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紫禁城的丧钟就敲响了。一声,两声,沉闷的钟声在晨雾里荡开,惊起宫檐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信王府里,周明月几乎是和钟声同时醒来的。
她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来了,历史上这一天终于来了——天启帝朱由校驾崩,享年二十三岁。
“娘娘!娘娘!”春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宫里…宫里来人了,说万岁爷…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周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更衣,素服。”
春杏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上月白色的素服,头发绾成最简单的髻,插一支银簪。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稳的。
走出房门时,朱由检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也是一身素服,背对着她,仰头看着皇宫方向。晨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微微发抖。
“殿下。”周明月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干涩:“皇兄…真的走了。”
周明月不知该说什么。历史上这对兄弟感情如何,记载不多。但此刻她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的侧脸,看到了真实的悲伤——还有恐惧。
“殿下节哀。”她只能这么说。
朱由检终于转过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说的一切,都应验了。”
周明月沉默。是的,应验了。这让她自己也感到一种寒意——历史有它的惯性,即使她知道结局,要改变也绝非易事。
“从今天起,”朱由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话音刚落,王府正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承恩小跑着过来,扑通跪下:“殿下!宫…宫里来人了,魏公公亲自来的!”
朱由检身体一僵。
周明月的心也沉了下去。魏忠贤,终于来了。
前厅里,魏忠贤已经候着了。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跪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他穿着孝服,头上戴着白麻,腰系草绳,看上去就是个悲恸欲绝的老奴。
可周明月一眼就看出了破绽——他哭得声音很大,但肩膀没有耸动,眼角余光一直在瞟朱由检的反应。
“老奴…老奴叩见信王殿下!”魏忠贤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万岁爷…万岁爷他…丢下老奴去了啊!”
朱由检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周明月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魏公公请起。”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皇兄大行,举国同悲。当务之急,是操办大丧,稳定朝局。”
魏忠贤抬起泪眼,仔细打量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十七岁的少年,瘦削,苍白,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
“殿下说的是,说的是…”魏忠贤爬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老奴已经命人布置灵堂,百官都在乾清宫外候着了。只是…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即刻入宫,主持大局。”
话说得漂亮,但潜台词很明白:赶紧进宫,我好控制你。
朱由检点头:“有劳魏公公。容本王更衣,即刻入宫。”
“老奴在外候着。”魏忠贤躬身退下,临走前,目光在周明月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阴冷,黏腻,像毒蛇的信子。
周明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个老太监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魏忠贤走后,朱由检身体晃了晃。周明月下意识扶住他,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
“殿下…”
“朕没事。”朱由检推开她,深吸几口气,“更衣,入宫。”
“等等。”周明月叫住他,“殿下,带上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自制的寒暑表。
朱由检皱眉:“这有何用?”
“今日乾清宫必然人多,炭盆也多,空气污浊。”周明月把寒暑表递给他,“陛下若感到头晕气闷,就看一看这管子里的水银。若升得太高,就找借口出来透透气——中暑晕倒,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朱由检愣了愣,接过那根琉璃管。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清醒了些。
“还有,”周明月压低声音,“魏忠贤今日必会试探。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陛下只须牢记四个字:不动声色。”
“不动声色…”朱由检喃喃重复。
“对。不表态,不承诺,不拒绝,不亲近。”周明月一字一句,“他要哭,您就陪着哭。他要请示,您就说‘容后再议’。他要送人送东西,您就收下,然后交给王承恩封存。”
朱由检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送人送东西?”
“因为他一定会。”周明月苦笑,“历史上…不,在臣妾的梦里,魏忠贤为了控制新君,送了八个美人进宫。陛下没收,但也没严拒,拖了一个月才打发走。”
朱由检瞳孔一缩:“八个美人…好,好个魏忠贤。”
“所以今日,殿下收下也无妨。”周明月说,“只是收下后,立刻隔离,不许近身。等站稳脚跟,再慢慢处置。”
朱由检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朕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她:“你…跟本王一起入宫。”
周明月怔住:“臣妾?”
“你是王妃,理应随朕入宫守灵。”朱由检说,“而且…”他顿了顿,“你在身边,本王安心些。”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明月听清了。
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这个少年天子,此刻就像个被迫上战场的孩子,需要有人给他壮胆。
“臣妾遵旨。”
乾清宫里,白幡垂地,香烟缭绕。
天启帝的梓宫停放在正中,百官跪了一地,哭声震天——真假参半。
周明月跟在朱由检身后,低头走进灵堂。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紫禁城的核心,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明代的官员。他们穿着素服,伏在地上,肩膀耸动,但眼角的余光都在偷瞄新君。
还有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恶意的。一个出身寒微的皇后,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朱由检走到梓宫前,跪下,磕头。动作标准,表情悲恸。
周明月在他侧后方跪下,也跟着磕头。膝盖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寒意透过素服直往上蹿。
魏忠贤就跪在朱由检左前方半步,哭声最大:“万岁爷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丢下老奴,丢下这大明江山啊!”
哭到动情处,他甚至扑到梓宫上,状若癫狂。
朱由检只是默默流泪——这次是真眼泪。周明月看见他肩膀在抖,不是装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在香火和哭声中缓慢流淌。
周明月跪得膝盖发麻,腰背酸痛。她偷偷抬眼,看见朱由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心下一紧,想起寒暑表。
果然,朱由检身体晃了晃,像是要晕倒。魏忠贤眼疾手快(或者说早有准备),立刻上前搀扶:“殿下节哀!保重龙体啊!”
朱由检借着他的力站直,从袖中取出寒暑表,装作擦汗,飞快看了一眼。
水银柱已经升到三十度的位置——灵堂里炭盆太多,空气又不流通,温度确实高。
“魏公公,”朱由检声音虚弱,“…本王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
“老奴陪您!”魏忠贤立刻说。
“不必。”朱由检摆手,“有王承恩伺候就行。魏公公主持大局,不可离开。”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周明月。周明月会意,起身搀住他另一只胳膊:“臣妾扶殿下出去。”
魏忠贤眼神闪了闪,但没阻止。
两人走出乾清宫,来到廊下。清晨的凉风一吹,朱由检长长舒了口气。
“你猜多少度?”他低声问,竟然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得意。
“三十度左右?”周明月猜。
“三十二。”朱由检把寒暑表给她看,“再晚一刻,朕真要晕了。”
周明月接过,小心收好:“陛下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朱由检看着她,忽然问,“你跪了那么久,不累?”
“累。”周明月老实说,“但还能忍。”
朱由检沉默片刻,说:“以后不必跪这么久。你是未来皇后,可以坐着守灵。”
周明月一怔。这是…体贴?
还没等她回应,王承恩匆匆过来,脸色难看:“殿下,魏公公他…他送来了八个宫女,说是伺候殿下起居的。”
朱由检和周明月对视一眼。
来了。
八个宫女跪在偏殿里,个个年轻貌美,身段窈窕。穿着素服,但料子是上好的丝绸,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脸上薄施脂粉,在满堂素白中格外扎眼。
“这都是老奴精挑细选的。”魏忠贤陪着笑,“殿下即将初登大宝,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怎么行?这几个丫头懂事,会伺候。”
话说得漂亮,意思很明白:收下,就是接受我的“好意”。不收,就是打我的脸。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八个美人。周明月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魏公公有心了。”朱由检终于开口,“只是大丧期间,不宜纳新人。先让她们在偏殿住下,等过了百日再说。”
这是周明月教他的——不拒收,但也不亲近,拖。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去:“陛下圣明!那老奴就让她们先住下,等殿下什么时候需要了,随时伺候。”
他行了个礼,退下了。走之前,又瞥了周明月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你能得意几天。
朱由检等魏忠贤走远,立刻对王承恩说:“把她们安置到最远的偏殿,派人守着,不许随意走动。饮食衣物照给,但不许接近朕的寝宫。”
“奴婢明白。”王承恩领命去了。
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周明月。
朱由检忽然一拳砸在柱子上:“欺人太甚!”
“殿下息怒。”周明月轻声说,“这只是开始。”
朱由检闭上眼睛,“我只是…只是恨自己无能。皇兄尸骨未寒,他就敢如此放肆!”
周明月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八个美人被王承恩带走。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期盼——或是别的什么。
“殿下,”她忽然说,“这些人,未必都心甘情愿。”
朱由检睁开眼:“什么意思?”
“魏忠贤势大,很多人是被迫送女入宫。”周明月转身,“殿下若将她们一概视为眼线,恐怕会寒了一些人的心。”
朱由检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分化瓦解。”周明月说,“八个美人,总有胆小怕事的,总有家人被胁迫的。找出那些人,给她们一条生路,她们就会成为我们的耳目。”
朱由检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连这个都懂?”
“臣妾不懂。”周明月实话实说,“但臣妾知道,人心最复杂,也最简单——求生,是本能。”
朱由检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真实。
“周明月,”他叫她的全名,“你到底是谁?”

周明月心里一跳,面上却平静:“臣妾是殿下的妻子。”
“不。”朱由检摇头,“你不是普通的皇后棋子。普通妻子不会做寒暑表,不会制净疮露,更不会教我这些…这些权谋之术。”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梦里那个仙人,还教了你什么?”
周明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仙人教臣妾的,是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那仙人有没有教你,”朱由检声音更轻,“怎么对付魏忠贤?”
周明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他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也有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教了。”她说,“仙人说,魏忠贤就像一棵大树,根深叶茂。要砍倒他,不能硬砍,要先断其根,再剪其枝,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连根拔起。”
守灵持续了三天。三天里,朱由检几乎没合眼,周明月也陪着。两人轮流在灵前跪着,累了就在偏殿歇一会儿,喝口参汤,继续跪。
第三天深夜,朱由检终于撑不住,在偏殿的榻上睡着了。周明月给他盖上毯子,自己走到外间,就着烛火看一份东西。
那是王承恩悄悄塞给她的——魏忠贤党羽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城到地方。有些她认识,比如崔呈秀、田吉、吴淳夫…都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阉党。更多她不认识,但官职都不小。
“树大根深啊。”周明月轻声叹息。
“娘娘在看什么?”春杏端来热茶。
“没什么。”周明月合上名单,“春杏,你去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春杏退下了。周明月重新打开名单,拿起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不是所有阉党都铁板一块。有些人依附魏忠贤是为了自保,有些人是被胁迫,有些人则是投机。分化,就要从这些人入手。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睡?”朱由检醒了,揉着太阳穴走过来。
“殿下怎么醒了?才睡了一个时辰。”
“睡不着。”朱由检在她对面坐下,看见桌上的名单,眼神一凝,“这是…”
“王公公给的。”周明月把名单推过去,“殿下看看,画圈这几个人。”
朱由检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这些人怎么了?”
“这些人,或可争取。”周明月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比如这个李夔龙,他儿子去年科举舞弊,被魏忠贤拿住把柄,不得不依附。但他本人素有清名,只是胆小。”
又指另一个:“这个刘志选,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但最近因为分赃不均,和崔呈秀闹翻了。我们可以暗中拉拢。”
朱由检越听眼睛越亮:“这些…也是仙人教你的?”
“算是吧。”周明月含糊带过,“总之,对付魏忠贤,不能一棍子打死。要先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剪除羽翼。
朱由检盯着那四个字,许久,忽然说:“本王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你想发什么?”
周明月怔住:“这…这是朝政,臣妾不敢妄议。”
“让你说。”朱由检看着她,“就当是…仙人托梦。”
周明月知道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求帮助。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被骤然推到皇位上,面对的是一个烂到根的朝廷,一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害怕,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如果臣妾说,”周明月缓缓道,“请殿下第一道旨意,是为辽东将士发饷呢?”
朱由检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说铲除阉党,或者说整顿朝纲,甚至说减免赋税。但发军饷?
“为何?”
“三个原因。”周明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辽东是心腹大患,将士不能不稳。第二,发饷是收买人心最快的方式——殿下登基就想到他们,他们会感激。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可以试探魏忠贤。”
朱由检眼睛眯起:“怎么说?”
“辽东军饷,历来由户部拨发,而户部尚书是魏忠贤的人。”周明月说,“陛下下旨发饷,看他是痛快执行,还是推三阻四。若是前者,说明他还想观望。若是后者…”
“若是后者,就是抗旨。”朱由检接道,“本王就可以借此发作。”
“对,但不必发作得太狠。”周明月说,“殿下刚登基,不宜大动干戈。可以申斥,可以罚俸,但不要撤职——让他知道,您盯着他呢。”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些权谋机变,我在宫里长大,自认也懂一些。可你…你一个深闺女子,为何如此精通?”
周明月心里苦笑。她哪里精通?不过是读过史书,知道崇祯登基后急于求成,一下子铲除魏忠贤,导致阉党反扑,朝局动荡。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是站在历史的废墟上。
“因为仙人让臣妾看到了失败。”她轻声说,“看到殿下急于求成,看到阉党反扑,看到朝局大乱…所以臣妾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朱由检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
“我累了。”他忽然说,“真的很累。”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软,像个孩子在诉苦。
周明月心里一酸。是啊,他才十七岁。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还在为高考发愁。可在这里,他要承担一个帝国的命运。
“殿下睡吧。”她柔声说,“臣妾守着。”
“你也睡。”朱由检说,“明天…明天还要跪灵。”
他站起身,却没有回内室,而是在周明月身边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明月愣了愣,最终没有动。
烛火噼啪。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朱由检的呼吸渐渐均匀。他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几乎要靠到周明月的肩上。
周明月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起那份名单,继续看。
窗外,夜色深沉。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这巨兽的腹中,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七岁,一个心理年龄三十二岁,正试图唤醒它,改变它注定的命运。
路还长。
但至少,他们上路了。
八月二十四日,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周明月就被宫女们叫醒,开始梳妆。皇后的朝服比王妃的更加沉重繁琐,里三层外三层,最后套上绣着龙凤纹的深青色翟衣,戴上九龙四凤冠——这次是真的黄金宝石,重得她脖子发酸。
“娘娘真美。”春杏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小声赞叹。
铜镜里的人确实美。华服珠冠,妆容精致,眉间贴着珍珠花钿,端庄雍容,完全是母仪天下的气度。
可周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这不是她。或者说,不完全是。
“陛下呢?”她问。
“陛下寅时就起了,现在应该在奉天殿准备。”春杏说,“王公公说,让娘娘辰时正到乾清门候着。”
周明月点头。按照礼制,皇帝先单独祭天祭祖,然后皇后才加入,一起接受百官朝拜。
她走出寝宫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承恩已经在等着了,也是一身簇新的太监服。
“娘娘,轿子备好了。”
周明月上了轿。轿子晃晃悠悠,穿过一道道宫门。她掀开轿帘一角,看见沿途侍卫跪了一地,宫女太监垂首肃立。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
轿子在乾清门外停下。周明月下轿,看见朱由检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看不清表情。但周明月能感觉到,他很紧张——背挺得太直,手攥得太紧。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陛下。”
朱由检转过头,冕旒的珠串晃动。透过珠帘,周明月看见他的眼睛——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但强行装出威严。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干。
“臣妾在。”
就这么简单的对话,朱由检似乎放松了一点。他伸出手,周明月会意,将手搭在他手上。
这是礼制要求的——帝后携手,共受朝拜。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周明月轻轻握了握,像是无声的鼓励。
时辰到了。礼官高唱:“吉时已到——陛下、娘娘升座——”
钟鼓齐鸣。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牵着周明月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
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升高,仿佛在走向权力的巅峰,也走向命运的深渊。
终于,他们坐在了龙椅和凤椅上。面前是匍匐在地的百官,黑压压一片。
“跪——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起。周明月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真的成了皇后。大明皇后。
历史上那个自缢的周皇后,现在是她。
她会改变历史吗?她能改变历史吗?
不知道。
但她会尽力。
朝拜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祝词,周明月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盖疼得发麻。但她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
终于,礼成。
百官退去,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帝后二人,还有侍立在侧的王承恩。
朱由检摘下冕旒,长长舒了口气。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结束了。”他说。
“不,”周明月轻声说,“才刚刚开始。”
朱由检看向她。
周明月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递给他:“陛下,这是臣妾这几日拟的,关于辽东军饷的奏折草案。您看看,若无不妥,明日便可发下。”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一、核实辽东在册兵员,按实发饷。
二、增设监察御史,专司军饷发放,杜绝克扣。
三、允许辽东以皮毛、人参等特产抵扣部分军饷,减轻国库压力。
四、有功将士额外赏赐,提振士气。
每一条后面还有详细的说明,可行性分析。
朱由检看得仔细,眼中渐渐有了光。
“这是你写的?”
“是。”
“你怎么知道辽东特产?”
“仙人托梦时,看到过。”周明月面不改色地撒谎。
朱由检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心的、轻松的笑。
“周明月,”他说,“朕忽然觉得,娶到你,或许是皇兄给朕留下的…最好的礼物。”
周明月心头一震。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朱由检说这样的话。不是试探,不是怀疑,而是…认可。
“陛下言重了。”她低下头。
“朕是认真的。”朱由检把奏折收好,“明日早朝,朕就发这道旨意。至于魏忠贤…”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倒要看看,他接不接招。”
殿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洒在这对年轻帝后的身上。
大明崇祯元年,开始了。而历史的车轮,已经悄悄偏离了轨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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