰砍断。
苏辰不退反进,整个人往陈瘸子怀里撞!同时膝盖抬起,狠狠顶向对方的小腹——这是矿上混混打架的野路子,不讲章法,只求有效。
陈瘸子到底老了。
这一撞一顶,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三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苏辰趁机拽起吓傻了的小雨,转身就往废矿场深处跑。
“跑?”陈瘸子在身后嘶吼,“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吹了一声口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晨雾。
废矿场四周的乱石堆后,一个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有的穿着矿工服,有的穿着黑衣,手里都拎着刀或棍,眼睛里都冒着和陈瘸子一样的、绿油油的光。
至少十个。
苏辰的心沉到了底。
他停下脚步,把小雨护在身后,缓缓环视四周。那些人慢慢围拢过来,脚步很轻,像一群围猎的鬣狗。
“小子,”陈瘸子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妹妹留个全尸。至于你……嘿嘿,血狼帮的刑堂,正缺个活靶子。”
苏辰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弯下腰,从地上又捡起一块石头。
这次是两块。
一手一块。
“哥……”小雨在后面小声哭了出来。
“闭眼。”苏辰说,声音很平静,“数到十。数十下,哥带你走。”
小雨死死闭上眼睛。
陈瘸子哈哈大笑:“数到十?小子,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辰动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而是往左——左侧三丈外,有一堆塌了一半的矿车架,架子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废矿的通风井,早就堵死了。
但苏辰记得,七岁那年,他和几个玩伴在废矿场捉迷藏,发现那个通风井的底部,有一处被地下水冲塌的缝隙,能通到外面的河滩。
只有孩子能钻过去。
“拦住他!”陈瘸子厉喝。
最近的两个黑衣人扑了上来。
苏辰手里的两块石头脱手飞出,不是砸人,是砸地——砸在他们脚前的碎石堆上。碎石飞溅,两人下意识地闭眼躲闪。
就这一瞬间,苏辰已经冲到了矿车架下。
他一把掀开朽烂的木板,露出下面那个不到两尺见方的洞口,转身把小雨塞进去:“往下滑!别停!”
小雨哭着滑了下去。
苏辰自己也想钻,但晚了。
一把刀从他背后劈来,他只能侧身躲开,这一躲,就被三个黑衣人围在了中间。陈瘸子拄着刀,慢悠悠地走过来,绿油油的眼睛里全是戏谑。
“小子,”他说,“还有什么遗言吗?”
苏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做了第三个让陈瘸子没想到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粗麻布包,高高举起。
“想要?”苏辰问。
陈瘸子眼睛一亮。
“扔过来!”他嘶声道,“扔过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辰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嘴角扯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晨雾中像头择人而噬的小狼。
“好啊。”
他说。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布包狠狠砸向——
不是陈瘸子。
是矿车架旁边那堆一人多高的、裸露的矿石堆。
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里面的黑玉心滑出来,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黑色的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盯着那道弧线。
包括陈瘸子。
就这一瞬间,苏辰动了。
他没有逃,反而朝着人最少的方向——右侧那个拎着棍子的黑衣人——冲了过去。那黑衣人还没回过神来,苏辰已经撞进他怀里,左手肘狠狠顶在他心口,右手夺过他手里的木棍,反手一抡!
“砰!”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另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脸上,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惨叫声响起。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苏辰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不是往通风井,而是往废矿场更深处——那里堆着如山的矿渣,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追!”陈瘸子暴跳如雷,“给我追!抓活的!我要扒了他的皮!”
十几个黑衣人呼喝着追了上去。
陈瘸子自己却没动。
他盯着那堆矿石,盯着那个掉在碎石间、静静躺着的黑玉心,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恐惧。
这东西,他不敢碰。
至少不敢亲手碰。
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小心翼翼地把黑玉心包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辰逃跑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小子,”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跑得掉?”
废矿场深处,苏辰在矿渣堆间狂奔。
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黑衣人都是练家子,速度比他快,体力也比他好。更糟糕的是,他对这片废矿场并不熟——小时候虽然常来玩,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很多地方早就塌了、改了。
左拐,右拐,跳过一道塌陷的沟壑……
前方没路了。
是一面陡峭的矿渣坡,坡顶离地至少三丈,坡面松散,根本爬不上去。身后,追兵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散开,堵死了所有退路。
苏辰喘着粗气,转过身,背靠着矿渣坡。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夺来的木棍,但木棍已经裂了,随时会断。
“跑啊?”一个黑衣人狞笑着逼近,“怎么不跑了?”
苏辰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木棍,横在胸前。
这个动作引得黑衣人哄笑起来。在他们眼里,这个十五岁的矿工小子,已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最先动手的是左侧那个疤脸汉子。
他一步踏前,手里的刀劈头盖脸砍下来,根本不留余地——陈瘸子说要活的,但没说不准砍残。
苏辰侧身,木棍斜撩,磕在刀身上。
“铛!”
木棍应声而断。
但苏辰借着这一磕之力,整个人往右滑了半步,躲开了这必杀的一刀。同时,他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矿渣,狠狠砸向疤脸汉子的眼睛!
“啊!”
疤脸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退。
苏辰趁机夺过他脱手的刀,反手一刀捅进了右侧另一个黑衣人的小腹。
刀入肉的感觉很怪,先是涩,然后滑,最后是温热的液体喷涌出来,溅了他一手一脸。
那黑衣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孩子手里。
苏辰拔出刀,退后两步,刀尖下垂,血顺着刀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扑扑的矿渣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剩下的黑衣人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兔子一样的小子,真敢杀人。
而且杀得这么干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苏辰又动了。
他朝着人最少的方向——两个站位比较靠外的黑衣人——冲了过去。那两人反应过来,举刀就砍,但苏辰根本不跟他们硬拼,只是虚晃一刀,然后矮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继续往废矿场深处跑。
“废物!”领头的黑衣人怒骂,“追!”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明显慢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没必要。
前方五十步外,就是废矿场的边缘——一道天然形成的断崖,崖下是黑石河,河水湍急,暗礁密布,从这儿跳下去,十死无生。
苏辰跑到崖边,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慢慢围上来的黑衣人,看着他们脸上残忍而戏谑的笑,看着他们手里滴血的刀。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刀是好刀,精铁锻打,刃口泛青,此刻沾了血,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
苏辰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辰儿,记住了,这世道……总得有人当傻子,才能让聪明人活着。”
可现在,傻子要死了。
聪明人……会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忽然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心口发疼。
苏辰抬手,扯开衣领,把玉佩掏了出来——廉价的青白玉,边缘磨得圆润,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温润如月华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什么东西?”领头的黑衣人皱眉。
苏辰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着玉佩,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太阳终于挣脱了矿尘雾的束缚,跃出了地平线。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崖边少年单薄的身影上。
也照在他手里那块越来越亮的玉佩上。
然后——
光,炸开了。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温润的、仿佛流水般的光晕,以玉佩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光晕所过之处,矿渣、碎石、枯草……一切都在扭曲,在模糊,在溶解。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又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活了。
苏辰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见的,是怀里黑玉心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怦!
怦!
怦!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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