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崇祯元年的第一次早朝。
天还没亮,周明月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宫人细碎的脚步声,盘算着今日早朝可能发生的一切。
朱由检寅时三刻就起了,轻手轻脚地穿衣,怕吵醒她。其实周明月一直醒着,只是闭着眼装睡。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离开。
等脚步声远去,周明月才睁开眼,唤春杏进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春杏一边点灯一边说,“陛下刚走,王公公跟着呢。”
周明月坐起身:“今日早朝,怕是热闹。”
春杏不懂朝政,但会看脸色:“娘娘担心陛下?”
“担心没用。”周明月下床,“梳洗吧。对了,让厨房备些清粥小菜,陛下下朝回来肯定饿了——他昨晚几乎没吃。”
她太了解这种状态了。重要项目启动前,她也吃不下睡不着。而今天,是朱由检作为皇帝的第一场硬仗。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列队完毕。
天光从高大的殿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的紧张。
他的手心在出汗。袖子里,那份周明月起草的奏折草案,已经被他改写成正式的圣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臣,户部尚书郭允厚,有本启奏。”
来了。朱由检心中一紧。
郭允厚,魏忠贤的干儿子之一,掌管天下钱粮。辽东军饷,正是户部的事。
“讲。”朱由检尽量让声音平稳。
“陛下新登大宝,万象更新。”郭允厚声音洪亮,透着股老臣的底气,“然国库空虚,去岁各地灾荒,税赋多有拖欠。今辽东请饷百万,户部实在…捉襟见肘。”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没钱。
殿中一片寂静。不少官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是新皇和九千岁的第一次较量。
朱由检沉默片刻,开口:“辽东将士,戍边卫国,餐风露宿。朝廷拖欠军饷,岂不寒了将士之心?”
“陛下明鉴!”郭允厚躬身,“臣非不愿发饷,实乃无银可发。若强令拨付,则百官俸禄、河工赈灾,皆无着落。臣…臣恐生变啊!”
这话里有话——不发饷,只是辽东不稳;发了饷,全国都可能乱。
朱由检握紧了龙椅扶手。他想起昨夜周明月的话:“郭允厚必以国库空虚推脱。陛下不必与他争辩银钱,只问他一句话——辽东若乱,谁可担当?”
“郭尚书。”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朕问你,辽东若因欠饷生变,建虏趁虚而入,这责任,你户部担得起吗?”
郭允厚一愣,显然没料到新君如此直接。
“臣…臣…”他支吾起来。
“朕再问你,”朱由检乘胜追击,“去岁各地税赋,实收多少,拖欠多少,贪墨多少,你户部可有明细?”
郭允厚额头开始冒汗:“这…账册繁杂,尚在整理…”
“整理多久了?”朱由检打断他,“三个月?半年?还是等建虏打到北京城下,你才能整理完?”
这话太重了。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郭允厚扑通跪下:“臣不敢!臣…臣这就回去催办!”
“不必了。”朱由检从袖中抽出那份圣旨,“朕已拟好旨意。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上前。
“念。”
王承恩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将士,戍边劳苦…特拨内帑银三十万两,先行发放…着户部即日清点库银,十日内凑足七十万两,解送辽东…另准辽东以皮毛、人参等特产抵扣部分饷银…钦此。”
圣旨念完,殿中死一般寂静。
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崇祯登基第二天,就掏私房钱发军饷,这是明摆着告诉百官:辽东的事,朕管定了。
而且圣旨里还给了具体期限——十日内。这是逼着户部表态。
郭允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魏忠贤。
魏忠贤垂着眼皮,像是睡着了。
“郭尚书,”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接旨吧。”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伏地叩首:“臣…臣领旨。”
“退朝。”
散朝后,朱由检没有直接回后宫,而是去了乾清宫的东暖阁——他临时处理政务的地方。
一进门,他就扯下冕旒,扔在桌上。
“岂有此理!”他气得脸色发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辽东说话!若非朕早有准备,今日就要被他郭允厚搪塞过去!”
王承恩端来茶:“陛下息怒,喝口茶顺顺气。”
朱由检接过茶盏,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娘娘说得对,”王承恩小声说,“这些朝臣,大多看魏公公眼色行事。”
提到魏忠贤,朱由检更气:“今日魏阉一言不发,倒让郭允厚打头阵。他这是试探朕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求见陛下——”
来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宣。”
魏忠贤进来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傲慢。他跪下磕头:“老奴叩见陛下。”
“魏公公请起。”朱由检抬手,“赐座。”
“谢陛下。”魏忠贤在锦凳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姿态恭谨,“老奴此来,是为辽东军饷一事。”
朱由检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魏公公有话直说。”
“陛下体恤将士,拨内帑发饷,实乃圣明之举。”魏忠贤先捧了一句,话锋一转,“只是…户部确有难处。去岁陕西、河南大旱,朝廷免了两省税赋,又拨粮赈灾,库银确实吃紧。郭尚书所言,也非全虚。”
朱由检看着他:“那依魏公公之见,该当如何?”
“老奴愚见,”魏忠贤慢条斯理地说,“可先发三十万两——就是陛下内帑那部分。剩下的七十万,分期拨付,或以实物抵扣。辽东那边,可令袁崇焕就地筹粮,缓解压力。”
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包藏祸心。
分期拨付,拖到猴年马月?就地筹粮,那是逼着军队抢百姓——历史上多少兵变,就是这么来的。
朱由检想起周明月的分析:“魏忠贤必会建议分期或就地筹粮。陛下切记,军饷一事,最忌拖延。今日拖一分,明日军心就散一分。”
“魏公公所言有理。”朱由检点头,在魏忠贤露出笑容时,忽然话锋一转,“但辽东将士等不起。这样吧,内帑三十万两,三日内发出。户部七十万两,十日内必须凑齐。若实在困难…”
他顿了顿,盯着魏忠贤:“朕记得,魏公公在通州有几处庄子,去年收成不错?不如先借给朝廷应急,待户部周转过来,再如数奉还?”
魏忠贤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小皇帝,敢直接向他“借钱”!
“陛下说笑了…”魏忠贤干笑,“老奴那点薄产,哪够填补军饷…”
“也是。”朱由检从善如流,“那就按朕的旨意办。十日内,七十万两,一文不能少。至于如何凑齐…”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魏忠贤:“就劳烦魏公公,替朕督促户部了。毕竟,辽东安稳,魏公公的庄子,也才安稳,不是吗?”
这话软中带硬,硬中带刺。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朱由检看了几秒,忽然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冷了许多:“陛下思虑周全,老奴…遵旨。”
他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朱由检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陛下…”王承恩担忧地上前。
“朕没事。”朱由检摆摆手,“去,告诉皇后,她猜得一点不错。”
周明月听到王承恩的传话时,正在坤宁宫的小厨房里忙活。
是的,坤宁宫也有厨房——这是她特别要求的。虽然不合规矩,但朱由检还是准了。条件是:不能太大,不能影响皇后仪态,不能传出去让人笑话。
于是就有了这间小小的、隐蔽的厨房。原本是间杂物房,收拾出来,砌了灶台,摆了案板,像个实验室多过厨房。
此刻,周明月正对着一盆面发呆。
“娘娘,您这是要…”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做面条。”周明月撸起袖子,“陛下下朝肯定饿,吃点热乎的舒服。”
“可是御膳房…”
“御膳房的东西太精致,吃不饱。”周明月开始和面,“而且我想自己动手。”
她是真想做点吃的。不是讨好朱由检,而是…心里不踏实。早朝的结果还不知道,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面和好了,醒着。她开始切葱、拍蒜、烧水。动作麻利,像个真正的厨娘。
春杏和几个宫女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皇后下厨?这要是传出去…
“看什么?”周明月头也不抬,“都来帮忙。春杏,你把那坛醉仙居的烧刀子拿来——不是喝,是做菜用。”
“做、做菜用酒?”春杏懵了。
“去腥提香。”周明月解释,“快去。”
面条下锅,水汽蒸腾。周明月看着翻滚的面条,忽然想起在现代,她也会在压力大的时候给自己煮碗面。热汤热面下肚,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忘记。
不知道朱由检吃不吃得惯…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很急。
周明月回头,看见朱由检站在厨房门口,一身朝服还没换,冕旒拿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兴奋,后怕,还有一点得意。
“陛下?”周明月擦了擦手,“下朝了?”
朱由检没说话,走进来,看了一眼灶台:“你在做什么?”
“面条。”周明月老实说,“陛下饿了吧?马上就好。”
朱由检盯着那锅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绷着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皇后还会下面条?”
“会一点。”周明月捞出面条,过凉水,浇上刚做好的炸酱,“陛下尝尝?”
一碗面摆在简陋的木桌上。粗瓷碗,竹筷子,几片青菜,一勺肉酱,朴朴素素。
朱由检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样?”周明月有点紧张。这时代调味料有限,她只能尽力还原记忆中的味道。
朱由检没说话,又吃了一口,再一口。吃得很急,像饿坏了的孩子。
周明月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个十七岁的皇帝,从昨天登基到现在,恐怕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一碗面很快见底。朱由检放下筷子,抬头看她:“还有吗?”
“有有有!”周明月连忙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朱由检吃得慢了些。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魏忠贤来找朕了。”
周明月心提了起来:“他怎么说?”
“和你猜的一模一样。”朱由检把早朝和东暖阁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朕按你教的,让他‘督促户部’。他脸色当时就变了。”
周明月松了口气:“陛下做得很好。”
“是吗?”朱由检看着她,“朕当时手心里全是汗。”
“但陛下撑住了。”周明月认真地说,“第一次交锋,没落下风,这就是胜利。”
朱由检沉默片刻,低声说:“多亏了你。”
这话说得太轻,周明月差点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朱由检岔开话题,“这面条很好吃。御膳房做不出这个味道。”
“这是炸酱面。”周明月说,“臣妾老家…的吃法。”
她差点说漏嘴。河南祥符县可没有炸酱面。
好在朱由检没在意。他吃完第二碗,终于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
“朕登基以来,这是第一顿饱饭。”
周明月笑了:“那以后臣妾常给陛下做。”
“好。”朱由检也笑了,“不过…”他环顾厨房,“你这儿也太简陋了。朕明日让人送些好炊具来。”
“不必。”周明月摇头,“这样就好。太招摇了,怕人说闲话。”
朱由检皱眉:“你是皇后,谁敢说闲话?”
“魏忠贤。”周明月直白地说,“还有那些依附他的人。陛下,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要小心。”
这话让朱由检刚放松的心情又紧绷起来。他点点头,站起身:“朕知道了。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太医院送的烫伤膏,最好的那种。你手上的伤,记得涂。”
周明月怔住。她手指上那两个小水泡,自己都快忘了。
“谢…谢陛下。”
朱由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一眼:“晚膳…朕过来吃。”
“好。”
等他走远,周明月才打开那个小木盒。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清香扑鼻。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烫伤处,凉丝丝的。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娘娘,陛下对您真好。”
周明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盒药膏,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三天后,内帑的三十万两银子运出京城,发往辽东。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新君登基第一把火,烧向了最敏感的军饷问题。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魏忠贤居然没拦着。
“他在观望。”周明月对朱由检分析,“陛下这一手出乎他意料,他要看看陛下接下来还有什么招。”
“那朕该出什么招?”朱由检问。
周明月想了想,说:“陛下,明日早朝,可否带一样东西?”
“何物?”
“寒暑表。”
朱由检一愣:“那东西…与朝政何干?”
“陛下就说,近日天象异常,恐有旱涝。此物可测冷暖,预判天气,宜推广各州县,以便防灾。”
朱由检皱眉:“朝臣怕是不会信。”
“不要他们信。”周明月说,“只要他们争论。争论得越凶,就越能看出谁是谁的人。”
朱由检明白了:这是试探。
第二天早朝,朱由检果然拿出了那支琉璃寒暑表。
“此物名‘寒暑仪’,可测冷暖,知晴雨。”他让王承恩捧着,在殿中展示,“朕欲推广各州县,令当地官员记录气温变化,以便预判天灾,早做准备。”
朝堂炸了锅。
钦天监监正第一个跳出来:“陛下!天象之事,自有星象可循!此等奇技淫巧,恐非正道!”
工部侍郎却反驳:“臣观此物,似有道理。若能预知旱涝,乃百姓之福!”
“荒唐!阴阳五行,自有定数,岂是一根琉璃管能测?”
“怎么不能?《周礼》有云:‘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测日影可知时辰,测水银为何不能知冷暖?”
“强词夺理!”
“迂腐不化!”
吵成一团。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周明月说得对——争论越激烈,站队越明显。
支持的大多是实务派,反对的多是清流。而魏忠贤的人…两边都有。
有趣。
等吵得差不多了,朱由检才开口:“好了。”
殿中安静下来。
“此事,容后再议。”他淡淡地说,“不过,朕倒想问问郭尚书。”
郭允厚心里一紧:“臣在。”
“十日期限已过三日,辽东军饷,筹措得如何了?”
郭允厚冷汗下来了:“臣…臣正在尽力…”
“尽力?”朱由检声音一冷,“朕听说,你昨日还去赴了崔呈秀的宴席?宴上有歌舞,有美酒,看来郭尚书很是‘尽力’啊。”
这话如石破天惊。郭允厚腿一软,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臣那是…”
“那是什么?”朱由检打断他,“是商讨军饷大事?那商讨出结果了吗?”
郭允厚哑口无言。
“朕再给你七日。”朱由检站起身,“七日后,七十万两银子,少一两,你这户部尚书,就别做了。”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新君这脾气…好像不像看起来那么温顺啊。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周明月正在教春杏用寒暑表。
“看,现在是二十二度,不冷不热,适宜。”她指着水银柱,“若是超过三十度,就要注意防暑。低于十度,就要防寒。”
春杏好奇地看着:“娘娘,这真的准吗?”
“准。”周明月说,“比观星象准。”
正说着,朱由检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周明月迎上去。
朱由检挥退宫人,才说:“今日早朝,朕发火了。”
“因为郭允厚?”
“嗯。”朱由检坐下,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不该动怒,可看他那副样子,实在忍不住。”
周明月给他倒了杯茶:“发火未必是坏事。陛下刚登基,需要立威。对魏忠贤,要绵里藏针;对他手下这些人,该敲打就要敲打。”
朱由检接过茶,没喝,看着她:“那寒暑表,今日在朝上吵翻了天。”
“吵得好。”周明月笑,“吵,说明有人在意。怕的是没人理。”
“钦天监说这是奇技淫巧。”
“让他们说去。”周明月不在意,“等今年夏天,我们用这‘奇技淫巧’预判出几场暴雨,救了几个州县,看他们还怎么说。”
朱由检看着她自信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渐渐平息了。
“你总是有办法。”他轻声说。
“不是臣妾有办法。”周明月认真地说,“是格物之理有办法。陛下,这世上很多事,吵是吵不出结果的,得做。”
朱由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魏忠贤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
“正常。”周明月说,“他在观察。看陛下是真有手段,还是虚张声势。”
“那朕该如何?”
“继续。”周明月说,“该做的事继续做,该用的人继续用。陛下,您记得名单上那个李夔龙吗?”
“记得,你说他儿子科举舞弊,被魏忠贤拿住把柄。”
“对。”周明月压低声音,“臣妾查到,他儿子那事,其实有隐情。真正的舞弊者另有其人,他儿子只是顶罪。”
朱由检眼睛一亮:“当真?”
“八九不离十。”周明月说,“陛下若能在魏忠贤之前,替他儿子平反…”
“他就会倒向朕。”朱由检接道。
“至少不会死心塌地跟着魏忠贤。”周明月补充。
朱由检盯着她,眼神复杂:“这些…也是仙人教你的?”
周明月心里一咯噔,面上却笑:“仙人只让臣妾看到了大概,细节是臣妾自己想的。”
这话半真半假。仙人托梦是假,但她确实知道一些历史细节——比如李夔龙后来确实反水了,虽然是在魏忠贤倒台之后。
“朕明白了。”朱由检站起身,“朕这就去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膳朕不过来吃了,要见几个人。”
“好。”周明月点头,“那臣妾让人把膳送到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说:“你…别太累。手上的伤,记得涂药。”
“臣妾记得。”
等朱由检走了,周明月才缓缓坐下,看着自己的手。
烫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点红印。药膏很好用,但她知道,更好的药,她可以做出来——只要给她时间和材料。
“娘娘,”春杏小声问,“您说陛下能成吗?”
周明月看向窗外。天色渐晚,宫灯次第亮起。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他在试。”
总比历史上那个刚愎自用、急于求成的崇祯,要好一点点。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三日,朱由检那边有了进展。
李夔龙儿子科举舞弊的案子,果然有蹊跷。真正的舞弊者是魏忠贤的一个远房侄子,事发后嫁祸给了李夔龙的儿子。魏忠贤顺水推舟,既保了侄子,又拿住了李夔龙的把柄。
朱由检雷厉风行,三日内查明真相,为李夔龙之子平反。
消息传开,朝野又是一震。
李夔龙当场跪在乾清宫外,磕头谢恩,老泪纵横。第二日上朝,他就站在了中立的位置,不再唯魏忠贤马首是瞻。
魏忠贤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但他沉得住气,依旧每日进宫请安,言语恭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反而让朱由检心里发毛。
“他越不动,朕越不安。”晚膳时,朱由检对周明月说。
周明月给他夹了块鸡肉:“他在等陛下犯错。或者说,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陛下失德、失人心,甚至…失位的机会。”
朱由检筷子一顿:“他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敢。”周明月说,“陛下,那八个美人,安置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朱由检就皱眉:“按你说的,安置在最远的偏殿,派人看着。怎么?”
“臣妾想去看看。”

朱由检抬眼:“看她们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周明月说,“八个姑娘,未必都想做眼线。或许有迫不得已的,或许有想脱身的。若是能争取过来…”
“你想策反她们?”朱由检摇头,“太冒险。万一有一个是魏阉死忠,你就有危险。”
“所以臣妾才要先看看。”周明月坚持,“陛下,后宫的事,交给臣妾。”
朱由检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朕知道你聪明,但…小心。”
“臣妾会的。”
第二天,周明月去了偏殿。
那八个美人住在一个小院里,门口有太监守着,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见皇后来,太监们慌忙行礼。
“本宫来看看她们。”周明月说,“开门。”
院门打开,八个美人正在院子里做针线。见皇后来了,齐齐跪下,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吧。”周明月语气温和,“在这里住得可习惯?”
没人敢说话。
周明月也不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个个打量过去。
八个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可能才十五。个个貌美,但神色各异——有惶恐的,有麻木的,有期待的,还有…藏着恨意的。
周明月在心里记下。
“本宫知道,你们入宫,未必都是自愿。”她缓缓开口,“或许有家中逼迫,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今日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可以对本宫说。”
依旧沉默。
周明月也不逼她们,起身走到其中一个姑娘面前。这姑娘最瘦小,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娘娘,奴婢…奴婢叫小莲。”声音细如蚊蚋。
“多大了?”
“十、十五。”
“家里做什么的?”
小莲的眼泪掉下来了:“爹爹…爹爹是顺天府的书吏,因为、因为得罪了上官,被下了狱。魏公公说,只要奴婢进宫…就放爹爹出来…”
周明月心里一沉。果然。
她又问了几个,情况大同小异——家人被拿捏,被迫入宫。
只有一个例外。那个眼神藏着恨意的姑娘,叫玉蓉,十七岁。问她什么,她都冷冷地说“不知道”“不记得”。
周明月不问了。
离开偏殿时,她对守门的太监说:“好生照顾,缺什么短什么,跟坤宁宫说。”
“是。”
回坤宁宫的路上,春杏小声问:“娘娘,您真要帮她们?”
“能帮一个是一个。”周明月说,“那个小莲,你悄悄查查她父亲的事。若真是冤狱,想办法递个话给陛下。”
“那…那个玉蓉呢?”
周明月脚步一顿:“她不用管。如果本宫没猜错,她是自愿的——自愿来做眼线。”
春杏吓得捂嘴。
“别怕。”周明月拍拍她的手,“眼线有眼线的用法。有时候,一个知道的眼线,比不知道的,更有用。”
春杏似懂非懂。
回到坤宁宫,周明月写了一封信,让王承恩悄悄送给朱由检。信上只有一行字:
“八人中,七人可救,一人可用。”
傍晚,朱由检来了,手里拿着那封信。
“你看人很准。”他说,“朕查了,玉蓉是崔呈秀的远房侄女。”
崔呈秀,魏忠贤的干儿子,五虎之首。
周明月并不意外:“那陛下打算如何用她?”
“将计就计。”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送什么消息出去,朕就让她送什么。”
周明月点头:“但要小心,不可让她察觉。”
“朕知道。”朱由检看着她,“你今日去偏殿,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周明月笑,“臣妾是皇后,她们不敢。”
朱由检沉默片刻,忽然说:“朕有时候想,若你不是皇后,只是个普通女子,或许会活得轻松些。”
周明月怔住。
这话太突然,也太…亲密。
“陛下…”
“朕是说真的。”朱由检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这宫里,太累了。朕累,你也累。”
周明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这个少年天子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其实很孤独。
“陛下,”她轻声说,“累是累,但值得。”
“值得?”朱由检回头看她。
“嗯。”周明月点头,“至少我们在做点什么。总比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要好。”
朱由检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说得对。”他说,“至少,我们在做点什么。”
窗外,宫灯一盏盏亮起,属于这对年轻帝后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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