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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薇用后门程序暂时屏蔽了颈环功能（她知道这很快会被发现），溜出了房间。她再次来到那个存放培养舱的楼层。这次，她带了从实验室偷来的解码器，试图打开主控电脑，获取“溯源计划”的全部数据，尤其是关于她“社会化安置”和母亲治疗的证据。

进展比她预想的慢。警报系统比她想的复杂。就在她额头冒汗，破解最后一道防火墙时，冰冷的、熟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你在找什么，Echo？还是……林薇？”

林薇猛地转身。沈确站在门口，一身发布会上的高定西装还没换下，只是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他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他身后站着两名穿黑衣的安保。

“或者，我该叫你，”沈确慢慢走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的脸，“Echo-08？”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林薇反而平静下来。她松开握着解码器的手，挺直脊背。“沈先生。发布会结束了？”

“提前回来了。”沈确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培养舱，又落回她脸上，“总觉得不安。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看来直觉没错。”

“重要的东西？”林薇笑了，声音嘶哑，“是指我这个最新的、最成功的‘回声替身’吗？还是指你那些失败的实验品？”她指向那些培养舱。

沈确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你知道多少？”

“知道我是第八个。知道我从出生就是一场实验。知道我妈妈的治疗费是钓我上钩的饵。知道你们想要的不是我的声音，是我的全部——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人格，用来覆盖、复活你们死去的创始人！”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完全覆盖’！对不对？等我越来越像她，等‘同步率’达到百分之百，林薇就会消失，变成Echo的完美复制品，然后呢？然后我就可以‘终止’了，因为Echo已经‘回来’了，对吗？”

沈确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悲哀？

“不完全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溯源计划’的目的，不是制造一个完美的复制品。Echo……艾柯，她的意识上传实验成功了，但也失败了。她的意识数据流不稳定，无法在现有的数字载体中长期存续。我们需要一个……一个足够相似、能够产生稳定共振的生物学基质，作为她意识的‘锚点’和最终归宿。”

他走向Echo-01的培养舱，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拂过那张沉睡的脸。“前七个，共振失败，意识排斥，或者产生不可控的异变，只能终止。你是唯一一个，同步率稳定上升，且展现出独特……适应性的人。你不是简单的替身，林薇。你是她‘回家’的船。”

“家？”林薇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冰冷，“这是我的身体，我的生命！凭什么做别人的船？”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沈确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疯狂，“你的基因来自她！你的生命源于‘溯源计划’！你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没有她，没有这个计划，你根本不会存在！”

“那又如何？！”林薇嘶喊回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现在存在！我有思想，有感觉，我会痛，会怕，会爱，会恨！我不是一团等待被覆盖的肉！我不是Echo！我是林薇！”

喊声在空旷的实验室回荡，撞在冰冷的玻璃和金属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培养舱里那些与她相似的面孔，在幽蓝的光液中仿佛无声地注视。

沈确像是被她的激烈击中了，踉跄后退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情。但那神情只维持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执拗覆盖。“你已经越来越像她了。你的思考方式，你的小动作，你刚刚破解防火墙的手法……那是她独有的思路。林薇，你在消失，Echo在归来。这是不可逆的过程。”

“是吗？”林薇擦掉眼泪，忽然冷笑起来。她举起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摊开掌心，里面是一个微型数据存储器，指示灯微弱地亮着。“那如果，我把‘溯源计划’的所有数据，包括你刚才承认的一切，还有Echo意识上传实验的非法性和危险性报告，全都公之于众呢？如果全世界都知道，回声科技的创始人是个人体实验的疯子，而现任CEO是她的帮凶，在制造并谋杀克隆人呢？”

沈确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你拿不到完整数据。外围防火墙后面还有三层动态加密，没有我的权限……”

“Echo的生日加上你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期，对吗？”林薇打断他，报出一串数字，“她笔记的最后一页，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写的。‘如果有一天我迷失，这是我的归途锚点’。沈确，你真的了解她吗？她早就对意识上传的后果有预感，她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埋了‘炸弹’，也留下了钥匙。而我现在，”她晃了晃存储器，“拿到了副本。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掀起惊涛骇浪了。”

沈确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林薇，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眼前的女子，脸上犹带泪痕，眼神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那神情，不像Echo记忆中任何时候的样子，却奇异地震撼了他。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第一，立刻、永远停止‘溯源计划’。前七个……妥善安葬。所有相关资料，包括我的基因样本，全部销毁。”林薇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沈确没有犹豫。

“第二，保证我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费用你们承担，直到她康复或……自然终老。不许再以任何方式打扰、威胁她。”

“可以。”

“第三，”林薇深吸一口气，直视沈确的眼睛，“放我走。撤销我身上所有的追踪、监控，给我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从此以后，林薇和回声科技，和Echo，和你沈确，再无瓜葛。”

沈确沉默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舱，最后定格在林薇脸上，那目光深沉如海，翻涌着太多林薇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希望你留下呢？不是作为Echo的容器，只是作为林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真实的面目。”

林薇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悲凉：“沈确，你看着我的时候，真的看到的是林薇吗？还是你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操纵和实验。重新开始？地基是腐烂的，能建起什么？”

沈确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好。我答应你。三天内，你会拿到你需要的一切，包括你母亲转移至安全医院的手续和新身份文件。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转身，对安保挥了挥手。安保退了出去。沈确最后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也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实验室，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林薇脱力般靠向身后的控制台，手中的存储器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做到了。用Echo留下的钥匙，撬开了自己的囚笼。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三天后，林薇站在机场国际出发大厅。她换了发型，戴着墨镜，手里拿着飞往另一个半球的机票和全新的护照。护照上的名字是“林晞”，照片里的人眼神平静，再无昔日的怯懦或模仿的痕迹。

母亲已经安全转移，在新的医院接受治疗，有匿名基金持续支付费用。她去看过母亲最后一眼，隔着ICU的玻璃窗。母亲睡着，并不知道女儿即将远去，可能永不再见。

“溯源计划”的实验室被彻底关闭，数据核心被物理销毁。前七个“Echo”的遗骸，据说被沈确以不知名的方式安葬了。这一切，是陈博士在移交文件时，面无表情地告诉她的。陈博士最后说：“沈先生让我转告你，他遵守了承诺。也请你……遵守你的。”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林薇拉起行李箱，走向安检口。就在通过的前一刻，她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另一端，沈确静静站在那里，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机场巨大的阴影中。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望着她，隔着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去。

林薇看了他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将那个身影，连同“Echo”和“林薇”的一切，彻底抛在了身后。

飞机冲上云霄。林薇靠窗坐着，看着下方城市渐渐缩小成闪烁的棋盘。她打开随身的小包，里面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那枚从回声科技带出来的、属于Echo的旧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小片精致的银杏叶，是金属材质，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她握紧钥匙扣，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然后，她打开舷窗边的垃圾袋，松开手。

金属的微光一闪，消失在废弃纸巾和空饮料瓶之中。

耳畔似乎响起Echo声音资料里，那句她重复过无数遍、却第一次真正明白的叶芝的诗句：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没有人爱她朝圣者的灵魂。沈确爱的是Echo不朽的幻影。而她，林薇，将带着这独一无二、伤痕累累的灵魂，去往一个没有回声的地方。

飞机掠过云海，飞向崭新的、未知的黎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