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晕在青石桥墩下时,梦见了米。
不是米粒,是米香——热腾腾、白雾雾、裹着柴火气的米香,像一双手,轻轻托住我往下坠的魂。
可我睁开眼,看见的是灰。
灰墙、灰瓦、灰蒙蒙的天,压得人肺叶发瘪。
灰布帘子掀开,一张脸探进来。
皱纹深得能夹住蝉蜕,颧骨高得像两座风干的土丘,眼窝里嵌着两粒浑浊的玻璃珠——
他叫陈砚生,七十有三,没牙,左耳聋,右手三根指头在五十年前的饥年剁去喂了灶膛。
他蹲下来,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捻起我左耳垂上干结的血痂。
“这孩子,耳朵上破了个洞。”
他声音像砂纸磨铁锅,“流过血,没死,命硬。”
我没死。
可我的命,从那天起,就一寸寸被剥下来,晒在风里,风干,碾碎,混进簸箕的竹屑里,再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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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抱回去时,我蜷在他枯枝般的手臂里,轻得像一捆晒透的稻草。
他家在西柳巷最末一进,三间矮屋,墙皮剥落如溃烂的皮,门框歪斜,门轴呻吟着,像垂死之人的喉管。
院里没鸡,没狗,只有一口枯井,井沿上裂开三道缝,像三道未愈的旧疤。
他把我放在土炕上,炕面冰凉,硌得我尾椎骨疼。
他转身去灶台,掀开黑黢黢的锅盖——
锅底一层灰白硬壳,是昨夜糊住的米汤渣。他刮下来,混进半碗凉水,搅成灰浆似的糊糊,端来给我。
我盯着那碗。
碗沿豁了口,像一张歪斜的嘴。
我伸手去接,指尖抖得打颤。
他忽然按住我手腕。
“先洗。”
他拖过一只豁了底的搪瓷盆,舀半瓢井水——水浑黄,浮着絮状的泥星。
他拧干一块灰布,擦我脸。
布粗,擦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擦得很慢,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擦到脖子时,他顿住。
我颈侧有一道紫痕,是饿极了啃自己时咬的。
他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三秒。
然后他猛地攥紧布,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说话。
可我听见了——
他喉咙里,有骨头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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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侄子陈大柱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掉灰。
“叔!”他嗓门炸雷似的,“您真要把这饿殍养在家里?!”
他身后站着三个女人:陈大柱的媳妇、他妹妹、他堂弟的老婆。
她们手里都拎着篮子——不是送粮,是来清点“祸根”的。
陈大柱媳妇一眼盯住我,眼睛像两把劁猪刀:“七岁?能干啥?搓麻绳?还是替您老去坟地里刨观音土?”
我缩在炕角,把脸埋进膝盖。
膝盖上还沾着桥墩下的泥,干了,硬壳似的。
陈大柱的妹妹蹲下来,捏我胳膊。
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掐,我皮下就泛起青白印子。
“轻飘飘的,骨头都酥了。”她嗤笑,“养她?怕不是养个棺材瓤子,回头倒把您老的寿数吸干了!”
堂弟的老婆最狠。
她忽然从篮子里抽出一把竹刀——刀刃锃亮,是削簸箕篾条用的。
她“啪”地拍在炕沿上,震得我一哆嗦。
“砚生叔,您摸摸良心——”她声音尖得能刮下墙皮,“您上月咳血,吐在簸箕筐里,血丝混着竹屑,卖出去人家还当是染了红竹!您今儿卖三只簸箕,换二两麸皮,自己嚼了半碗,剩下半碗,全喂了这小鬼!您倒说说,您这命,是您自己的,还是她碗里的?”
我抬头。
看见老爷爷站在灶台边。
他没看我。
他正用左手两根指头,一寸寸捋着一根竹篾。
竹篾青白,带着毛刺。
他捋得很慢,像在捋自己一根根断掉的肋骨。
血,从他右手残缺的断口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篾条上,洇开暗红小花。
没人说话了。
只有血滴声。
嗒。
嗒。
嗒。
像倒计时。
我忽然从炕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上。
地凉,冻得我脚趾蜷成虾子。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爷爷。”我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我会织簸箕。”
他手指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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