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哭峡的出口,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歪斜地咧在暗红色的岩壁上。
谭昊宇几乎是半靠在柳轻霜肩上,才勉强走出最后那段下坡路。脚下不再是锋利硌脚的黑石或灼热的红砂,而是变成了坚实的、被无数车马踩踏得板结的黄土路。风吹过来,虽然依旧干燥,却少了峡谷里那种要刮走一层皮的狠厉,多了些尘土和人烟混杂的气息。
他抬起头。
前方,地势陡然开阔。一片广袤的、起伏不平的荒原在眼前铺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那些连绵的、赤红如血的矮山脚下——那应该就是“丧魂坡”了。而在荒原与峡谷出口之间,倚着一处低矮的断崖,密密麻麻挤着许多灰扑扑的建筑。
那就是碎碑镇。
镇子不大,远远看去,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风干了的泥块。房屋多是土坯垒成,有些顶上铺着干草,有些盖着破烂的兽皮。镇子周围没有像样的围墙,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和半人高的土埂,象征性地圈出个范围。几面褪色破洞的旗子在不同方向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上面看不清画了什么。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镇子,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活气”。
距离镇子还有一里多地,谭昊宇就听到了隐约传来的嘈杂声:粗野的叫骂、牲畜的嘶鸣、金属碰撞的叮当、还有某种低沉悠远的、像是号角又像牛角琴的乐声混在一起。空气中飘来的味道也更加复杂:烤饼和劣质油脂的焦香、牲畜粪便的臊臭、劣质酒液的酸涩、还有一丝丝……铁锈和血腥味。
“这就是碎碑镇。”柳轻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疲惫和一丝警惕,“禹国、遂国、还有西边荒原上游荡的部族、逃亡的罪犯、寻找机会的散修、各家的探子……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里没有王法,只有‘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规矩。也是去丧魂坡前,最后一个能弄到补给和情报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谭昊宇惨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你这样子,太扎眼。我们得换个打扮,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落脚。”
两人在路旁一处干涸的河沟里稍作整理。柳轻霜从自己那个不大的行囊里翻出两件更加破旧、沾满污渍的灰色斗篷,递给谭昊宇一件。斗篷带着一股陈年汗味和尘土气,但好歹能遮住身形和面容。她又抓了两把尘土,示意谭昊宇抹在脸上、脖子上,掩盖过分的苍白和那些新鲜的伤痕。
谭昊宇依言照做。尘土扑在伤口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做完这些,他看着空荡荡的腰间和后背——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刀,已经葬在了风哭峡的火海里。
“得弄把家伙。”他哑声说。在这地方,手无寸铁等于任人宰割。
“镇上肯定有卖兵器的铺子,但好的买不起,差的没用。”柳轻霜思索着,“先找地方安顿,打听消息。也许有机会用别的办法弄到。”
两人披上斗篷,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这才互相搀扶着,朝碎碑镇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的声浪和气味就越是扑面而来。镇口所谓的“门”,其实就是两个歪斜的木桩,上面横着根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粗木。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眼神凶悍的汉子抱着胳膊站在木桩旁,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视着进出的人流,不时伸手拦下某个看起来“好欺负”的,低声盘问几句,或者掂量一下对方递过来的钱袋。
谭昊宇和柳轻霜低着头,混在一队驮着毛皮和矿石的驼队后面,顺利通过了“盘查”——或许是两人身上狼狈的气息和虚弱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有什么油水。
进了镇子,嘈杂声瞬间放大了数倍。狭窄的土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简易棚屋。有卖风干肉和浑浊酒水的,有摆着锈迹斑斑的刀剑和残缺甲胄的,有挂着破烂符纸和古怪草药的,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奄奄一息的、不知名的小型妖兽。空气里弥漫着汗臭、体味、食物腐败和劣质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行人更是五花八门。穿着禹国或遂国边境军制式破旧皮甲的退伍兵卒,裹着厚厚毛皮、脸上刺着靛青纹路的荒原部族猎人,眼神阴鸷、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炁息波动的散修,还有更多是像谭昊宇他们这样,用斗篷或污垢掩盖着面目、行色匆匆的亡命徒。
每个人都带着警惕,眼神碰撞时火花四溅,但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没人轻易动手。
柳轻霜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她低着头,却准确地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避开了几处明显气氛更加紧绷、有人聚众赌斗或争吵的区域。最终,她带着谭昊宇拐进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和后院污水的窄巷,停在一扇几乎被污渍覆盖的木门前。
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破碗的图案,旁边还有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
柳轻霜上前,没有敲门,而是用手指在门板上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两长,三短,一长。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打量着外面。
“住店。”柳轻霜压低声音说,同时从斗篷下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扣住中指,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
门里的眼睛在她手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谭昊宇,然后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佝偻着背、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婆子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油腻的黑色布裙,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只剩几颗黄黑的残牙。
“几天?”老婆子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先住三天。”柳轻霜说,“要最里面、最安静的屋子。另外,弄点热水、干净布,还有吃的,清淡些。”
老婆子没再多问,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柳轻霜从怀里摸出几枚颜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不是沉冤渡那种纳念钱,而是真正流通的、价值最低的劣钱——放在老婆子手心。
老婆子掂了掂,掀开眼皮看了柳轻霜一眼,嘟囔了一句:“不够。热水和吃食另算。”
柳轻霜又加了两枚。老婆子这才让开身子,示意两人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柜台上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劣质灯油味和一种陈年的、像是草药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怪味。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砖石,角落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老婆子佝偻着腰,提着一盏更小的油灯,颤巍巍地引着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低矮得需要低头才能通过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几扇紧闭的木门,门板薄得能听见里面粗重的鼾声或压抑的咳嗽。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加破旧、几乎要散架的木门。老婆子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将小油灯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就这间。热水和吃食一会儿送来。没事别出来乱走,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老婆子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蹒跚着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铺着脏兮兮草席的土炕,一张歪腿的木桌,一把缺了靠背的凳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旧纸,多处破损,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土坯。唯一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谭昊宇几乎是瘫倒在炕上,牵动了内伤,一阵剧烈咳嗽。柳轻霜关上门,检查了一下门闩,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这才走到炕边。
“把斗篷和外衣脱了,我看看你的伤。”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不算粗暴。
谭昊宇依言解开斗篷,露出里面被汗水、血渍和尘土浸透的破烂衣衫。柳轻霜让他转过身,仔细查看他背上被阴风擦过和摔伤的地方,又给他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门’的裂纹比想象的深,经脉多处灼伤和震伤,炁海近乎枯竭。”她收回手,脸色凝重,“你至少需要静养半个月,还得有合适的药物温养,才能勉强恢复,而且可能会留下隐患。想恢复到能闯关的状态……”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谭昊宇趴在草席上,声音闷闷的:“没有半个月。也没有药。”
“我知道。”柳轻霜在炕沿坐下,“所以,得想别的法子。”
过了一会儿,那老婆子果然端来了一盆温热的、浑浊的水,两块还算干净的粗布,以及两个黑乎乎、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一小碗看不出内容的菜糊。
东西放下,老婆子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两人先简单清洗了伤口,柳轻霜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玉瓶,倒出最后一粒丹药,不由分说塞进谭昊宇嘴里。“吃了。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谭昊宇看着她空了的玉瓶,没说话,默默咽下丹药。暖流再次扩散,虽然微弱,但确实让胸口的剧痛和经脉的灼烧感缓解了一丝。
他们分食了那点可怜的食物。饼硬得硌牙,菜糊味道古怪,但两人都吃得很快,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吃完,体力似乎恢复了些许。柳轻霜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巷子里偶尔闪过的模糊人影。
“今晚我守前半夜,你抓紧时间调息,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她说,“明天一早,我出去打听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点有用的东西。你留在这里,绝对不要出门。”
“你要打听什么?”谭昊宇问。
“三件事。”柳轻霜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第一,关于‘通天祭’的最新消息,祭品名单,守卫力量,有没有什么变故。第二,神裔‘净炎司’的人最近在碎碑镇有什么活动,有没有追查我们的迹象。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黑市’或者‘私人交易’,能弄到修复经脉、温养‘门’的药物,或者……至少一把能用的刀。”
谭昊宇沉默点头。这些都是他们急需的。
“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他说。
“两个人更危险,你现在就是个累赘。”柳轻霜说得毫不客气,“放心,我对这种地方比你熟。只要不主动惹事,低调些,打听点消息还是能做到的。”
她不再多说,盘膝在门边的地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跃起的警觉姿态。
谭昊宇知道她说得对。他现在这状态,出去只会添乱。他不再多言,也挣扎着在炕上盘膝坐好,忍着重伤带来的阵阵眩晕和刺痛,尝试进入内视调息的状态。
胸口膻中穴那扇“门”的裂纹触目惊心,像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丹田炁海空空荡荡,只有那缕淡金色的、带着暗红斑点的炁流,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着。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残存的炁,按照最基础的养气路线,在受损相对较轻的经脉里极其缓慢地运行,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每一次炁流流过伤处,都带来针扎火燎般的痛楚。但他早已习惯痛苦,只是咬牙忍耐,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一点点艰难的恢复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的嘈杂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但另一种更加诡秘的声响开始浮现——远处隐约的、压抑的惨叫,近处巷子里快速掠过的脚步声,还有某种……像是野兽低吼,又像是人痛苦呻吟的怪异声音,隔着墙壁和门板,模糊地传来。
这就是碎碑镇的夜晚。
谭昊宇的调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拍门声打断。
不是他们的门,是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
“开门!查夜!”一个粗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吼声响起,伴随着更多纷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柳轻霜瞬间睁开眼,身体无声地贴到门后,对谭昊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拍门声和吼叫声在走廊里回荡,夹杂着开门声、不耐烦的嘟囔和简短的盘问。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停在了他们的门外。
“咚!咚!咚!”
沉重的拍击让薄薄的木门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的!开门!镇卫查夜!”还是那个粗鲁的声音。
柳轻霜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自己的头发弄得更乱,在脸上多抹了两道灰,然后对谭昊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躺下装睡。她自己则换上一副惊慌怯懦的表情,用带着浓重西境乡下口音的声音,颤抖着问:“谁、谁啊?俺们睡了……”
“少废话!开门!不然砸了!”外面的人不耐烦地吼道。
柳轻霜这才“慌乱”地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半旧的、式样不统一的皮甲,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身上带着酒气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蒙着黑布皮的独眼龙,正用剩下那只独眼,凶狠地往门里扫视。
“几个人?”独眼龙粗声问。
“就、就俺和俺哥……”柳轻霜低着头,声音更小了,“俺哥病了,走不了路,俺带他来找大夫……”
“病了?”独眼龙推开柳轻霜,迈步就走了进来。另外两人守在门口。
独眼龙的目光落在炕上“昏睡”的谭昊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这简陋到极点的房间,鼻子里哼了一声。“从哪来的?来碎碑镇干什么?”
“从、从东边‘黄沙窝’来的……”柳轻霜瑟缩着回答,“俺哥打猎摔伤了,听说镇上有大夫……就想来碰碰运气……”
“黄沙窝?”独眼龙眯起独眼,“那鬼地方离这可不近。就你们俩,能走到这?”
“一路……一路讨饭,搭了段顺路的马车……”柳轻霜的声音带着哭腔。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炕上气息微弱、脸色惨白(本色加尘土)的谭昊宇,似乎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破绽。他走到桌边,翻了翻空荡荡的桌面和炕角那个小小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破衣服和一点干粮碎屑。
“晦气!”独眼龙啐了一口,显然没捞到什么油水,“听着,碎碑镇有碎碑镇的规矩!晚上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别出来乱晃!最近不太平,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小心你们的狗命!”
“是、是……俺们知道了……”柳轻霜连连点头。
独眼龙又扫了一眼房间,这才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柳轻霜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脸上的怯懦惊慌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镇卫?”谭昊宇从炕上坐起,低声问。
“算是吧。碎碑镇几个大头目手下养的狗,名义上维持秩序,实际就是收保护费和找茬捞油水的。”柳轻霜走回炕边坐下,“看样子,他们是在找什么人,或者……防备什么。”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远处闪烁,更多的地方被黑暗吞噬,那些诡秘的声音似乎更加清晰了。
“今晚不会太平。”柳轻霜低声道,“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恐怕会更麻烦。”
谭昊宇重新闭上眼,继续那艰难而缓慢的调息。
黑暗里,碎碑镇像一头匍匐在荒原边缘的受伤野兽,在伤痛和饥饿中,发出低沉而不安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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