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漠北寒舍
夜色如墨,泼洒在雁门关外的荒原上。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孟沧海半扶半搀着林惊鸿,脚步轻快却稳当,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渐渐没入漠北连绵的丘陵之中。林惊鸿服下的那粒碧灵丹效力奇佳,不过半个时辰,左臂伤口的剧痛便已消减大半,涣散的内力也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气劲。他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拖累孟沧海,可连日的奔波与厮杀早已耗尽了他的气力,走不多时,双腿便如灌了铅般沉重。
“撑不住了?”孟沧海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笑意,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惊鸿,月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凌厉。
林惊鸿抿着唇,摇了摇头,倔强地想要挣脱孟沧海的搀扶,却被对方轻轻按住肩膀。“逞强无用。”孟沧海淡淡道,“你这身子,再熬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说罢,他俯身将林惊鸿打横抱起,足尖轻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出数丈,脚下的积雪竟未被踩出半分深痕。
林惊鸿僵在他怀里,脸颊发烫,却不敢挣扎。他能清晰地闻到孟沧海身上那股竹香混着药草的气息,那气息安稳得让人心安,竟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昏昏沉沉间,他似是回到了江南的林家,父亲正站在练剑坪上,手把手教他落雁剑法的起手式,母亲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廊下,笑得眉眼弯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风掠过,林惊鸿猛地惊醒。
眼前是一座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周遭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内种着几株松柏,在风雪中傲然挺立,墨绿的枝叶上积着一层白雪,倒添了几分雅致。木屋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这苍茫的夜色里,像是一颗温暖的星辰。
“到了。”孟沧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轻轻将林惊鸿放下,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松木香。木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江水,江面上一叶扁舟,舟上一人,手持竹笛,衣袂飘飘。画的左下角,题着两个苍劲的小字:沧浪。
“这是……”林惊鸿望着那幅画,心头微动。
“十年前画的了。”孟沧海笑了笑,将他扶到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木榻上坐下,转身去墙角的火炉边添了几块木炭。火光跳跃,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忽明忽暗,“那时我刚隐居于此,闲来无事,便画了这幅沧浪江景,聊以慰藉。”
林惊鸿的目光落在画上,久久未曾移开。他想起管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枚玉佩,玉佩上刻的,正是“沧浪”二字。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枚玉佩还在,被体温焐得温热。
“孟叔叔,”林惊鸿抬起头,望着孟沧海,声音沙哑,“我爹……他从未与我提过你。”
孟沧海添木炭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他转过身,看着林惊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惋惜。“你爹性子沉稳,不喜提及过往。”他缓缓道,“我与他,少年时同拜在‘清风先生’门下,他学落雁剑法,我修沧浪剑诀,情同手足。后来他回了江南,娶了你娘,成了家,我却因一桩旧事,不得不隐姓埋名,来这漠北避祸。”
“旧事?”林惊鸿追问。
孟沧海却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先不说这些。你伤得重,我先替你处理伤口。”说罢,他从床头的木箱里取出一个药箱,走到林惊鸿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左臂的布条。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虽已不再大量流血,却依旧狰狞可怖。孟沧海眉头微蹙,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蘸了些,轻轻敷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手法却极为娴熟,林惊鸿竟未感觉到半分疼痛。

“幽冥阁为何要杀我爹娘?”林惊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赫连霸说,是幽冥阁指使他做的。孟叔叔,幽冥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孟沧海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林惊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幽冥阁……是一个沉寂了百年的江湖邪祟组织。”他缓缓道,“百年前,幽冥阁的创始人幽冥老人,凭一身诡异武功,搅动江湖风云,妄图一统武林。后来他被十位武林顶尖高手联手围剿,身受重伤,幽冥阁也因此销声匿迹。”
“我原以为,这个组织早已覆灭,却不想,百年之后,他们竟会卷土重来。”孟沧海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爹手中的落雁剑谱,并非寻常剑谱。剑谱的最后一页,藏着一张江南布防图,关乎朝堂安危。幽冥阁想要夺取布防图,恐怕是……意在天下。”
林惊鸿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听过父亲提及此事,原来,父母的死,竟牵扯到如此惊天的阴谋。
“那兵符呢?”孟沧海忽然问道。
“兵符?”林惊鸿茫然摇头,“什么兵符?”
孟沧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释然:“看来你爹从未告诉你。也罢,此事事关重大,你不知,反而是好事。”他站起身,走到火炉边,添了几块木炭,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幽冥阁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江湖与朝堂之中,都有他们的卧底。此次赫连霸杀你爹娘,不过是幽冥阁的第一步棋。”
林惊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望着窗外茫茫的夜色,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却又想起孟沧海先前说的话——剑意被恨意裹挟,失了本真。
“孟叔叔,”林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从木榻上站起身,对着孟沧海深深一揖,“求你教我武功!我要替爹娘报仇,要铲除幽冥阁,要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血债血偿!”
孟沧海转过身,望着他,目光沉沉。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惊鸿的双腿都开始发颤,才缓缓开口。
“学武之路,异常艰辛,更要耐得住寂寞。”孟沧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天资聪颖,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但你如今心中充满了仇恨,这绝非习武之道。”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惊鸿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期许。
“我可以教你沧浪剑诀。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留在这漠北,守着这寒川,悟透剑意的真谛。”
林惊鸿抬起头,望着孟沧海,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却又迅速被坚定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
木屋中的烛光,却越发温暖明亮。
漠北的寒川旁,一场关于剑意与心性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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