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呈“大”字形瘫在沙发上，眼皮半耷拉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刚拆封的体检报告上。空调尽职尽责地吐出26度的凉风，窗外七月流火，室内一片死寂——是他最喜欢的那种，适合什么都不干的死寂。
报告第三页，家庭成员血型汇总表。
林闲，O型。
妻子柳薇薇，A型。
女儿林果果，AB型。
林闲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伸出手，从茶几底层摸出半包受潮的瓜子，嗑了一颗。瓜子的潮气让味道有些发软，但他懒得起来换新的。
“哦。”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O型和A型的父母，生不出AB型的孩子。这是初中生物知识。林闲记得，因为当年教生物的老师是个漂亮姑娘，所以他难得听了几节课。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潮乎乎的瓜子皮黏在舌尖上。他花了三秒钟思考要不要吐掉，最后还是咽了下去——起身去垃圾桶的移动成本太高了。
女儿果果在儿童房里睡午觉，小小的鼾声隐约传来。妻子柳薇薇早上出门时说今晚公司聚餐，会晚归。冰箱里还有半份昨天的外卖，林闲计划晚上用微波炉叮一下凑合。
血型不对？
林闲的思维像浸了油的齿轮，缓慢地转了一下。
可能性一：医院抱错了。三年前柳薇薇生产的那家私立医院，收费昂贵，服务周到，抱错概率据说是万分之一。要查吗？得联系医院，填表，申请，也许还要做亲子鉴定……好麻烦。
可能性二：报告印错了。体检中心是社区合作的便宜套餐，搞错数据也不是没可能。要打电话投诉吗？得找报告上的客服号码，排队等待，解释情况……好麻烦。
可能性三：柳薇薇出轨了。
林闲盯着那行“AB型”看了五秒钟，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算了。”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模糊不清，“可能是医院抱错了……算了，懒得查。”
这是林闲的人生信条，刻在灵魂里的六字真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不动脑绝不动脑，能不过问绝不过问。三十岁不到，他已修炼到“躺平”至高境界——心如止水，身如烂泥。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林闲像濒死的鱼一样扭动脖子，用下巴划开屏幕。
柳薇薇发来微信：“晚上聚餐，不用等我。记得给果果热牛奶，别又忘了！”
附带一个微笑表情。
林闲用鼻子呼出一口气，算是回应。他确实忘了，现在记得了，但热牛奶要起身去厨房，要从冰箱拿出鲜奶，要倒进小锅，要开火，要看着火候，要倒进杯子，要等它凉到适口温度……
他决定再瘫半小时，然后直接用微波炉给盒装奶加热三十秒。虽然柳薇薇说过微波加热破坏营养，但果果喝不出来，他也喝不出来，谁在乎？
就在他即将沉溺于下一轮无意识放空时，儿童房传来响动。果果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小黄鸭睡衣，怀里抱着林闲去年在地摊上买的咸鱼玩偶——那是他送给她两岁生日的礼物，因为路过时懒得挑别的。
“爸爸，我渴了。”果果奶声奶气地说，爬上沙发，窝进林闲怀里。
林闲挣扎了零点五秒，然后任命地坐起来——以一种脊柱依然保持最大弯曲度的慵懒姿势。他伸长手臂，从茶几另一端够到果果的小水壶，递给她。
果果抱着水壶咕咚咕咚喝，然后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爸爸，妈妈呢？”
“加班。”
“又加班呀？”
“嗯。”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画。”果果放下水壶，从睡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高一点的火柴人瘫在沙发上（果果抓住了精髓），矮一点的火柴人穿着裙子，最小那个火柴人牵着裙子火柴人的手。
林闲看着画，忽然问：“果果，你喜欢爸爸吗？”
“喜欢呀！”果果毫不犹豫，用沾着口水的小手指点着沙发火柴人，“爸爸最好了，从来不凶我，陪我躺躺。”
林闲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一潭死水，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接过画，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那里已经贴了十几张类似的涂鸦。
“去玩吧。”他拍拍女儿的头。
果果滑下沙发，抱着咸鱼玩偶跑回房间。林闲重新瘫倒，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张新画。三个火柴人，两个O型，一个AB型。科学上不可能，但情感上……
“算了。”他再次对自己说，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林闲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钥匙开门声。柳薇薇回来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不耐烦的节奏。
“林闲，你怎么又瘫着？”柳薇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包包被扔在鞋柜上的闷响，“果果睡了吗？牛奶热了没？”
林闲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柳薇薇走进客厅，带来一股混合着香水、油烟和淡淡酒气的味道。她瞥了眼茶几上的体检报告，动作极细微地停顿了半秒。
“体检报告拿回来了？”她语气随意，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没什么问题吧？”
“没。”林闲说。
“那就好。”柳薇薇喝水，目光扫过林闲瘫软如泥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累了，先洗澡睡了。你记得关灯。”
“嗯。”
柳薇薇的高跟鞋声消失在主卧方向。接着是水声，吹风机声。林闲依旧躺着，像长在沙发上的一株人形蘑菇。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柳薇薇怀孕时，曾有一段时间情绪特别不稳定，经常晚归，手机也总是静音。他问过两次，被她以“孕吐难受出去透气”和“产前焦虑需要独处”为由搪塞过去。当时林闲想，孕妇最大，少问为妙。
现在想来，那些晚归的夜晚，手机静音的时刻，还有果果早产了两周却异常健康的身体……
林闲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不想了。想多了头疼。就算果果不是亲生的，这三年的陪伴是真的，果果那声“爸爸”是真的，冰箱门上那些画是真的。生活已经够麻烦了，何必自寻烦恼？
他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呼吸平稳，四肢放松，意识像蒲公英一样飘散。这是林闲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无梦的、彻底的空白。
然而今晚，空白被打破了。
【叮——！】
一声尖锐的、冰冷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林闲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一激灵，像被电击的青蛙一样弹了一下，但弹起的高度仅限离开沙发表面两厘米，随即又落回原处。
【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宿主对‘非亲生子女’事件情绪平复速度超过阈值标准。】
【正在扫描宿主生命状态……扫描完毕。】
【宿主：林闲。年龄：28岁。生命体征：平稳。精神活跃度：极低。人生成就指数：2.1（百分制）。综合评估：咸鱼度过高，已达‘人类躺平学’理论峰值。】
林闲僵在沙发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幻听了？熬夜熬出精神病了？还是昨天那碗过期泡面终于毒发了？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的是最小力道，因为怕疼。
“嘶……”有感觉，不是梦。
【确认宿主意识清醒。开始绑定程序……】
【绑定对象：林闲。绑定系统：‘逆袭拯救系统（试用版）’。绑定方：高维人类潜力激发委员会。绑定理由：检测到宿主存在‘极致躺平能量’与‘隐藏潜力值’的矛盾特征，符合‘极端干预实验’条件。】
【绑定进度10%…50%…100%！】
【绑定成功！宿主你好，我是你的专属系统逆袭001。从今天起，我将协助你打破咸鱼状态，激发人生潜力，迈向逆袭巅峰！】
一连串冰冷的电子音像炮弹一样砸进林闲的大脑。他张着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么玩意儿？”
【系统。】那个声音——自称逆袭001的系统——回答，语调毫无波澜，【具体来说，是来自高维空间的、旨在帮助低潜力个体实现人生逆转的辅助工具。你是本批次随机抽选的幸运试用者之一。】
“我不需要。”林闲试图用最坚定的语气表达拒绝，但长期不用的声带让声音听起来像漏气的风箱，“取消，卸载，退出，随便怎么弄，立刻马上。”
【拒绝。】系统的回答干脆利落，【试用期为三个月。期间系统无法单方面解除绑定。试用期结束后，根据宿主逆袭进度评估，决定是否转正或解除。】
林闲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算了”大法。不管这是什么高科技恶作剧还是精神疾病前兆，无视它，它就会消失。对，无视……
【警告：检测到宿主产生‘消极回避’倾向。启动强制干预程序。】
林闲眼前忽然跳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悬浮在空气中，散发着幽幽冷光。面板上浮现一行字：
【新手任务（强制）：体能激活】
【任务内容：在30分钟内完成50个标准俯卧撑。】
【任务奖励：新手礼包×1】
【失败惩罚：立即心脏骤停，宿主生命终结。】
【倒计时：29:59】
林闲盯着那行“立即心脏骤停”，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哈。”他干笑一声，“整蛊节目？隐藏摄像机在哪儿？”他扭头四处张望，客厅空无一人，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
倒计时在他眼前跳动：29:48…29:47…
【本系统非整蛊节目。】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惩罚机制已与宿主生命体征直接绑定。任务失败，惩罚将自动执行。再次提示：惩罚为立即心脏骤停，不可逆转。】
林闲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慢慢坐起来——这次脊柱挺直了，因为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天灵盖。他盯着眼前那行闪烁的红色倒计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十个……俯卧撑？”他的声音发颤，“我上次做俯卧撑还是初中体育考试，做了十个就趴地上了……”
【倒计时：29:30。建议宿主立即开始行动。】
林闲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逃跑？报警？去医院？但系统这东西怎么跟医生说？“医生，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我不做俯卧撑就会死”？
他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倒计时：29:15。
林闲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真正的弹，像被针扎的猫。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客厅中央的空地，手忙脚乱地摆出俯卧撑的姿势。手臂发抖，双腿打颤。
“一！”他咬紧牙关，撑起身体，手臂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二！”身体下沉，鼻尖几乎贴到地板。
“三！”额头上冒出冷汗。
做到第五个时，林闲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手臂抖得像筛糠，腰腹软得像面条。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
【倒计时：27:44。剩余俯卧撑：45个。】系统无情地播报。
“我……我不行了……”林闲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会死……”
【惩罚机制已就绪。任务失败，立即执行。】
林闲眼前浮现出一个虚拟的心脏图标，上面跳动着鲜红的倒计时：27:30。心脏图标旁边有一个骷髅头标志，正在微微闪烁。
“我操！”林闲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响亮的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骂系统还是骂自己。
他颤抖着重新撑起身体。
“六……七……八……”
每一个俯卧撑都像在举千斤顶。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林闲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主卧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柳薇薇站在门后，皱眉看着客厅里像濒死虫子一样挣扎的林闲。
“大半夜发什么神经？”她低声嘀咕，砰地关上门。
林闲没听见。他的世界只剩下手臂的酸痛、倒计时的滴答声，和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
【倒计时：15:22。剩余俯卧撑：23个。】
【加油，宿主。完成率46%，死亡率预估54%。】
“你他妈……别报这种数据……”林闲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撑起第二十七个。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臂机械地上上下下。数字在他脑海中跳跃：三十……三十五……四十……
当做到第四十五个时，林闲彻底趴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蜡。他的手臂已经失去知觉，视野里满是黑点。
【倒计时：3:11。剩余俯卧撑：5个。】
系统冰冷的声音像最后的催命符。
林闲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救命……”
【建议：想象奖励。新手礼包内容随机，可能包含体质强化、技能获取或物资补给。】
体质强化？
林闲的求生欲像最后一星火苗，在狂风中挣扎着亮起。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四十六……”
身体撑起，落下。
“四十七……”
骨头在哀鸣。
“四十八……”
眼前一片血红。
“四十九……”
意识濒临消散。
“五……十……”
最后一个俯卧撑，林闲是整个人摔在地上的。他的脸贴着地砖，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叮！新手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新手礼包×1】
【是否立即开启？】
林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疯狂点头。
蓝色面板光芒一闪。
【新手礼包开启！获得：体质微幅强化（持久力+5%），现金1000元（已自动转入宿主常用银行卡），技能书《基础俯卧撑的100种标准姿势》×1。】
一股暖流凭空涌入林闲的身体，像微弱的电流扫过四肢百骸。手臂的酸痛缓解了些许，呼吸也顺畅了一点。同时，手机在沙发上震动——银行入账通知。
林闲趴在地上，喘得像条搁浅的鱼。
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新手任务完成，试用期正式开启。下一任务将在24小时后发布。请宿主保持状态，积极面对逆袭人生。】
林闲缓缓抬起头，汗水从下巴滴落。他看向茶几上那份体检报告，看向冰箱门上果果的画，看向紧闭的主卧门。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三年没换过的吸顶灯。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只想躺平啊……”
吸顶灯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而林闲的咸鱼人生，从这一刻起，被迫翻了个面。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一面是焦黑还是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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