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振邦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少女身上,心头骤然一震。
太像了。
那眉眼轮廓,那微微抿唇的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与当年的夏婉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他仿佛看到那个身穿一袭白裙、眉眼温婉的故人身影。
那时的夏婉,还是京大中文系最耀眼的才女,笔下的文字清丽脱俗,性子也温婉,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连与人争执都不会,眼底永远盛着纯粹的光。他们的相识,算不上浪漫,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的狼狈,是一场俗套的“英雄救美”。
那是一个夏夜,他执行任务归来,路过夜市时,恰好撞见几个醉酒的地痞围着一个姑娘骚扰。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帆布包,不肯退让。他见状,上前三两下便利落解决了那几个地痞。
后来,她执意要答谢,两人便坐在街边简陋的面摊,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她脸颊微红,认真地向他道谢,眼睛亮晶晶的。
一碗面,几句话,后来便有了第二面,第三面。他那时刚从部队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硝烟与棱角。她却像一缕春风,悄无声息地抚平了他心底的褶皱。明知两人年龄悬殊,家世更是云泥之别,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那段日子,是他前半生最纯粹的时光。脱下“纪家长子”的身份,忘记那些责任与束缚,只是一个叫纪振邦的男人,和一个叫夏婉的女子。可这脆弱的宁静,终究敌不过纪家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与重重算计。
“纪振邦,你是不是糊涂!”父亲拍着桌子怒斥,“那样一个家境普通、毫无背景的女人,还有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她配进纪家吗?娶这样一个女人,只会拖累你的前途,让纪家成为圈子里的笑话!”
母亲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劝:“振邦,听妈的话,跟她断了吧。妈已经给你物色好了合适的人家,对方家世显赫,能帮衬你不少,比那个夏婉强百倍千倍。”
为了让夏婉知难而退,家里更是暗中动了手脚。先是断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出版社工作,后来她想摆摊赚个生活费,刚支起摊子就被人以各种理由搅和,甚至还有人暗中散播她的谣言,让她在京市举步维艰,受尽委屈。
那时的他,时常因为部队有紧急任务,常常一消失就是十天半个月,根本无法时时护她周全。每次回来,看到的都是日渐憔悴的夏婉——原本明媚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委屈,却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一句,只是每次见他回来,都会强撑着笑容,为他收拾好行李,做好他爱吃的饭菜。
他看在眼里,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边是生他养他、对他寄予厚望的父母,一边是深爱着、却因他而受尽苦楚的恋人。反复挣扎之下,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在最后一次约会时,他看着眼前强颜欢笑的夏婉,嘴上却吐出最冰冷的话语:“我们分手吧。”
夏婉当时只是愣了愣,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红着眼睛,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寸寸刻进灵魂深处。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好。”
那之后,夏婉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直到前不久,他在一份社会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夏婉。
标题触目惊心:“女子长期遭受家暴惨死家中,丈夫逃逸途中车祸身亡,留下孤女无人问津”。
报道详细记述:夏婉的丈夫宁绍辉,创业失败后性情大变,长期酗酒并对她施暴。最终在一次激烈冲突中,活活将其妻子夏婉虐打致死。丈夫宁绍辉仓皇驾车逃逸,却在途中遭遇惨烈车祸,当场死亡。而他们的女儿宁安安,无人愿意接收。其奶奶视她为“灾星”,拒绝抚养。外公外婆早已过世,舅舅舅妈也以家境困难、无力负担为由,将她拒之门外……
看到报道的那一刻,纪振邦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脏酸胀的难受。那样温柔的女子,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这一切的源头,都与当年他父母的打压、与他那场狠心的了断有关。
倘若当年他能再坚定一些,倘若他能护她周全,给她一条生路,她的人生,是否会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他欠夏婉的。
他今生已无法偿还夏婉,只能竭尽全力,照顾好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以慰她在天之灵。
当他向长子纪霆川提出收养宁安安时,这个向来沉稳早熟的儿子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爸,您为什么要收养她?”
纪振邦没有隐瞒,将他和夏婉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
纪霆川听完后,沉默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忽然抬头,目光锐利而直接地看着他:“爸,您还爱那个女人吗?”
纪振邦怔住了,显然没料到儿子会问得如此直白。他愣了愣,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仿佛透过枝叶,看到了另一段时光。“我和你们母亲,始于商业联姻,起初确实没有多少感情。”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可你母亲性子飒爽通透,既有不输男子的商业头脑,又不失女人的温柔体贴,在我最低谷、最艰难的时候,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我身边,为我打理家事,帮我稳固纪家的局面……,你母亲用她的人格魅力彻底征服了我,让我真正体会到了爱情与家庭的圆满。”
这些年,他独自拉扯着三个儿子长大,既要打理公司,又要兼顾儿子们的成长。后来,连岳父岳母都劝他,劝他再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也好过些,可他都一一拒绝了。他总说,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不想再找个人,来分走本该属于他儿子们的东西。岳父岳母为此也时常感慨,他们当初没有看错人,他们的女儿嫁对了,找了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
纪霆川对于父亲想要收养前情人的女儿,并非没有顾虑。
如果父亲对那个夏婉还有余情,他是绝不会同意父亲收养此女。
但纪霆川还是比较相信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毕竟父亲与母亲这么多年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母亲离世后,不是没有女人想上位,但父亲都拒绝了。
所以父亲说他对那个夏婉没有感情,只有愧疚时,他是相信的。
但相信归相信,该查的还是要查。
他用了关系,将那个宁安安的身世查了个底朝天。确认她与父亲确实无血缘关系后,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默许了父亲的安排。
纪振邦何尝不知长子私下里的动作,但他没有点破,更没有阻止。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能让那孩子日后在纪家少些无端的猜忌,多一分安稳。
“爸。”身旁的纪霆川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提醒,将纪振邦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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