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地图
封条是鲜黄色的,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贴在“璃华加工”锈蚀的铁皮门上。油墨印着红色的章,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有些刺眼。
李科背着手,站在院子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厌烦。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下属,四下打量着这简陋的院子,眉头皱着。
“限期整改,停业整顿。”李科的声音平淡无波,“什么时候符合标准了,什么时候再来申请解封。在这之前,这里不准再进行任何加工活动。”
阿亮气得眼睛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被陈默死死拽住胳膊。陈默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焦虑和无措。
顾青璃站在他们前面半步,看着那张封条,脸上看不出喜怒。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袖工装,越发显得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李科长,整改标准具体是哪些?我们好照着做。”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李科瞥她一眼,从旁边下属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随手递过去。“自己看。消防、环保、噪音、安全生产……哪一条你们达标了?”他语气带着不耐烦,“早就跟你们说过,这种地方,这种条件,根本不适合搞加工!非要硬撑,现在好了?”
顾青璃接过文件,没翻看,只是捏在手里。“知道了。我们会尽快整改。”
“尽快?”李科哼了一声,“先把这堆‘垃圾’清走再说吧。”他指了指棚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料和半成品,“别堆在这里碍眼,影响市容。”

说完,他不再看顾青璃,带着人转身走了。三轮摩托突突的声音远去,院子里只剩下死寂。
“王八蛋!”阿亮终于吼了出来,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废弃的轮胎上,“他这就是故意的!拿了钱还不办事!”
陈默松开他,颓然地蹲下身,抱着头。“现在怎么办……料子还有一批没做完,客户等着交货……机器被封了,我们……”
“换地方。”顾青璃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阿亮和陈默同时抬头看她。
“这里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顾青璃走到铁皮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张冰冷的封条,“李科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次给了,下次要得更多。我们满足不了,也填不满。”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充斥了他们汗水和最初希望的简陋院子,没有太多留恋。“而且,我们有了那块蓝水,有了胡师傅那边的希望,就不能再困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掐死的地方。”
“可是……换哪里?租正规的厂房铺面,我们现在哪来的钱?”陈默的声音干涩。那信封里的钱,几乎是他们目前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
顾青璃沉默了几秒。“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阿亮,你这两天别的事不用管,去跑,找地方。不要繁华地段,但要交通相对方便,能进货车,最好是独立的仓库或者带后院的老房子,租金……尽量便宜。陈默,你整理所有客户的订单和资料,能电话沟通的解释情况,争取宽限,实在急的单子……看看有没有其他相熟的小作坊能暂时外包,利润分出去大部分也行,保住信誉。”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瞬间将纷乱的局面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阿亮和陈默对视一眼,慌乱的心似乎也随着她冷静的声音安定了些。
“璃姐,你说想办法……怎么想?”阿亮忍不住问。
顾青璃看向城中区的方向。“胡师傅那里,应该快了。”她没有多说,但眼神里有一种笃定。
接下来两天,兵荒马乱。
阿亮蹬着三轮车几乎跑遍了半个城郊,晒脱了一层皮,嘴皮子磨破,终于在西边老工业区边缘,找到了一处待租的地方。那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纺织厂仓库的一部分,红砖墙,瓦顶,面积比现在的院子大上三四倍,自带一个荒草丛生的小院。位置偏僻,但门口路还算宽,能走车。关键是租金便宜得惊人,而且房东答应可以月付。
陈默则抱着旧电话,一个个客户沟通,赔尽小心,说得口干舌燥。大部分客户表示理解,愿意等待,但也有两家小珠宝店失去耐心,取消了订单。陈默心疼得直抽气,却也无能为力。
顾青璃在第三天下午,接到了胡师傅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隔壁小卖部的,老头子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依旧硬邦邦的,只说了两个字:“来看。”
她立刻动身,没让阿亮跟着,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城里。
胡师傅的“作坊”藏在老城区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深处,门脸窄小,招牌都没有,只在一扇斑驳的木门边挂着一个用毛笔写着“玉器修复”的纸板,字迹遒劲,却已褪色。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却异常整洁。各种顾青璃叫不出名字的雕刻工具分门别类挂在墙上,工作台上铺着深色的绒布,几盏不同角度的台灯亮着。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玉石粉尘和某种清漆混合的味道。
胡师傅正戴着寸镜,低头在工作台上忙碌。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指了指旁边一张凳子。
顾青璃安静地坐下,目光落在工作台中央。
那里躺着三件东西。
一枚椭圆形的无事牌,比掌心略小,厚度饱满。一对手镯芯挖出来的平安扣,直径大概三四厘米。还有一小把磨得滚圆均匀的珠子,大小如黄豆。
所有物件,都透着那种沉静的、幽深的蓝色。冰种,水头极足,蓝色均匀浸润,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内里仿佛有光华缓缓流动,静谧而高贵。无事牌素面无雕,只以极精湛的工艺打磨出温润弧度,最大程度保留了材质本身的美感。平安扣和珠子也打磨得光滑无比。
更绝的是,那块无事牌和其中一枚平安扣上,胡师傅利用原料边缘一点点极其浅淡的、近乎白色的过渡色,巧若天成地浮雕了寥寥几笔云水纹饰,不仅毫无突兀,反而让整体更添灵动与意境。
“料子争气。”胡师傅终于停下手中的活,摘下寸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没大裂,色进去了,均匀。棉有,很少,不影响。我做了最保料的设计。”
他指着那堆东西:“无事牌,厚庄,顶级的蓝水牌子料。平安扣,一对,正好。珠子……料子边角磨的,十二颗,能串个手链或点缀。剩下的粉渣,我也收了,以后或许有用。”
顾青璃看着那几抹幽蓝,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脏仍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美,太美了。这种品质的蓝水翡翠,即便只是这样素面的小件,其价值也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胡师傅的手艺更是锦上添花。
“胡师傅,谢谢。”她的话发自内心。
老头子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他仔细收拾工具的轻柔动作,能看出他对这几件作品的珍惜。“东西怎么出,你有打算吗?”
顾青璃沉吟片刻:“我想尽快出手,换成钱。我们那边……遇到点麻烦,需要资金周转。”
胡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麻烦。“这种成色的蓝水,走普通渠道可惜,也容易被压价。我认识几个专门收高档料和精工件的,人可靠,出价也公道。你要是信得过,我帮你牵个线。但他们只要好东西,价格会比市价高,可眼光也毒,东西有一点瑕疵都瞒不过。”
“信得过。”顾青璃毫不犹豫。胡师傅肯费心设计雕刻,已然表明了态度。
“那好。东西先放我这儿,我约人。最快明天,最迟后天,给你信儿。”胡师傅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顾青璃,语气严肃了几分,“丫头,上次阿亮小子问的那个刻痕……你真不知道是哪来的?”
顾青璃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在石头上偶然看到个模糊印子,觉得奇怪。胡师傅,您是不是认得?”
胡师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终,他移开目光,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那刻法……很老,老到几乎失传了。像‘匠’字,又不是现在‘匠’字的写法。那是古时候顶尖玉匠流派内部,用来标记特别石料或者重要作品的暗记。”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只在我师父,还有师门流传下来的几本破笔记上见过类似的图样。那流派……人早就没了,东西也散光了。你怎么可能见到?”
顾青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师门?顶尖玉匠流派?这和她,和顾家,会有什么关系?
“我也只是瞥了一眼,可能真是看错了。”她稳住声音,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胡师傅,这次多亏您。分成……”
“按说好的。”胡师傅打断她,似乎不愿再多谈刻痕的事,“一成工费。卖了多少,你拿九成。我老头子说话算话。”
离开胡师傅的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顾青璃怀里揣着胡师傅给的一个旧锦囊,里面装着那枚蓝水无事牌——这是胡师傅让她带着,万一急用钱,可以暂时典当的凭证。
她心里沉甸甸的,既有蓝水翡翠即将变现的期盼,更有胡师傅那番话带来的重重疑云。那个刻痕,指向的显然是一个隐秘而专业的领域,与她“诈骗犯女儿”的出身,与顾家的珠宝生意,似乎都相去甚远。
刚走到公交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亮发来的短信,字里行间透着兴奋:「璃姐!地方搞定了!租金谈下来了,比预想的还低!钥匙拿到了!就是地方破,要收拾!」
顾青璃回复:「好。明天一起过去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离老城区,窗外的景色从稠密的旧屋逐渐变得空旷。她靠着窗,闭目养神。新仓库找到了,蓝水翡翠即将出售,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然而,就在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顾青璃无意间睁开眼,看向窗外。
斜对面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但质感非凡,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她的目光掠过,正要移开,那辆车的驾驶座车窗,却缓缓降下了一半。
一张侧脸露了出来。很短的头发,肤色偏深,五官轮廓硬朗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却在公交车这个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眼神平静,却锐利如鹰隼。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淬炼的眼神。
车窗随即升了上去。绿灯亮起,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转弯消失。
公交车也重新启动。
顾青璃靠在椅背上,手心微微沁出一点冷汗。不是之前那辆。但这个人的气质,那辆车的感觉……和上次阿亮描述的,以及她潜意识里感觉到的那种“被注视感”,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可能是顾家或林家的人,那刚才这位……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利,且带着一种冷硬的秩序感。
他不是李科那种贪婪的虫豸,也不是顾家可能派来的打手。
他是谁?
陆砚深的人?
这个念头蓦然闯入脑海。
她想起那份加密笔记里关于陆砚深的寥寥记录:“手段凌厉,背景成谜”。如果他真的开始关注西郊那个不起眼的废料点,派出这样的人,似乎才符合逻辑。
新地图还没正式踏足,更深的视线,却已经落了下来。
顾青璃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害怕没有用,惊慌更没有用。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住了胸前那枚廉价的平安扣和怀里那个装着蓝水牌的锦囊。
一块是谜一样的身世牵连,一块是触手可及的翻身资本。
而暗处,不知是敌是友的目光,已然如影随形。
路,果然越来越难走了。但也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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