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道离开后,巷子里的晨雾已彻底散尽,但“残忆斋”内的空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滞重。汪能独自站在店堂中央,青瓷瓶被他重新放回博古架原处,可那片湿痕所在的位置,像一颗阴冷的眼睛,无论他站在哪个角度,都感觉正被无声地注视着。
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店铺。李明道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将昨夜那种虚无缥缈的恐惧,变成了具象而迫近的威胁。青瓷瓶可能不止承载着一段悲伤的往事,它或许还与现实的死亡直接相关。这个念头让汪能的后颈阵阵发凉。
他强迫自己坐下,翻开那本崭新的《古物档案》,在第一页“青瓷瓶”的记录下方,用红笔添上了一行字:
关联疑点: 1. 瓶身湿痕色泽(深青偏暗红?)。2. 与警方案件中青瓷碎片可能同源。3. “血触”条件是否与案件中陈年血迹有关?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待查: 西河旧滩历史;民国女子身份;瓶身物质检测(是否含血?)。
放下笔,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列出条目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清晰,反而更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网里挣扎。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系统地检查这家店。
汪能站起身,视线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古董。叔父经营这家店近三十年,收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瓷器、木器、铜器、玉器、字画、杂项,分门别类却又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以前他只觉得这是叔父随性的风格,现在却觉得,这种“杂乱”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刻意的掩盖或布局。
他决定先从明显有异常记录或感觉“不对劲”的物品查起。
第一个目标,是阁楼。
昨天发现西洋镜后,他只是匆忙用黑布重新盖好,没敢细看。但日记本上的警告字迹——“别相信蒋良权”——和蒋良权本人关于“古蚀制造猜疑”的提醒,在他脑中反复拉锯。他需要亲自确认,那面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往阁楼的木梯在仓库角落,陡峭狭窄,踩上去吱呀作响。阁楼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年木料的味道。杂物堆积,大多是些破损严重、卖相不佳的旧物,以及一些空置的木箱。
西洋镜就在靠墙的位置,依旧蒙着那块厚重的黑布。黑布下的轮廓方正,大约半人高。汪能站在几步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昨晚梦中那无数次的“转头——镜中人也转头”的循环,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几乎要迷失自我方向的窒息感,又一次隐隐浮现。
他深吸了几口满是灰尘的空气,走上前,没有直接揭开黑布,而是先仔细观察镜框。
镜框是深色硬木,雕刻着繁复的西式缠枝花纹,但许多细节处已被磨损,露出木头的原色。工艺精细,像是晚清或民初外销或仿制的样式。镜框边角没有灰尘,显然近期被移动过——要么是叔父生前,要么就是他自己昨天动过。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黑布边缘,犹豫了片刻,猛地将黑布扯了下来。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镜面完整地呈现出来。
那是一面典型的西洋穿衣镜,镜面略有些发乌,水银层似乎有细微的氧化斑点,但总体上依然能清晰地映照。此刻,镜中映出的是阁楼昏暗的景象、堆积的杂物,以及汪能自己略显苍白紧绷的脸。
一切正常。
汪能稍稍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如果只是一面普通的旧镜子,叔父为什么要用黑布仔细盖上?还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昨天那瞬间看到的西装男人背影,难道真是自己精神恍惚下的错觉?
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镜面,仔细检查。镜面冰凉。他的呼吸在镜面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缓缓消散。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带着探究、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转过来。”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低沉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深处。
汪能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了一个旧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镜中的影像,在他后退的瞬间,似乎……迟滞了那么零点几秒?还是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
他死死盯着镜子。镜中的他也死死盯着“外面”。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气窗透进的光线斜斜地打在镜框上,在镜面边缘形成一道明暗交界。那道光亮的边缘,随着他微微的喘息,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有极细的黑色丝线,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试图渗透、交织。
汪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
镜中的影像清晰依旧。但他的视角,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就像不是他自己在控制视线,而是被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带着,看向了镜框右侧下方的一个位置。
那里,镜框与墙壁的缝隙间,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黄色。
汪能的心脏怦怦狂跳。是镜子在引导他?还是他自己的潜意识注意到了那里?
他咬了咬牙,克服着强烈的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挪步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抠向那个缝隙。
触感是粗糙的纸张。他小心地、一点点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信纸。纸质发黄变脆,墨迹也有些洇开,但字迹还能辨认。是叔父的笔迹,比笔记上的字更潦草,似乎写得很匆忙:
镜鉴录(残页一)
物品: 西式缠枝纹穿衣镜(疑为民国初年仿制)
来源: 庚辰年(2000)秋,收于城南旧货市场,摊主言得自“顾家老宅”清理物。
异常记录:
首次清洁时,镜中倒影滞后约一秒,持续三分钟后恢复正常。
夜间无人时,曾闻镜中有轻微布料摩擦声,似有人踱步。
关键: 己卯年腊月(1999年?记录时间存疑),曾映出一穿深色西装之男子背影,立于镜前良久,后转身——面容模糊不可辨,唯觉目光森冷。此后以黑布覆之,异状暂歇。
警告: 勿长时间直视镜中己像,尤忌在心神不宁时。此镜似有“捕捉”并“固定”观者瞬间心像之能,或可导致自我认知短暂混乱。暂未发现直接危害,但需隔离观察。
关联: 与“顾家庭院”照片(见档案册丙)或有关联?待查。
汪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错觉。叔父也看到了那个西装男人的背影!而且记录时间……己卯年腊月,那是1999年,远在叔父收购这面镜子之前!难道这镜子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记录了某个人的影像?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镜子里?顾家老宅……又是那个“顾家庭院”?
信息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开始隐约显现出关联的轮廓。青瓷瓶的记忆是民国女子投河,西洋镜关联着可能更晚近的“顾家老宅”和一个神秘的西装男人,而那本会变字迹的日记本,记录的也是战时内容。时间跨度不小,但似乎都围绕着“记忆”、“执念”和某些特定的地点、家族打转。
他将信纸小心抚平,夹进随身带着的小记事本里。然后再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明显的异常。镜面安静地反射着阁楼的景象。但他不敢再长时间凝视,迅速捡起地上的黑布,重新将镜子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阁楼里阴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下楼梯,回到相对明亮的店堂,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归来。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这日常的景象,此刻竟有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他看了看时间,刚过上午十点。店铺还没开门营业——事实上,他这几天都没正式营业。叔父的去世和老顾客的减少,让“残忆斋”本就清淡的生意几乎停滞。这反而给了他暂时喘息和调查的空间。
他决定继续检查。下一个目标,是仓库深处,那本被单独锁起来的日记本。
打开仓库的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物品。他凭着记忆,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老旧铁皮柜前。柜门上了锁,钥匙他随身带着。昨天发现日记本的异常后,他就将其锁在了这里。
打开柜门,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和淡淡铁锈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日记本静静地躺在柜子底层,深褐色的牛皮封面,边角磨损,没有任何装饰。
汪能没有立刻去拿。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行变成自己字迹的警告:“别相信蒋良权。”也想起蒋良权温文尔雅却一针见血的分析:“古蚀常会制造猜疑。”
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者,都是“古蚀”影响心智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昨天准备的一双薄棉布手套——避免直接皮肤接触——然后才将日记本取了出来。
日记本不算厚,拿在手里却有种异样的沉重感。封面没有书名,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模糊的数字:1943。
他走到仓库里一张临时充当工作台的旧桌子旁,将日记本放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观察外观。封皮干燥,没有青瓷瓶那种阴湿感,但触摸时,指尖隔着布料仍能感到一种细微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悸动,很轻微,像是书本本身在极其缓慢地呼吸。
他翻开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开始出现字迹。是竖排的、用钢笔书写的繁体字,字迹工整而略显娟秀,似乎出自女子之手。开篇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天气、物价、家人的身体状况,透露出战时后方小城生活的艰辛与不安。
汪能谨慎地一页页翻看。内容逐渐深入,开始提及空袭警报、物资短缺、亲友离散,字里行间的忧虑和压抑感越来越重。大约翻到三分之一处时,记录出现变化。笔迹变得急促,有时甚至有些潦草,内容也开始涉及一些更私密和痛苦的事情:对远在前线恋人的思念与担忧,对自身命运的迷茫,以及对周遭某些人或事隐晦的不满与恐惧。
汪能的心提了起来。昨天,他就是看到这里附近时,字迹发生了变化。
他放慢速度,目光仔细扫过每一行字。页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墨迹深深嵌入纸纤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是七十多年前一位普通女性的战时记录。
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目光移到下一页的顶端时——
变化发生了。
不是整页的突变,而是一个词、一个短句的悄然改变。上一秒还是“今日米价又涨,母亲忧心忡忡”,下一秒,“忧心忡忡”四个字的墨迹像是活了过来,微微扭曲、流淌,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有人窥视”。
汪能头皮一炸,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有人窥视”四个字清清楚楚,墨色比周围略深,笔迹……笔迹依然保持着日记原本的娟秀,但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是古物在根据阅读者的心绪,实时制造“内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合上日记,而是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几行字还算正常,记录着白天的劳作。但再往下,大约隔了五六行,变化再次出现。一句原本关于思念恋人的抒情句子,末尾的几个字模糊、重组,变成了:“……他在窗外。”
汪能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仓库唯一的那扇高高的小气窗。窗外是隔壁建筑的灰墙,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目光,日记上的字又变了。这次是一整段都在扭曲、变形,原本记录邻居闲谈的内容,迅速溃散,然后重新凝结成一行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用的依然是那种娟秀的繁体字:
“不要让他进来。他会带走所有的光。”
句子写完后,墨迹凝固。日记本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汪能的幻觉。
但汪能知道不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手心冒汗,隔着棉布手套都能感觉到湿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谁?是日记本记忆中的某个人?还是……指向现实中的某人?蒋良权?黄敬文?或者那个镜中的西装男人?
他想起叔父关于西洋镜的记录:“勿长时间直视镜中己像,尤忌在心神不宁时。此镜似有‘捕捉’并‘固定’观者瞬间心像之能。”
难道这本日记也有类似的能力?它不是简单地展示过去的记忆,而是会捕捉、放大阅读者当下的恐惧和猜疑,并将其转化为“文字警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昨天看到的“别相信蒋良权”,很可能并非针对蒋良权本人,而是反映了汪能自己在那个时刻,因为初次接触超常事物、又遇到神秘来访者(黄敬文)后,内心产生的天然不信任感和危机感。
这个推测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更加沉重。如果古物能如此直接地窥探并玩弄人的内心,那它们的危险程度,远不止引发幻觉或传递情绪那么简单。它们可能在潜移默化中,扭曲人的判断,离间人际关系,甚至引导人走向偏执或疯狂。
那些自杀案死者……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被某件古物捕捉并放大了内心最深处的绝望,最终无法承受?
汪能轻轻合上日记本,将其重新锁回铁皮柜。他没有得到关于蒋良权是否可信的确切答案,但却对“古蚀”的特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令人心悸的认知。
回到店堂,阳光已经移到了柜台附近。他给自己重新泡了杯热茶,靠在椅背上,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
青瓷瓶、西洋镜、日记本……三件确认有异常的古物,特性各不相同,但都指向“记忆”、“执念”、“对现实的影响”以及“对接触者心智的潜在危害”。叔父显然知道这些,并试图用记录、隔离、警告等方式进行管理。但他自己最终却离奇死亡,死前似乎正在接触一件发光古物(很可能是根源遗物级别的镜子)。
而店外,现实世界也并非平静。李明道调查的案件,将诡异的古物碎片与自杀悲剧直接挂钩。神秘的收藏家黄敬文及其背后的组织“遗物追寻会”(李慧捷?),已经对“残忆斋”表现出了明确的兴趣和潜在的威胁。
汪能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迷雾,脚下是看似坚实实则可能瞬间崩塌的薄冰。
他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李明道的提醒是对的,他必须主动弄清一些事情,才能保护自己,或许……也能避免更多人受到伤害。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里面除了《古物档案》和叔父的工作笔记,还有那张黄敬文留下的名片。纯黑色卡片,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设计简洁到近乎冷酷。
要不要联系他?直接询问关于“根源遗物”和“遗物追寻会”的事情?风险太大。对方目的不明,态度暧昧,直接接触很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和脆弱,甚至落入圈套。
那么,从历史调查入手?蒋良权是古籍研究员,对符号和历史考据专业,昨天也表现出合作的意愿。虽然他提醒过“古蚀会制造猜疑”,但迄今为止,蒋良权的言行并无明显破绽,反而提供了关键的概念解析和应对思路。或许可以先从他那里,获取关于“西河旧滩”、“顾家庭院”以及相关历史背景的学术信息。
还有李明道那边。案件信息需要谨慎获取,不能引起他的过度怀疑,但可以旁敲侧击,了解调查进展,尤其是关于铜钱纹路和青瓷碎片来源的进一步鉴定结果。
汪能站起身,走到窗前。巷子里有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拐角处传来小贩隐约的叫卖声。寻常的市井生活,此刻看起来遥远而珍贵。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翻到蒋良权的号码。昨天分开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汪能?”蒋良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而清晰,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研究所或图书馆。
“蒋老师,打扰了。”汪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关于昨天您提到的‘古蚀’概念,以及我店里的一些东西,我有些新的发现和疑问,想再向您请教一下。不知您今天或明天是否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查看日程。“今天下午三点后我都在研究所。如果你方便,可以过来一趟。有些资料正好可以当面给你看。”
“好的,谢谢蒋老师。那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汪能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有一个可以交流、获取专业信息的渠道。
他又看了看时间,决定在下午见蒋良权之前,先做一件事:去一趟西河旧滩。
青瓷瓶记忆中的地点,李明道提到的“河西乱葬岗和废弃码头”,他想亲眼去看看。即使时过境迁,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或者仅仅是感受一下那个地方的“气息”,看是否能与记忆碎片产生某种共鸣——尽管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有些发毛。
他锁好店门,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走出“残忆斋”,踏入巷子明亮起来的阳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古朴的店门。门楣上“残忆斋”三个隶书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
这间店铺,就像一个装满沉默记忆的盒子,而他,刚刚掀开了一条缝隙。
巷子外的世界车水马龙,现代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汪能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西河老码头遗址”这个地名。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闻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哟,去那儿?那可偏了,现在就是片荒滩,没什么看头。小伙子去干嘛?拍照片?”
“嗯,随便看看。”汪能含糊地应道。
“以前那儿是热闹,码头、仓库、还有……咳,一些不太干净的地方。”司机咂咂嘴,打开了话匣子,“我爷爷那辈人常说,西河那地方,水底下不干净,民国时候就老出事,淹死人是常事。后来码头废了,就更荒了。前些年搞开发,听说挖出不少无名尸骨,还有好些破坛烂罐,吓人着呢。开发商都嫌晦气,折腾一阵又停了,现在就这么荒着。”
汪能心里一动:“挖出过瓷器吗?比如……青瓷?”
“那可不清楚。”司机摇摇头,“反正乱七八糟啥都有。我听说啊,”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讲古的神秘感,“早几十年,还有人在那儿捡到过金戒指、玉镯子什么的,说是以前那些……嗯,风月场上的女人,想不开了就往河里跳,身上戴的东西就沉下去了。也不知道真假。”
民国女子……投河……首饰?
青瓷瓶记忆中的女子,衣着朴素,似乎不像是佩戴贵重首饰的人。但司机的随口闲聊,却勾勒出西河旧滩在历史中某个侧面的阴暗轮廓:一个与死亡、绝望、被遗忘的悲剧紧密相连的地方。
出租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逐渐离开市区,道路变得狭窄颠簸,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低矮破旧。最后,车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边缘停下。
“就这儿了。前面车进不去,你自己走几步吧。”司机指了指前方。
汪能付钱下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远处是灰蒙蒙的宽阔河面,水流平缓。近处,杂草丛生,间或能看到破碎的水泥块、锈蚀的铁架、半埋在上里的巨大缆桩,诉说着这里曾经作为码头的痕迹。更远处,有一些低矮的、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棚屋,大多也已破败。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十分荒凉。
这就是青瓷瓶中那个女人终结生命的地方?
汪能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小心地朝河边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杂草几乎没过小腿。四周非常安静,只有风声掠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河水隐约的流淌声。一种空旷的寂寥感笼罩着这里,与城市近在咫尺,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走到河边一片相对开阔的砂石滩上,停下脚步,望着浑浊的河水。
试着集中精神,回想昨夜触碰青瓷瓶时看到的景象:冰冷的河水,昏暗的天色,女人伫立的背影,绝望的哭泣……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现实中的河风拂面,带着湿冷的气息。
但渐渐地,当他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专注于那份记忆传递的情绪时,周围的声响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风声变得呜咽,河水声里仿佛夹杂了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泣,非常遥远,像是从河底深处,或是从时间尽头传来。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似乎有些发软。睁开眼睛,眼前的河滩景象没有改变,但那种荒凉寂寥的感觉却陡然加深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仿佛能“感觉”到,这片土地,这条河流,曾见证过无数的离别、苦痛和无声的消逝。那些情绪并没有完全消散,它们像一层薄薄的尘埃,沉淀在每一粒砂石、每一缕空气里。
他蹲下身,用手指触碰冰凉的河水。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游不远处的草丛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站起身,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杂草,看到半埋在淤泥里的,是一个小小的、已经严重锈蚀变形的金属物体,像是……一个扁平的盒子?或者是什么饰品的残骸?表面依稀能看到一点黯淡的珐琅彩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树枝,小心地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拨弄出来。是一个铜制的、巴掌大的粉盒,盖子上有花卉图案的珐琅彩,但大部分已经剥落锈蚀,边缘变形,里面空无一物,满是泥污。
这东西的年代,看上去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了。会是谁遗落在这里的?是青瓷瓶记忆中的女子吗?还是其他同样在这里结束生命的人?
汪能看着手中这个冰冷、残破的旧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它曾经属于某个鲜活的生命,承载过某个女子对容颜的在意,对生活的点滴期盼,如今却只剩下一具锈蚀的空壳,被遗忘在荒滩淤泥之中。
这或许就是“古蚀”的另一面——不仅是那些强烈到足以扭曲现实的执念,更是无数平凡生命消逝后,遗留在物品上、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这些叹息汇聚在一起,让某些地方,某些物品,变得不同寻常。
他将粉盒暂时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没有带走。它属于这里。
又在河滩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种低沉压抑的情绪感逐渐平复,汪能才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他脚步有些沉重。实地探访并没有提供具体的线索,但却让他对“古蚀”和那些承载记忆的古物,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体悟。
回到市区,已是午后。他在路边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前往蒋良权所在的研究所。
古籍研究所位于雾城老城区一栋颇有年岁的红砖建筑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汪能按照指示找到蒋良权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独特气味。蒋良权正伏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对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和几张拓片仔细比对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汪能,来了。”他站起身,示意汪能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稍等,我把这点看完。”
汪能安静地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书桌一角,放着几件用软布垫着的残破陶片、瓦当,还有一枚颜色暗沉的铜印。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线条。
几分钟后,蒋良权合上书,将拓片小心收好,转向汪能:“怎么样?店里又有什么新情况?”
汪能没有立刻提及日记本的警告和西洋镜的引导,而是先从青瓷瓶入手,将李明道来访、提及自杀案现场青瓷碎片和古怪铜钱的事情,以及自己上午去西河旧滩的所见所感,简要叙述了一遍。他隐去了自己“看见”记忆和“感觉”情绪的细节,只说是根据叔父笔记的线索去查看。

蒋良权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西河旧滩……那地方,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里,确实不太平。”蒋良权沉吟道,“你提到的民国女子投河,这类事件在地方野史和旧报中偶有记载,但具体身份很难考证。至于青瓷碎片与案件的关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老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一个区域:“西河这一片,在清末民初,是码头、货栈、妓院、赌档混杂的‘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枉死的人很多。有些尸体无人认领,随身物品要么随葬,要么被地痞扒走变卖,流散出去很正常。你店里的青瓷瓶,如果是那个时期的器物,又带着强烈的‘念’,那么有碎片流落在外,甚至因为接触了某些‘媒介’(比如血迹)而再次激活部分影响,从逻辑上……并非不可能。”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复印的旧报纸摘录和手抄的地方志片段,递给汪能。“这是我上午根据你昨天提到的‘丙戌年’和‘河西’这两个线索,简单查到的。丙戌年可能是1946年或更早的1886年等,但结合‘妇人之物’的描述和西河码头民国时期的性质,1946年的可能性较大。那几年,雾城并不平静,抗战刚结束,局势混乱,民生凋敝,发生悲剧的可能性很高。”
汪能接过资料,快速浏览。大多是些简短的社会新闻,诸如“无名女尸发现于西河滩”、“某女子因家变投河”之类的报道,信息模糊,没有具体姓名,只有时间地点大致吻合。
“这些资料太泛了。”汪能有些失望。
“历史记录,尤其是关于底层个体悲剧的记录,往往就是这样模糊、碎片化,甚至被有意无意地掩盖。”蒋良权平静地说,“但这恰恰是‘古蚀’容易滋生的土壤——被遗忘的、未被妥善安放的强烈情感。”
他顿了顿,看向汪能:“你提到的那枚铜钱,有更详细的描述吗?比如纹路的大致形状?”
汪能回想李明道的描述:“他说像是符咒,不是常见的年号或图案。具体形状……他没细说。”
蒋良权从书堆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页边缘都磨毛了的图册,翻开到某一页,指给汪能看到。“这是《云笈七签》里收录的一部分道教和民间杂符的线图,以及一些厌胜钱的拓片。你看有没有眼熟的?”
汪能仔细看去,那些图形大多繁复诡异,有的像扭曲的文字,有的像星象和动物的结合,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摇了摇头:“太复杂了,光听描述没法对应。”
蒋良权也不意外,合上图册。“厌胜钱、符咒钱种类繁多,功能各异,镇宅、驱邪、祈福、诅咒都有。如果那铜钱真的与异常事件有关,很可能是被‘加工’过,赋予了某种特定的‘意念’,或者长期接触异常事件而产生了‘附着’。这需要看到实物,或者至少清晰的图片,才能进一步分析。”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汪能,你发小是刑警,他办的是现实中的案子。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些,表明你认为古物的异常可能已经渗入现实,甚至牵扯命案。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我知道。”汪能低声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告诉李明道真相?他恐怕很难相信,甚至可能认为我精神出了问题。可如果不说,那些东西可能继续害人……”
“说与不说,需要权衡。”蒋良权缓缓道,“警方的调查有他们的程序和逻辑,超常的事物介入,可能会打乱节奏,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但另一方面,如果古物的影响是真实的、危险的,隐瞒也可能导致更多人受害。”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的建议是,你可以继续与你发小保持信息交流,但侧重于提供‘古董行业’视角的可能线索,比如某些特殊纹饰的含义、某些器物的可能来源和民俗禁忌,引导他的调查方向,而不是直接抛出‘古物有鬼’这样的结论。同时,我们自己,必须加快对‘残忆斋’和你叔父遗留信息的梳理。”
“我明白。”汪能点点头,蒋良权的思路清晰务实,让他感觉有了方向。“蒋老师,关于我店里的其他东西,我还发现了一些情况。”他斟酌着,决定透露一部分,“比如,有一面西洋镜,我叔父的记录里提到,它曾经映出一个穿西装男人的背影。还有一本日记本,上面的字迹……会发生变化。”
他省略了日记本警告的具体内容和自己的心理感受。
蒋良权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一亮,那是学者遇到感兴趣课题时的光芒,但很快又变得谨慎。“镜像滞后、固定心像、文字变化……这些都是‘古蚀’现象中比较典型的表征,通常与物品承载的记忆片段的‘活性’或‘执念强度’有关。你叔父的记录非常宝贵。那面镜子关联‘顾家老宅’?”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说收自‘顾家老宅’清理物。”
“顾家……”蒋良权若有所思,“雾城姓顾的富户历史上不少,但提到‘老宅’且可能有关联的……我记得,民国时期西城区有个顾家,做纺织生意起家,后来家道中落,老宅在……对了,大概在现在的人民路那一带,早就拆建了。那家人据说在四十年代遭遇过一场火灾,损失惨重,也有人员伤亡。会不会是那个顾家?”
又是火灾。汪能想起那本会变化字迹的日记本是1943年的,西洋镜收于2000年但可能记录更早影像(1999?),而顾家火灾的时间……
“那场火灾具体是哪一年?”汪能问。
“我需要查一下地方志和旧新闻确认,印象中是四十年代中期,大概是……1945或1946年?”蒋良权不太确定地说,“如果镜子真的来自那个顾家,它记录的那个西装男人,会不会是顾家的成员?或者……与火灾有关的人?”
时间线再次模糊地交织在一起。青瓷瓶(1946?)、日记本(1943)、顾家火灾(1945/46?)、西洋镜记录的男人(1999?)……这些点散落在不同的年代,却似乎都被一根名为“记忆”或“悲剧”的暗线隐隐串联。
“我需要更多关于顾家的资料,尤其是火灾的详细情况和涉及的人员。”汪能说。
“我可以帮你查。”蒋良权爽快地答应,“研究所的档案室里应该有一些相关的史料。不过,汪能,”他再次强调,“调查归调查,你一定要保持警惕。接触这些带有‘古蚀’的物品,尤其是尝试解读它们的记忆时,对自身精神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你叔父的记录里应该也有相关警告。量力而行,不要贸然深入。”
“我会注意的。”汪能郑重道。蒋良权的提醒与叔父笔记里的“慎触”如出一辙。
离开研究所时,天色已近黄昏。蒋良权给了他几份关于雾城民国时期民俗和部分家族简史的复印资料,约定有进一步发现再联系。
走在回店的路上,汪能感到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一天的奔波和交谈,信息量巨大,虽然谜团依旧,但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他有了初步的调查方向:顺着青瓷瓶查西河旧滩和民国女子;顺着西洋镜和日记本查顾家火灾;通过李明道关注案件进展;依靠蒋良权获取历史学术支持。
同时,他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残忆斋”不仅是一家古董店,它可能是一个连接着过去无数悲欢离合、隐藏着危险秘密的节点。而他,在继承店铺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继承了这份沉重。
回到“残忆斋”所在的巷口,天色已暗,老巷里亮起了零星灯火。他的店铺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暮色之中。
汪能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店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光透进来些许,在博古架和地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熟悉的陈旧气息包裹过来。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来自书桌方向。
汪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轻轻挪动脚步,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书桌那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他隐约看到,那本他下午离开时明明合上并放进抽屉的《古物档案》,此刻竟然摊开在桌面上。
而一只苍白的手,正从书页上方,缓缓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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