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源自地底、沉闷如巨兽心脏的搏动,不仅震动了石牢内的空气,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所有感知到它的人心头。
云芷反应最快。在那搏动余音未散的刹那,她已如一道飘忽的白色幽影,倏然贴近李峰身后的那面石壁。她不再掩饰,双眸中清冷剑辉大盛,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光痕在空中凝结成简古符文,轻飘飘印向石壁。
“嗡——”
石壁表面,原本隐匿的、属于牢房封禁阵法的一部分符文应激亮起灰暗的光芒,与云芷打出的乳白符文碰撞,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那片区域的石壁,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显露出其后一道深不见底、蜿蜒向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更为浓烈精纯的怨毒、阴冷气息,混合着一丝与禁地暗紫秽骸同源的古老邪异,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地脉裂痕?不……这是人为开凿的‘泄煞道’!通向何处?”云芷脸色冰寒,低声自语。她手中琉璃灯的光芒大放,竭力压制、净化着渗出的污秽气息。
几乎同时,牢房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
“何人胆敢在典狱司擅动?!”墨渊长老那阴鸷尖锐的嗓音穿透铁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怒。铁门上符文剧烈闪烁,随即被强行破开,墨渊与数名气息精悍的执法弟子冲了进来。他们一眼便看到了贴在石壁前、正以玄妙手段探查缝隙的云芷,以及那正源源不断渗出不祥气息的黑暗裂隙。
墨渊的目光瞬间锁定那道裂隙,瞳孔骤缩。以他的修为与见识,自然瞬间感知到其中散发出的、绝非寻常阴煞的可怕气息,其精纯古老程度,甚至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
“云芷!你在做什么?!此乃典狱司重地!”墨渊厉声喝道,但惊疑之色已取代了部分怒火。地底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偏偏在这嫌疑最大的李峰牢房里?
云芷并未回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墨长老,此地有异。这道裂隙连通地底极深之处,内蕴古老邪怨,与后山禁地气机隐隐交感。方才那声异动,源头便在于此。”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琉璃灯光映照着她半侧清冷的脸庞:“我奉掌门之命查问李峰,正谈及禁地旧事,此异动便骤然发生,未免过于巧合。墨长老执掌刑狱,可知典狱司下,竟有如此‘通道’?”
祸水,已悄然引向地底未知的存在,以及……掌管此地的墨渊。
李峰蜷缩在角落,将头埋得很低,身体“适当地”微微颤抖,表现出一个低阶囚犯面对未知恐怖时应有的恐惧。但他的耳朵竖起,心神紧绷,捕捉着每一句对话和细微的灵力波动。
墨渊脸色变幻,盯着那裂隙,又猛地看向李峰,眼中寒光闪烁:“你的意思是,此子与这地底邪物有关?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或其后台搞出来的把戏,意图制造混乱?!”
“弟子冤枉!”李峰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茫然,声音带着颤音,“长老明鉴!弟子修为低微,身戴镣铐,如何能弄出这般动静?方才那声响……那声响……”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回忆与极度恐惧交织的表情,“就像……就像弟子那夜在禁地边缘隐约听到的‘心跳’!但这次……更响,更近!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在下面……看着我们!”
他刻意将“禁地心跳”与此刻的“地底心跳”联系起来,并暗示地底存在具有某种“活性”与“意识”。真话混杂着引导,将一个“偶然察觉异常、身不由己被卷入”的杂役形象勾勒出来。
“心跳?看着我们?”一名执法弟子下意识地重复,握紧了手中的制式法剑,警惕地望向那黑暗裂隙。
墨渊脸色更加难看。李峰的话印证了云芷的判断,也将异动的源头死死钉在了“地底古老邪物”上,而非李峰本人此刻有能力施展的伎俩。这反而让事情更复杂、更棘手了。典狱司下面藏着连他都不完全清楚的东西?还和禁地有关?
咚……咚……
仿佛为了验证李峰的话语,那沉闷的心跳声,竟然再次响起!这一次,间隔更短,搏动感更强!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了清晰的震动!裂隙中渗出的邪异气息随之鼓荡,云芷琉璃灯的光芒被压制得一阵明灭不定!
更为骇人的是,随着这次搏动,裂隙深处,隐约传来了锁链拖曳的哗啦声,以及一声极度压抑、却饱含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嘶哑低吼!那吼声非人,却仿佛能直接穿透耳膜,撕扯灵魂!
“戒备!”墨渊长老再顾不上审讯李峰,厉声喝道。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乌光自袖中射出,化作数面刻画着狰狞鬼首的黑色小旗,分落裂隙周围,试图布阵封锁。几名执法弟子也立刻组成战阵,灵力联结,严阵以待。
云芷趁着墨渊注意力被地底异动吸引,悄然向李峰投去一瞥。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一丝了然,一丝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催促?
李峰心脏狂跳。云芷看穿了他的引导?但她没有戳穿,反而顺势将焦点维持在裂隙上。为什么?
没时间细想,机会稍纵即逝。李峰强忍着地底邪异气息带来的强烈不适(这种不适半真半假),脸上恐惧之色更浓,仿佛崩溃般喃喃自语:“又来了……它又来了……这次更清楚了……好多锁链……好多血……它在喊痛……不,是喊饿……它在找……找‘钥匙’?还是‘祭品’?……”
他断断续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墨渊和附近的执法弟子听见。关键词:“锁链”、“血”、“饿”、“钥匙”、“祭品”。这些词汇,配合那切实可闻的锁链声与嘶吼,足以激发最坏的联想——典狱司下面,可能镇压着一个需要血食维持封印的古老邪魔!而今日异动,或许是封印松动,邪魔即将破封,或许……是有人在尝试“唤醒”或“投喂”它!
墨渊布阵的手势明显一滞,眼中惊怒交加,更有深深的忌惮。作为执法长老,他比寻常弟子更了解宗门一些不见光的隐秘。后山禁地、祖师坐化、历代掌门秘法安抚……这些他并非一无所知。但典狱司下另有乾坤?还涉及“钥匙”和“祭品”?若真如此,这已远超一次简单的弟子审查,而是关乎宗门存续根基的危机!
“立刻传讯掌门与诸位长老!典狱司地脉异变,有未知邪物躁动,恐与禁地相关!请求支援并彻查典狱司建造卷宗!”墨渊当机立断,对一名心腹弟子下令。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不断渗出邪恶气息的裂隙,又瞥向看似惊惶无措的李峰,最后目光落在云芷身上。
“云芷执事,此地危险,你且带此子暂避一旁,务必看管好。待掌门与诸位长老到来,再行议处!”墨渊语气不容置疑,但已将李峰从“首要审讯犯”暂时降格为“需要看管的关联者”。地底邪物的威胁显然已排到了第一位。
云芷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走到李峰身边。她并未触碰李峰,只是琉璃灯光晕扩大,将李峰也笼罩在内。灯光温暖,带着奇异的净化安抚之力,稍稍驱散了李峰因靠近裂隙和邪气而产生的不适,也隐隐隔绝了外部一部分混乱的灵力波动与窥探。
李峰低眉顺眼,在云芷的“押送”下,挪到牢房远离裂隙的另一侧角落。他能感觉到,云芷的灵力似有若无地环绕着他,并非禁锢,更像是一种……隔绝探查与保护的姿态。
地底的心跳与嘶吼声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清晰、急促。墨渊与执法弟子们如临大敌,全力维持着那套鬼首黑旗组成的封锁阵法,乌光与裂隙中渗出的灰黑邪气不断碰撞、消磨,发出嗤嗤声响。整个牢房乃至外面的甬道,都弥漫在紧张欲裂的氛围中。
李峰靠墙坐着,看似惊魂未定,实则内心飞快盘算。祸水东引初步成功,墨渊的注意力已被地底异动牢牢吸引,短时间内无暇再对他进行严酷逼问。但危机远未解除。
第一,地底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与禁地暗紫秽骸(玄云祖师?)究竟是什么关系?它被惊动,是因为自己之前尝试感知净化,还是因为云芷的探查,或是……本就到了某种周期?

第二,云芷的态度暧昧不明。她似乎默许甚至配合了自己的引导,但这背后是她个人的判断,还是代表了掌门玄丹真人的某种意志?她对自己的力量,到底了解多少?是友是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掌门和其他长老即将到来。他们会如何看待地底异动?又会如何重新定位自己这个“导火索”?自己的说辞,能否在更高明的修士面前继续过关?那“钥匙”和“祭品”的暗示,会不会引发新的、针对自己的猜测?
地底传来的锁链哗啦声越来越响,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奋力挣扎。每一次心跳,都让石牢的震动加剧几分,灰尘簌簌落下。
“它……越来越不安分了。”云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李峰,还是对自己。她凝视着那翻滚邪气的裂隙,琉璃灯握得很稳,但李峰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那凛然的剑意,正在一丝丝地提升、凝聚。
李峰沉默着,暗中却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再扩散,而是全力接收着从裂隙方向传来的一切信息。除了那强烈的邪怨,在一次次心跳搏动的间隙,他仿佛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剑鸣?
那剑鸣悲怆而古老,如同被封镇了万载光阴,依旧不甘地铮铮作响,与那邪物的嘶吼和锁链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惊人的猜想,骤然划过李峰的脑海:难道这地底镇压的,不止是邪物?还有……别的什么?
甬道尽头,传来了更多、更纷杂的脚步声与强大的灵力波动。
掌门玄丹真人,终于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数位气息或磅礴、或晦涩的长老,其中就有之前为李峰说过话的慈和长老。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都被那邪气四溢的裂隙,以及墨渊长老全力维持的封锁阵法所吸引。凝重的气氛,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玄丹真人目光如电,扫过裂隙,扫过严阵以待的墨渊等人,最后,落在了被云芷灯光笼罩、缩在角落的李峰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墨长老,情况如何?”玄丹真人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掌门!”墨渊连忙禀报,“地底突发异动,有未知邪物欲破封而出!其气息古老邪怨,与后山禁地隐隐相连!此裂隙出现在李峰牢房,异动发生时,云芷执事正在问询此子!此子亦言曾于禁地边缘闻听类似‘心跳’!”
他将重点完全放在了地底威胁上,对李峰的指控也变成了“关联者”而非“施术者”。
玄丹真人微微颔步,走到裂隙前数步处,静静感受了片刻。他袖中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刻有“净化”与“归葬”符文的古玉。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投向李峰。
“李峰。”
“弟子在。”李峰低头应声。
“你既能两次听闻此‘心跳’,可还感知到其他?”玄丹真人的问题,与云芷之前如出一辙,但语气更加莫测。
全场的目光,包括墨渊、云芷、诸位长老,再次聚焦于李峰身上。
地底的心跳声,恰在此时,重重地、渴望般地咚了一声,仿佛在催促,在回应。
李峰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掌门和长老们将绝大部分注意力,继续牢牢锁死在地底,而非自己身上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残留着恐惧,眼神却努力凝聚,望向那黑暗的裂隙,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弟子……弟子好像还听到……锁链深处……除了那邪物的吼叫……还有……还有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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