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莎好像还没来吧?”谌希问道,“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
“谁说的?她已经到了。”张扬插了一句。
李忆程浓密的眼睫毛倏地颤了两下,不由自主地望向张扬。
“我刚才在街上碰见她了,她说中午有事来不了,托我帮忙带礼金。”张扬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故意拿到李忆程面前晃了晃。
他心里一阵失落。她不来,难道是特意躲着他?正思忖着,突然听见单青喊道:“莎莎,这边!”
他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像遭遇了台风海啸,狂风暴雨裹挟着电闪雷鸣。他抬眼望向门口,目光捕捉到她身影的瞬间,只觉得心跳快得令他窒息。六年零五个月了,他终于见到了她。她刚把一件云雾紫的大衣脱下来拿在手里,身上穿着一条看似简单却别致的小黑裙,衬得肌肤愈发雪白。除了秀丽的直发变成了随意的卷发,她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变化。大冬天的,她居然只穿了两件衣服。以前他总叮嘱她多穿点,免得老感冒,可她从来不听。她还是那么倔强。
她脸上带着一贯清浅的微笑,和闺蜜陶娇并肩朝他们这边走来。转眼间已近在咫尺,同桌的人陆续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仿佛出于本能,李忆程也站起身——多年未见,至少该先打声招呼吧?藏在胸口的“莎莎”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一个二十岁左右、身穿白纱裙的女生朝着他冲了过来,欣喜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忆程哥!”
李忆程像被雷击了一般,双手僵在半空,呆立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他梦寐以求的第二次重逢,会以这么荒诞不羁的形式出现。
怎么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突然冒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这是谁搞的恶作剧?
“忆程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吴莎呀!”
穿着伴娘服的女生扑过来热烈拥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围的人齐刷刷望向他们,他尴尬地僵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记忆渐渐复苏。吴莎,今天新郎吴江的妹妹。难怪她穿着伴娘服。他离开那年,她好像还不到十岁吧?十几年过去,她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吴莎,是你啊。”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轻轻拿开。
“嘿嘿,就是我呀。”吴莎得意地笑起来。
他拼命掩饰着尴尬,再次抬眼搜寻程丽莎的身影。她刚好从他身边走过,视线相撞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厌弃,冷若冰霜。
这情景,和高一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何其相似!那时她望着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表情。
他和她,这一刻是要回到原点,还是彻底终结?
“莎莎……”
她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随后她在单青和陶娇中间坐下,留给他一张冰冷的侧脸。
吴莎终于松开了他:“忆程哥,我先去嫂子那边帮忙,你别着急走哦,婚礼结束我再找你玩。”
唉,这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对他撒娇,偏偏坏了他的大事。
“哈哈哈哈……”张扬在桌子底下拍着大腿,指着李忆程夸张地笑:“哥们,在久别重逢的初恋面前,被别的女生搂着脖子不放,这感觉肯定特别‘奇妙’吧?”
看他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再想起刚才他用假红包骗自己,李忆程心头火气直冒,抬手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待会儿再跟你好好算账……”
张扬疼得大叫一声,怒目圆睁:“李忆程,你下手还跟以前一样狠!”
“谁让你先耍我。”李忆程压低声音。
“程丽莎!”张扬突然朝邻桌大声喊了一句。
程丽莎回过头,清澈的目光越过李忆程,落在旁边的张扬身上,微微一笑:“找我有事吗?”
那令人朝思暮想的清脆嗓音,带着点微甜的尾调,听得李忆程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一秒钟,他又立刻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要不要跟我换个座位?我们这桌有个帅哥,可是很想你呢。”
“谢谢,不过我还是喜欢跟美女们坐一起。”她半点不上当。
“她才懒得跟你们这帮臭男人坐呢!”旁边的陶娇没心没肺地帮腔。
李忆程垂下眼眸——很显然,程丽莎根本没打算搭理他。他心里又开始发慌:如果真有机会和她单独面对面,他该说什么?是爱?是恨?是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苦与涩?恐怕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那些跌跌撞撞的过往。
小插曲过后,同桌的人都围着最近的经济形势高谈阔论。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坐满了,人声嘈杂得很。李忆程很少插话,眼睛却时不时往程丽莎那边瞟。
程丽莎那桌的女同学正窃窃私语:“听说李忆程开的那辆钻石蓝,是路虎揽胜里最贵的创世加长版,要三百多万呢!”“他结婚了吗?”“应该结了吧?”“听说孩子都有了……”
程丽莎凑到陶娇耳边说了句什么,陶娇点点头,她便站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李忆程不由自主地跟着站起来,和她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悄悄跟了过去。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过道里等她,进出的人无不好奇地打量他两眼。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奇怪,他摸出一支烟点燃。刚吸了一口,她就出来了。看到他,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似的,傲娇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心里掠过一丝隐痛——她真打算把自己当成陌路人?
但无论如何,这次绝不能再让她擦肩而过。
“莎莎!”
他的声音又快又沉,像暗夜里一支无形的箭,在她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连忙掐灭烟头,把烟蒂丢进垃圾桶,快步上前,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暗自期盼她会说“今天上午才到家”或是“昨天晚上刚回来”。
可她的回答却是:“回来几天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付一个无聊的搭讪路人。
他掩饰不住地失望,却仍不死心,眼睛紧紧盯着她:“我一直在等你电话。”或许丽薇忘了把信交给她。
“电话?”她顿了顿,他屏息等待下文。她的语气却异常坚决:“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联系的必要。”
酒店的暖气早已充盈每个角落,他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此刻也只能用故作坚强来掩饰心底的落寞。
“是吗?”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追问。
她没有回应,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哦,对了。”两秒钟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精神一振,猜不透她要说什么,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你给我爸妈买的礼品,多少钱?我转账给你。”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你要是看不上,就把东西扔了吧。”良久,他低声说道。
“好。”她稍稍加重了语气,“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恭喜你。不过,麻烦你以后别再去我家炫富了。”
炫富?他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知道她的傲气,知道她的任性,却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刻薄。
“你这么认为?”他艰难地开口。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却让他无从反驳。
“莎莎……”他犹豫着,在这样的情形下,该如何告诉她自己一直盼着见她。
安静的过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陶娇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莎莎,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过来,婚礼要开始了!”
程丽莎应了一声“哦”。李忆程转过身,尴尬地朝陶娇笑了笑。
“李忆程?你也在这儿?”直到这时,陶娇才注意到站在程丽莎身边的他,连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她似乎察觉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转身就跑。
“陶娇!等等我。”程丽莎快步追上去,挽住陶娇的胳膊,很快消失在转角。
婚礼开始了,宾客纷纷涌向宴会厅,只剩他一人在昏暗的过道里发愣。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
“现在,请新郎为美丽的新娘戴上戒指!”等他回到座位时,婚礼已进行到一半。他望向舞台,新人十分登对,此刻他们相对而立,新郎握住新娘裹着白纱的手,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随后,他们转身面向宾客,展示那枚闪耀的信物。
他的目光转向程丽莎,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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