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能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感。他僵立在门厅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书桌方向。
那只手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几乎不带血色,指节分明,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一页,又一页,翻动着摊开的《古物档案》。纸张沙沙作响,在这死寂的店内格外刺耳。
是谁?
贼?可大门是锁着的,他刚刚才用钥匙打开。而且哪个贼会这么从容地在黑暗里翻看一本记录古董的册子?
古物的异常?青瓷瓶、西洋镜、日记本……它们有各自的影响方式,但直接实体化一只翻书的手?这超出了汪能目前对“古蚀”的理解。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却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紧紧盯着那只手,试图辨认更多细节。手腕隐没在档案册后方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手的主人似乎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但椅背高大,完全遮挡了视线。
窗外的路灯光斜射进来,在那只翻动书页的手上投下微弱的光晕。汪能注意到,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甲缝里似乎有……暗色的污渍?像干涸的泥土,又像是陈年的锈迹。
“啪。”
一声轻响。是《古物档案》被合上的声音。
那只手停了下来,按在深蓝色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它缓缓抬起,朝着桌面上方——汪能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邀请意味。
汪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夺门而出,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书桌旁的落地台灯,“啪”一声,自己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书桌周围的黑暗,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椅子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本合上的《古物档案》,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灯光下,封面显得格外平整,仿佛从未被人翻动过。
汪能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去。确实没有人。椅子是空的。刚才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还有那个招手的身影,就像从未存在过。
是幻觉?又是古物的影响?过度疲劳和精神紧张导致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伸手摸向门边的电灯开关。
“咔哒。”
顶灯亮起,整个店堂瞬间笼罩在明亮的光线下。博古架上的瓷器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器显出沉静的纹理,一切都恢复了熟悉的模样。刚才那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似乎被灯光驱散了。
汪能缓缓走向书桌。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小心,仿佛地面随时会塌陷。
他停在书桌前,低头看着《古物档案》。封面没有任何异样,位置也和他下午离开时摆放的差不多——除了被翻开过。他伸手摸了摸封面,触感冰凉。
他翻开册子,快速浏览。内容没有变化,青瓷瓶的记录还在第一页,后面是他今天下午添加的关联疑点和待查事项。纸张平整,没有多余的褶皱或污渍。
他又检查了椅子、桌面、地面。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因为白天经历太多,精神压力过大,产生了逼真的幻视?
可那触感……那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台灯自亮的啪声,都太真实了。
汪能的目光落在台灯开关上。那是一盏老式的拉线台灯,叔父用了很多年,线绳末端的拉环是个小小的铜钱造型。现在,拉环静止不动。
他记得很清楚,下午离开时,台灯是关着的。他也没有设置任何定时或感应的装置。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会不会是……叔父?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颤。叔父已经去世了,是他亲手操办的后事。可这里是“残忆斋”,是充满了“记忆”和“执念”的地方。叔父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经营这家店,管理那些古物,他的记忆、他的气息、甚至他未了的执念,是不是也以某种方式残留在这里?就像青瓷瓶里的民国女子,就像西洋镜里的西装男人?
那只苍白的手……叔父的手,似乎就是这个样子。他记得叔父常年摆弄古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总是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缝里有时会留下清洗古物时沾染的污渍。
还有那个招手的动作。叔父以前有时会这样,当他坐在书桌后,发现汪能站在门口犹豫时,就会这样轻轻招手,示意他过来。
一股混杂着恐惧、悲伤和莫名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汪能心头。如果是叔父的“残念”,他想传达什么?是警告?是提示?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触动了店里的某些东西,激活了叔父遗留的“记忆回响”?
汪能缓缓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正是刚才那只手出现的位置。椅垫还残留着一点点凉意,也许是夜晚降温的缘故。
他重新翻开《古物档案》,从第一页开始,一页页仔细看下去。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不仅看自己记录的内容,也观察纸张本身,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异常痕迹。
当他翻到记录“西洋镜”的那一页时(这是他下午根据叔父信纸内容补充的),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一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道非常非常浅的折痕,像是刚刚被人用指甲轻轻压过。折痕的位置,正好在他写的“关联:顾家老宅(?),捕捉心像,西装男人(1999)”这几行字下面。
汪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那道折痕。很新,纸张纤维微微凹陷。是他自己下午记录时不注意压到的?还是……
他不敢确定。
他又往后翻。在记录“日记本(1943)”的那一页,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继续翻到空白页,准备记录今天的新发现:西河旧滩探访、锈蚀粉盒、与蒋良权的交谈、顾家火灾线索……还有刚才的“手”。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有些犹豫。该不该把“手”的事件记录下来?如果真是自己的幻觉,记录下去只会让档案变得混乱不实。如果不是幻觉……那意味着店内的异常已经超出了物品本身,开始涉及更不可捉摸的“存在”。
最终,他还是决定如实记录。在“西河旧滩”和“蒋良权会面”的条目之后,他另起一行,用稍微潦草些的字迹写道:
【异常事件 - 店内 - 时间:约晚七点四十分】
返回店内,黑暗中发现《古物档案》被未知力量翻动。目睹一只苍白人手(疑似男性,指甲有暗色污渍)从书页上方翻页,后招手,随即台灯自亮,人手消失。现场无闯入痕迹。疑为强烈“记忆残响”或“执念显化”?关联:或与叔父有关?需持续观察。
写完后,他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沉甸甸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古董有诡异”了,这直接触及了生与死、记忆与现实边界的模糊地带。
他将档案册合上,这次特意将它放回了抽屉里,并锁上了抽屉。钥匙他随身携带。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一天接收了太多信息,经历了太多情绪冲击,此刻松懈下来,困意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需要休息,需要让大脑暂时停止思考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
简单洗漱后,汪能躺在了店后小起居室的床上。这是叔父生前居住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叔父常用的那种淡淡檀香皂的气味。
他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巷子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狗吠,更衬得夜寂静。
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青瓷瓶的湿痕、西洋镜中迟滞的倒影、日记本上扭曲变化的字迹、西河旧滩荒凉的河风、蒋良权办公室里泛黄的旧地图、还有……那只苍白的手。
这些画面交织、旋转,渐渐模糊。
他睡着了。
睡眠并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
他梦见了西河旧滩,但河水变成了浓稠的墨色,岸边站满了模糊的人影,都背对着他,面朝河水,无声站立。他试图走近,脚下却陷入冰冷的淤泥,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深处,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触感滑腻冰凉。
他惊喘着,从梦中挣脱片刻,意识浮沉,又跌入另一个梦境。
这一次,是在“残忆斋”的店堂里。博古架上的古物都在微微发光,青瓷瓶滴着水,西洋镜的黑布自行滑落,镜面里映出无数重叠晃动的影子。书桌那里,叔父背对着他坐着,正在翻看《古物档案》。他想喊叔父,却发不出声音。叔父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空白。
汪能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睡衣。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天色依旧深沉,离天亮还早。
他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点开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没有新信息。李明道没有联系他,蒋良权也没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停留在“蒋良权”的名字上。凌晨三点多,显然不适合打电话。但他心里有很多疑问,想找人诉说,想得到专业的分析。那只手,那些梦境……蒋良权会怎么解释?
他又翻到“李明道”。这个发小或许能提供现实层面的安全感,但涉及到这些灵异诡谲的事情,他反而不能多说。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淹没了他。接手“残忆斋”不过几天,他却感觉仿佛与过去那个普通、平静的生活隔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这边,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无声的古物、逝者的谜团、潜在的威胁,还有自己内心不断滋生的恐惧与怀疑。
他想起叔父。叔父经营这家店几十年,是不是也常年承受着这种孤独和压力?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又为什么最终会那样离奇地死去?
汪能忽然很想看看叔父的照片。他起身,打开房间的灯,走到小书桌前。抽屉里有一个旧相册,里面是叔父一些零散的生活照。
他拿出相册,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
照片里的叔父,大多时候表情平静,眼神温和,有时在擦拭古物,有时在柜台后看书,有时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有几张是汪能小时候和叔父的合影,叔父搂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容。那时候的汪能,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这家看似普通的古董店背后隐藏着什么。
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照片变得稀少。有一张是叔父去年拍的,站在店门口,背景是“残忆斋”的招牌。叔父看起来清瘦了一些,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疲惫和……凝重?汪能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再看,只觉得那张照片里的叔父,仿佛在透过镜头看着未来的什么,带着未尽的嘱托。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叔父的脸。
“叔父,”他低声自语,“你到底留下了什么给我?我该怎么做?”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又想起了那只苍白的手,那个招手的动作。如果真是叔父,他想告诉自己什么?是提醒自己注意《古物档案》?档案里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吗?
汪能决定等天亮了,再仔仔细细把档案从头到尾看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放下相册,他再无睡意。索性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店堂。
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柜台上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附近区域。他泡了杯热茶,坐在柜台后,静静地守着这片寂静,也守着店里那些沉默的“记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黑暗逐渐变淡,由浓墨般的黑,转为深蓝,再转为灰白。巷子里开始有了早起人们的零星声响,送奶工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远处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九点,汪能打开了店门,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虽然他知道可能没什么客人,但保持日常的节奏,能给他一种还在正常生活中的错觉。
他先仔细打扫了店堂,擦拭博古架和柜台。在做这些日常劳作时,他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一些。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环境,暂时驱散了昨夜的不安。
打扫完毕,他重新坐回书桌后,拿出了《古物档案》和叔父的工作笔记。他决定系统地整理已知信息,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他找了一张大白纸,在中间写下了“残忆斋异常事件调查”几个字,然后开始分门别类地罗列:
一、确认异常古物及特性:
青瓷瓶(民国?):触发条件-血触;记忆碎片-民国女子投河;关联-西河旧滩、警方案件碎片、湿痕(疑含血);状态-稳定(?),需进一步检测。
西洋镜(民国仿制?):特性-捕捉/固定观者心像,可能导致自我认知混乱;记忆碎片-西装男人背影(1999);关联-顾家老宅;状态-已覆盖隔离。
日记本(1943):特性-根据阅读者心绪实时变化文字,制造警告/猜疑;关联-未知(可能与顾家或战时背景有关);状态-高风险,已锁存。
铜锁(已净化):执念-含冤自缢;化解方式-完成道歉;状态-异常消失。
(照片、怀表、铃铛、木偶等,根据第一卷概括,但目前未在店内存放或已解决,暂不列入当前核心)
二、关键地点及历史线索:
西河旧滩:清末民初混乱地带,多枉死;疑似青瓷瓶事件发生地;发现锈蚀粉盒(疑似关联物品)。
顾家老宅(已拆除):民国富户,40年代遭遇火灾;关联西洋镜来源;可能关联日记本背景(时间相近)。
(顾家庭院-已焚毁,关联照片事件,但照片已净化,暂不列入当前调查重点)
三、相关人物及组织:
叔父(汪明远,已故):前任店主,知晓“古蚀”,留有记录;死因疑与接触发光古物(根源遗物?)有关;昨夜疑似出现“残念”显化(待证实)。
李明道:发小,刑警;调查涉及古物碎片的离奇自杀案;可提供现实案件信息,但需谨慎透露“古蚀”详情。
蒋良权:古籍研究员;提供“古蚀”概念解析、历史考据支持;目前表现可信,但受日记本警告影响,需保持观察。
黄敬文:神秘收藏家,“遗物追寻会”成员;意图收购异常古物,态度暧昧,带有威胁性;需高度警惕。
李慧捷(未直接接触):“遗物追寻会”首领,神秘富商;动机不明,疑似追求“根源遗物”;潜在最大威胁。
何宇恒(仅提及):疑似“遗物追寻会”武力人员,曾窥视店铺。
四、待查事项及行动方向:
青瓷瓶线:委托专业机构检测湿痕成分(需谨慎,避免惊动他人);深入调查西河旧滩1946年前后相关社会新闻、无名尸记录;尝试通过民间渠道打听当年旧事。
西洋镜/顾家线:通过蒋良权深入查找顾家火灾详细史料、家族成员信息;尝试确认“西装男人”身份(是否顾家人或相关者?1999年出现在镜中的意义?)。
日记本线:在确保安全前提下,尝试以更稳定心态再次接触,观察变化规律;调查1943年前后雾城背景,特别是与年轻女性、战时压力相关的记录。
叔父线:仔细检查地下室(尚未深入),寻找更多叔父遗留记录;尝试理解昨夜“手”的事件(是否与特定物品、时间或自己的行为触发有关?)。
案件线:保持与李明道信息沟通,侧重提供古董纹饰、来源等“合理”线索,引导其调查方向。
防御准备:学习叔父笔记中基础防护仪式;加强店铺安防(物理与可能的精神层面);准备应对“遗物追寻会”可能的进一步接触或行动。
罗列完毕,汪能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感觉思路清晰了一些。事情很多,千头万绪,但至少有了一个框架。
他决定今天先处理几件相对“务实”的事情。
首先,他需要找一个靠谱且口风紧的检测机构,对青瓷瓶的湿痕进行采样分析。这不能找普通的司法鉴定机构,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想了想,给一个大学时期关系还不错的、现在在化工材料检测实验室工作的同学发了条信息,含糊地表示自己店里收了个老瓷器,有些奇怪的附着物,想私下帮忙做个成分分析,报酬好说。对方很快回复,约好下午把采样送过去。
接着,他再次联系了蒋良权,一方面感谢昨天的帮助,另一方面提出希望他能帮忙查找更详细的顾家资料,特别是关于家族成员(尤其是男性成员)的信息,以及火灾的具体时间、原因和伤亡名单。蒋良权答应下来,说需要一两天时间在档案室仔细查找。
然后,他给李明道发了条微信,询问案件是否有新进展,尤其是关于那枚古怪铜钱的鉴定结果出来没有。李明道很快回复,说铜钱已经送去给市博物馆一位老研究员看了,还没出结果,青瓷碎片也在做进一步比对。他反过来问汪能,西河旧滩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汪能回复说只是去看了看,地方很荒凉,没发现什么具体线索,但打听到一些民国时期的旧闻,等整理好了再告诉他。
处理完这些联络,时间已近中午。
汪能简单吃了午饭,然后开始准备青瓷瓶的采样。他戴上手套,用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瓶身那片始终不干的深青色湿痕。棉签很快被浸透,颜色确实比普通水渍更深,近乎暗红褐色。他将棉签放入准备好的密封样品袋,又用另一根干棉签擦拭旁边干燥区域作为对比样本。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距离和同学约好的送样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仓库方向,飘向了那个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叔父笔记里警告“非急勿入”,但现在算不算“急”?店内异常频发,外部威胁隐现,叔父的死亡谜团未解,昨夜还有疑似叔父“残念”显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地下室,显然是叔父存放核心秘密的地方。
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最终还是压过了警告带来的迟疑。
汪能走到仓库,移开掩盖暗门的地板杂物,露出那块刻有模糊纹路的石板。暗门依旧紧闭。
笔记提示:“以‘回响’触之。”上次他们用青瓷瓶作为钥匙打开了门。但青瓷瓶现在需要采样检测,而且汪能隐隐觉得,频繁使用这些异常古物作为“工具”可能并不安全。
他想起昨夜那只翻动档案的手,那个招手的动作。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回响”?叔父遗留的、与这家店紧密相关的记忆或意念的回响?
他站在暗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石板中央。
没有反应。
他集中精神,努力回想叔父的样子,回想叔父在这家店里的身影,回想他翻阅笔记、擦拭古物、坐在书桌后沉思的模样。他将自己对叔父的怀念、对真相的追寻、以及继承这家店后感受到的责任与压力,种种情绪,都凝聚在掌心与石板的接触点上。
“叔父,”他低声说,“如果你真的留下了什么给我……请让我进去。我需要知道。”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掌心下的石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机械的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石板本身在回应他手掌的温度,或者说,在回应他内心那股强烈而复杂的情感波动。
“咔……”
一声轻响,石板中央的纹路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一闪即逝。紧接着,暗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寒气伴随着更浓郁的陈旧纸张和木头气息涌了出来。
成功了。不是用青瓷瓶,而是用他自己的……某种“联系”?是因为血脉?还是因为他此刻的心境与叔父遗留的某种“许可”产生了共鸣?
汪能来不及细想,他拿起准备好的手电筒,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便到达了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手电光扫过,这里果然如上次匆匆一瞥所见,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小型档案库兼工作间。
大约二十平米见方,墙壁是厚重的石砖,做了防潮处理。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榆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笔记本、档案袋、线装书和卷轴。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台面上摆放着一些奇特的工具:不同材质的镊子、放大镜、软毛刷、几个材质不明的小碗和碟子(里面残留着干涸的、颜色各异的粉末或膏体),还有一盏造型古旧的铜制台灯。
工作台一侧,靠墙放着一个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几件物品,都用特制的玻璃罩或绸布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样子,但形状各异,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古老的气息。汪能猜测,这些可能就是叔父封印或隔离起来的危险古物。
他的目光立刻被工作台正对面墙上挂着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上次见过的那张七边形石板,大约一米见方,材质非石非玉,呈暗沉的青灰色,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石板上清晰地刻着七个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个凹槽内部都刻有极其复杂精密的纹路。
上次来时,有两个凹槽里嵌着仿制的纹章。现在,其中一个纹章已经不见了——正是上次被何宇恒夺走的那枚。剩下的那枚仿制纹章,安静地嵌在代表“天璇”星位的凹槽里,纹路依稀可辨,似乎是一本展开的书卷形状。
石板下方的工作台边缘,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比之前发现的那些都要大,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皮,没有任何标记。
汪能走到工作台前,先没有去动那本大笔记本,而是仔细打量那块石板和剩余的纹章。他凑近观察那个书卷纹章,纹路线条流畅古雅,带着一种庄重的气息。这对应的是七大根源遗物中的“书”?蒋良权上次提过,已现世的根源遗物纹章有“镜”与“书”。被夺走的是“镜”,剩下的是“书”。那么,“书”这件根源遗物,现在在哪里?叔父曾经追踪过它,但下落不明。
他的目光又扫过其他五个空着的凹槽。它们分别对应着什么?叔父的笔记里会不会有记载?
他这才将注意力转向那本摊开的大笔记本。
手电光下,可以看到摊开的那一页,画着精细的草图,并配有密密麻麻的笔记。草图画的似乎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同心圆装置,由多层环状结构嵌套而成,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笔记用的是叔父特有的潦草字迹,夹杂着一些符号和简略术语。
汪能小心地翻动前面的页数。这本笔记本显然记录了更核心、更深入的内容。前面部分系统地阐述了“古蚀”的理论基础,包括其本质(“非鬼非神,乃强烈意念与时空印记之交织”)、分类(遗物、秽物、根源遗物)、显化规律、交互影响等,比蒋良权的解释更加详尽和体系化,其中还引用了许多汪能看不懂的古籍段落和神秘学符号。
中间部分,则是详细的“古物管理实务”,包括如何初步鉴定古物是否附着“古蚀”、如何进行风险分级、基础的隔离与净化方法、以及一系列防护仪式的步骤和原理。汪能注意到,叔父特别强调“心念”的作用,认为管理者的精神状态、意图的纯粹与否,直接影响与古物互动甚至施展仪式的效果。
再往后翻,出现了对具体古物的个案记录。不仅限于“残忆斋”内的,还有许多叔父在外调查时遇到的。记录格式严谨,包括物品描述、来源考证、异常表现、风险评估、处理过程及后续观察。汪能看到了对青瓷瓶、西洋镜、日记本的早期记录,内容比之前发现的零散笔记要完整得多。
例如,关于青瓷瓶,叔父记载了更详细的收购经过:并非直接从河西收来,而是从一个常年跑河西一带收旧货的老贩子手中购得。老贩子说这瓶子是从一个即将被填平的旧河滩淤泥里挖出来的,一起挖出的还有些破烂首饰和尸骨残骸,他觉得这瓶子品相好就留下了,但拿回来后家里总出事,老婆老是梦见女人哭,就急着脱手。叔父记录,初步接触时瓶身就有阴湿感,但未显异常,直到一次清洁时不慎被瓶口碎裂处划伤,血滴落瓶身,才首次触发记忆碎片。他判断此物为“中度风险秽物”,执念核心为“冤屈与绝望”,暂时封印于店内观察,并备注“需寻机化解,然事主身份渺茫,难度较大”。
关于西洋镜,记录显示叔父对其“捕捉心像”的能力非常警惕,认为其有潜在的精神寄生风险,不仅用黑布覆盖,还在镜框背面镶嵌了一小片刻有安神符文的玉片进行压制。关于镜中1999年出现的西装男人,叔父推测可能是镜子在某个时间点“记录”下的某个强烈心像,此人或许与顾家有深刻渊源,且当时心绪极度阴沉偏执,导致影像残留至今仍带森冷之气。叔父试图调查顾家后代及1999年左右的相关事件,但未果。
关于日记本,叔父将其定为“高风险惑心类遗物”。他指出,日记本的原主人是一位在抗战后期流亡至雾城的女学生,经历了战乱、失亲、情感创伤等多重打击,日记中充满了压抑、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这种极端情绪与日记本本身结合,使得它不仅仅记录过去,更获得了某种“窥探并放大接触者内心阴暗面”的能力。叔父警告,长期或频繁接触此物,极易导致接触者产生被害妄想、关系猜疑乃至自毁倾向。他将其锁藏,并考虑寻找方法“安抚”原主执念,但同样因信息缺失而搁置。
汪能一页页翻看,心情越来越沉重。叔父并非对这些古物的危险一无所知,相反,他知之甚深,并且一直在努力研究、管理和试图化解。但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许多悲剧年代久远,线索湮灭,执念难消。而他最终,似乎也未能逃脱某种危险……
汪能翻到了笔记本靠后的部分。这里的记录开始出现一些不连贯和情绪化的字句。叔父似乎在进行某项独立而隐秘的调查,涉及“根源遗物”、“记忆本源”、“古老契约”等更加玄奥的概念。字里行间透露出焦虑、紧迫,有时甚至是……恐惧。
在一页用红笔重重圈出的记录上,汪能看到如下内容:
【调查节点 - 约一年前】
线索指向“第七件”——“钥”。传说中掌管“记忆之门”启闭之权能的根源遗物。形态不明,下落成谜。然近期多起异常事件(包括“回响”增强、区域性记忆波动)似与之产生微弱共鸣。疑其已现世,或处于将现未现之临界。
警告:“钥”之现,必将引动其余根源遗物,平衡或将打破。“门”若开启不当,恐致古蚀大规模侵蚀现实,记忆洪流冲刷现世秩序。
必须找到它,或在“门”被滥用前,加固现有封印。
【三个月前】
接触到“追寻会”外围人员(黄?)。试探性接触,其组织对根源遗物知之甚详,且收集欲望强烈。李慧捷……此人危险。其目的绝非保护或研究,而是掌控、利用。其子之死似为关键诱因,然其执念已扭曲至可怕境地。
警告:避免与“追寻会”正面冲突,彼等资源深厚,行事无忌。然“残忆斋”及店内之物,必在其觊觎之中。需做好准备。
【一个半月前】
“镜”之纹章仿制品完成。参照古籍与记忆碎片中模糊影像,结合……(此处字迹被涂抹)……之血加持,应能短暂模拟真品部分气息,或可干扰误导。风险:仿制品亦可能吸引不该注意的目光。
“书”之下落有眉目。疑在雾城大学古籍特藏库,或某私人收藏家手中。需谨慎查证。
【一个月前 - 最后记录】
感应到“钥”的波动增强,方位……模糊,似在城中,又似无处不在。不安感日增。
昨夜入定,见幻象:无数记忆碎片如蝗虫过境,吞噬现实光影;一道身影持“钥”立于破碎之门前,背影熟悉而陌生……(字迹颤抖)
我必须……必须再去一次“那里”,确认一些事情。若我……(字迹中断,有大片墨水污渍)
照顾好店铺,还有……小能。有些责任,终究要落下。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写得非常潦草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墨水污渍像是一滴巨大的泪痕,又像是仓促间被打翻的墨水瓶留下的。
汪能的手指抚过那最后的字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能感受到叔父写下这些字时内心的沉重、决绝,以及深藏的不安。
“再去一次‘那里’?” 汪能喃喃自语,“‘那里’是哪里?是导致他死亡的地方吗?他最后去见了谁?接触了什么?”
笔记本的最后,夹着几张散页。其中一张画着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点,有“西河旧滩”、“顾家老宅原址”、“雾城大学”、“北郊望乡亭”等,并用线条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络,中心点模糊。另一张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密码或坐标。还有一张,是一幅用细笔勾勒的草图,画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钥匙柄部是一个复杂的同心圆环结构,与之前看到的装置图中心凹陷似乎能对应起来。
这难道就是“钥”——第七件根源遗物的样子?
汪能将这些散页小心收好。他又在书架和工作台抽屉里仔细搜寻,找到了更多叔父的研究资料、一些罕见古籍的复印本、以及几个密封的金属盒子,里面装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材料(像是特殊的矿物粉末、干枯的植物、刻满符文的骨片等)。
他还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小铁箱,放在书架最底层。试了试手边找到的几把钥匙,都打不开。箱子很沉,摇动没有声响。这或许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某种“共鸣”才能打开。
在地下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汪能带着找到的大笔记本和散页,回到了店堂。他感觉大脑有些发胀,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有一点变得无比清晰:叔父的死亡绝非意外或简单疾病,而是与他所调查的“根源遗物”、与“遗物追寻会”、与那个神秘的“钥”密切相关。他是在主动追寻危险真相的过程中遇害的。
而自己,已经无可避免地踏入了同一条河流。
下午,汪能如约将青瓷瓶的采样送到了同学那里。同学看到棉签上暗红褐色的痕迹,也皱了皱眉,答应尽快做检测,并私下给他结果。
回到店里,汪能开始仔细研读叔父的大笔记本,特别是关于防护仪式和基础古物管理方法的部分。他知道,理论知识必须尽快转化为实际能力,才能应对可能到来的威胁。
他按照笔记中的描述,尝试调动自己的注意力,凝聚心念,去“感受”店内古物的状态。起初很难,思绪纷乱,但当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排除杂念,专注于“观察”而非“思考”时,一种模糊的感觉渐渐浮现。
他“感觉”到青瓷瓶所在的位置,散发着一圈淡淡的、阴郁的“凉意”;西洋镜被覆盖处,则有一种凝滞的、略带吸引力的“漩涡感”;锁着日记本的铁皮柜方向,传来断续的、轻微的“躁动”;而店内大多数普通古物,则只有非常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背景杂波”,如同熟睡者的呼吸。
这种感知很微妙,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氛围”捕捉。但汪能确信,这不是自己的想象。这或许就是叔父提到的,与古物建立初步“联系”或“感应”的能力?是他的血脉在起作用?还是因为他是店铺的继承者,得到了某种“认可”?
他尝试按照笔记中的一个基础安神定念的小仪式,以特定的呼吸节奏配合简单的手势(并非魔法,而是帮助集中精神的导引),默念一段安抚性质的静心口诀。几分钟后,他感到自己因接收太多信息而有些焦躁的心绪,果然平复了不少,对店内那些异常“氛围”的感知也稍微清晰和稳定了一些。
这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他并非完全被动。通过学习和练习,他可以逐渐掌握一些自保和应对的方法。
傍晚时分,蒋良权打来了电话。
“汪能,我查到一些关于顾家的新资料。”蒋良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地方志里对那场火灾记载很简略,只说‘丙戌年冬,西城顾宅失火,焚毁大半,伤亡数人,原因不详’。但我找到了几份当年的旧报纸,报道稍微详细点。”
“怎么说?”
“火灾发生在1946年12月初。报道提到,起火点疑似在宅子东侧的书房,火势蔓延很快。当时在宅内的有顾家老爷顾崇山、夫人、两位姨太太、几个仆人,还有……顾家的独子,顾维钧。”
顾维钧?汪能心里一动。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蒋良权继续道:“顾崇山和一位姨太太当场身亡,夫人重伤不治,几天后也走了。仆人一死两伤。唯独顾维钧,报道说他当时不在起火的书房,而是在西侧自己的卧房,火灾时成功逃出,只受了些轻伤。”
“顾维钧后来怎么样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蒋良权顿了顿,“火灾后,顾家彻底败落,剩下的仆人都散了。顾维钧变卖了残存的产业,离开了雾城。有传言说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出国了。总之,之后再无确切消息。地方志和后来的记载里,顾家这一支就算断了。”
“那个顾维钧,当时多大年纪?”
“根据出生年份推算,1946年时,他应该是二十五六岁。顾崇山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很是宠爱。据说顾维钧受过新式教育,思想开明,对家族生意兴趣不大,反而喜欢收藏西洋玩意儿和研读一些……嗯,比较偏门的书籍。火灾前,好像还因为一些理念问题,和顾崇山闹过矛盾。”
二十五六岁,受过新式教育,喜欢西洋玩意儿和偏门书籍……汪能脑海里浮现出西洋镜中那个穿西装的背影。年龄似乎对得上?如果顾维钧1946年离开,后来可能又回过雾城?或者,镜子记录的是另一个穿着西装、与顾家有关的人?
“蒋老师,有没有顾维钧的照片?”汪能问。
“我正想说。在一份抗战胜利后雾城商界联谊会的纪念册影印件里,我找到了一张合影,里面有顾崇山,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标注就是顾维钧。照片比较模糊,但能看出大概样子。我扫描了,等下发给你。”
“太好了,谢谢蒋老师!”
挂断电话没多久,蒋良权就将扫描件发了过来。那是一张黑白集体照,几十个人站成几排。汪能放大找到顾崇山和旁边的年轻人。
顾崇山是个清瘦的老者,穿着长衫,面容严肃。旁边的年轻人果然穿着笔挺的西装,梳着分头,面容清秀,眼神看起来有些疏离,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合时宜的笑意。因为照片模糊和年代久远,看不清更多细节,但那个穿西装的身影,莫名地让汪能联想到西洋镜中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
虽然无法完全确认,但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如果镜中人就是顾维钧,那么1999年他出现在镜中(或者他的影像被镜子记录),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回到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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