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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我和阿婷，竟认识快十五年了。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五年？我的二十年，她占了四分之三还多。从两个在田埂上疯跑、头发沾着草籽的黄毛丫头，到如今，中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好几重人生。

我初中毕业便跌进社会的河流，呛着水扑腾。而她，和佳敏一起，走进了县城的职中。后来听说，她学了美容。我很难把“美容”这个词，和记忆里那个晒得黑红、能赤脚追着我跑过碎石路的阿婷联系起来。可时光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我看着她的QQ空间，后来是微信朋友圈。照片里的她，妆容日渐精致，头发染了时髦的颜色，在一间看起来明亮干净的店里，手指轻柔地为客人护理着脸庞。她升了职，偶尔分享着学习新技术的笔记。那些文字和图片，散发着一种我既陌生又向往的气息——那是属于“事业”的、稳稳扎根而后向上生长的光亮。她在自己的轨道上，真的开始闪闪发光了。

初中毕业后，我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我像一片急于离枝的叶子，被风卷着，飘向不确定的远方。而她，似乎走得更稳，更循序渐进。即便过年回老家，那短短的、被走亲访友和琐事填满的几天，我们也阴差阳错，从未碰上。我的归期短促，像候鸟掠过水面，未及看清倒影，便又不得不振翅。过完年，没几天，我便又挤上那趟开往广州的面包车，把熟悉的山水和可能与她相遇的机会，一同抛在身后。

再次见面，已是两年后，在广州。命运有时像个顽童，偏要把离散的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轻轻一推，让他们撞个满怀。是她来广州上班，只有短短一日空闲。我给她发了租房的定位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她和朋友圈里一样，更漂亮，更都市了。她也看见了我，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我知道，那是她男朋友。第一句话都是：“你一点没变！” 又立刻同时反驳：“变了变了！”

坐下后，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说老家的变化，说同学的近况，说各自吃过的苦，闹过的笑话。时光在我们之间快速倒流，又急速前涌。我们在聊的时候，男孩有些腼腆，眼神却一直落在阿婷身上，那目光里的关切和专注，藏也藏不住。阿婷低声催促他先去那边等，男孩又对我笑笑，才转身走开。

“他对我很好。”阿婷转回头，吸了一口奶茶，语气是平淡的，可眼角眉梢都是蜜。她简单说了些他们的事，如何认识，他如何笨拙却又执着地对她好。我听着，看着远处安静等待的、那个男孩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发着光的阿婷。心里那块因为久别重逢而激动雀跃的地方，慢慢沉淀下来，漾开一种温温热热的、近乎欣慰的酸胀。

真好。我想。

那些我们曾经在星空下、在草垛边，偷偷分享过的、关于未来“那个人”的模糊幻想，此刻在阿婷身上，有了具体而美好的形状。曾经一起在泥巴里打滚的女孩，终于被一双温暖的手，妥帖地安放在了幸福里。

那一日实在太短。短到我们好像刚把分别后的时光撕开一个小口，还来不及把里面堆积的悲喜一件件拿出来晾晒，黄昏就迫近了。她要离开了。我要回到我那间狭小但必须称之为“家”的出租屋，准备明天的早班。

我们在早餐店告别，我看着他买的早餐给男朋友，我陪着她等车。人潮汹涌，我们用力拥抱，拍着对方的背，像要把这两年的牵挂和未来的祝福，都拍进彼此的生命里。“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然后，她汇入通往另一个方向的人流，回头朝我用力摆手，笑容在夕阳里模糊，最后消失车尾。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心里很满，又很空。

自那日后，她回归了她的课堂和练习，我在我的流水线继续摸爬滚打。广州很大，我们很近，又很远。我们再没有见过面。对话框里的联系，却像一条细细的、不会断的溪流。不常澎湃，但始终潺潺。分享一首突然听到的老歌，吐槽一下工作的烦心，看到好看的云拍下来发给对方……生活的碎片，隔着屏幕丢过去，得到一句“哈哈”或一个拥抱的表情，便觉得，那份遥远的陪伴，一直都在。

我们不再参与彼此具体的生活现场，却成了对方生命最重要的见证者与祝福者。我知道她在美容行业做饭店长。她知道我终于换了一份稍好些的工作。我们知道彼此的得意与失意，哪怕无法在那一刻递上一杯热水或给出一个真实的拥抱。

后来，我结婚，生子，生活的担子更具体地压下来。阿婷和男友的感情稳定，她的事业也越发顺遂。我们的聊天，从少女心事，慢慢变成了对现实的探讨，对未来隐约的忧虑，还有对彼此毫不掩饰的、粗粝的鼓励。“会好的，”她总说，“你那么能熬。” “你也是，”我回她，“你就是该站在光里的。”

前几天深夜，给孩子喂完奶，哄睡后，我累得几乎散架，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阿婷的消息跳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和男友，在某个灯光温暖的餐厅，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蛋糕，她闭着眼在许愿，男友看着她，眼里是温柔的笑意。照片有点模糊，大概是朋友抓拍的。紧接着，她发来一句：“他说，明年春天，房子交付了，就结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仿佛能触到她脸上幸福的光泽。眼眶有点热，心里却是一片澄澈的、安稳的暖。

我慢慢打字，一字一句：“真好。我的阿婷，要一直一直这么幸福。”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带着疲惫却由衷微笑的脸。

我的朋友。

我们像年少时赤脚奔跑过的、两条相邻的田垄，曾经紧挨着，分享同一片土壤与雨露。后来，命运把我们引向不同的方向，中间隔开了灌溉的沟渠，隔开了不同的作物与风景。我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根系纠缠，枝叶摩挲。

但我知道，我们仍在同一片广阔的天空下。我抬头看云时，知道你也会看见。你那里刮风下雨，我会担心你那垄的庄稼。我这里丰收或欠收，你也会隔着田埂，为我欢喜或叹息。

不见面，没关系。联系淡淡如水，也没关系。

我们早已将彼此最鲜活的模样，种在了对方的生命里。往后的岁月，不过是看它在不同的风雨里，如何生长。

此生漫长，路途迥异。唯愿你，我的阿婷，在我目光无法时时触及的远方，平安，健康，幸福漫溢，胜过我们童年梦想的总和。

这便是一个朋友，在岁月彼岸，能给出的、最重的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