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夜末班车
地铁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沈佳宜靠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那些鲜艳的色彩在深夜的地铁隧道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凌晨零点十七分。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散落在不同角落。
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年轻人,还有一个……
沈佳宜的视线停在了车厢另一端。
那是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从头到脚都被黑色包裹,连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沈佳宜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不是偶然的扫视,而是持续的、专注的凝视。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他二十七岁的面容——略显疲惫的眉眼,因为长期加班而有些苍白的肤色,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装。沈佳宜扯了扯领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黑衣女子还在那里,黑纱下的脸似乎正对着他的方向。地铁驶入隧道,车厢内的灯光猛地一暗,就在那一瞬间,沈佳宜看到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笑容。
那是嘴角咧到耳根的、夸张到近乎狰狞的弧度。
沈佳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许是太累了,连续加班三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出现幻觉也很正常。他揉了揉太阳穴,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想给女朋友发条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无信号。
地铁还在隧道里穿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沈佳宜抬起头,发现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不见了。那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那个黑衣女子。
冷汗顺着沈佳宜的脊背流下来。他握紧手机,开始向车厢另一端移动——离那个女人越远越好。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哒”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步,两步。
他经过了三排座位。
就在这时,地铁突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巨大的惯性将沈佳宜整个人甩了出去。他的身体撞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疼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车厢门在他面前猛地打开。
外面不是站台。
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隧道。
“不——”
沈佳宜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衣女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掀开了脸上的黑纱。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在本该是嘴的位置,皮肤向两侧撕裂开来,露出那个诡异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然后沈佳宜就坠入了黑暗。
***
冰冷。
这是沈佳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是他租住的公寓卧室的天花板,墙角还有一块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
他回来了?
沈佳宜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还穿在身上,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摸了摸肩膀,刚才撞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等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这个时间不对。
沈佳宜清楚地记得,他上地铁的时候是零点十七分,地铁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发生了事故。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凌晨零点三十分以后了。
但挂钟显示的是零点四十三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零点四十三分,和挂钟一致。手机有信号了,屏幕上弹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女朋友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沈佳宜的手指颤抖着点开最近的一条:“佳宜,你到哪了?我有点担心。”
发送时间是零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他“回到”了事故发生前的一个小时?
这不可能。
沈佳宜踉跄着站起来,走向浴室。他需要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噩梦,一个因为过度疲劳而产生的噩梦。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在脸上。
抬起头时,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他——二十七岁,略显疲惫的面容,灰色的西装。但有些地方不对劲。他的脸色太过苍白,白得像一张纸。而且他的身体……有些透明。
沈佳宜伸出手,在镜子前晃了晃。
他看到了自己手掌的轮廓,但也看到了手掌后面的墙壁瓷砖。那不是因为镜子脏了,而是他的手掌本身就像一层薄雾,半透明地悬浮在空中。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空洞。
沈佳宜颤抖着将手伸向水龙头。水流还在哗哗地流着,但当他的手穿过水流时,他感觉不到任何触感。没有水的冰凉,没有水流的冲击,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的手不存在一样。
不,不是不存在。他的手穿过了水流,直接伸到了水龙头后面。
沈佳宜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浴室门上。他转过身,想打开门出去,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门把手。
他愣了一秒,然后试探性地将整只手伸向门板。
手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沈佳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向前迈了一步。
他穿过了浴室的门。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已经站在卧室里。回头看去,浴室的门完好无损地关着,仿佛他从未进去过。
“我死了。”沈佳宜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地铁事故中死了,现在我是个……鬼魂。”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沈佳宜看着自己的手——在月光下,它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光。
他想起了那个黑衣女子。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个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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