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悠悠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是一场车祸。
不是那种精心包装、系着丝带的惊喜,而是一场毫无预兆、粗暴蛮横的生命急刹车。那天早晨,她对着宿舍那面斑驳的镜子,第一百次练习那个精心设计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要自信但不能傲慢,语气要谦逊又得透着底气。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从学姐那里借来的、略有些不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用一根黑色发绳规规矩矩束在脑后,露出光洁但此刻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
“我叫莫悠悠,毕业于江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在校期间主修课程包括……”她对着空气小声背诵,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是她投出的第三十七份简历中,唯一收到的面试邀请。一家在业内小有名气的特种材料公司,岗位是研发助理,只招一人,竞争激烈到据说有海归硕士也投了简历。
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信息:“悠悠,面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晚上回家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后面跟着一个粗糙的卡通加油表情。
莫悠悠鼻子微微一酸。四年大学,父母省吃俭用,父亲那辆电动车修了又修也没舍得换,就为了让她在省城安心读书。这次面试,她没告诉父母具体有多难,只轻描淡写地说“有个机会去看看”。她深吸一口气,将简历、成绩单、证书复印件再次检查一遍,整齐地放进那个用了四年的帆布文件袋。袋子上印着校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下午两点半的面试,她提前两小时出发。公交换地铁再步行,江城盛夏的烈日毫不留情,汗水很快浸湿了西装的衬里。她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避开那些飞驰的外卖电动车,脑海里还在反复推演可能被问到的专业问题——金属疲劳的机理?复合材料界面优化?如果问到毕业论文里那个没能完全解决的实验误差,该怎么圆过去?
距离面试地点还有最后一条马路。六车道的解放路,车流如织。绿灯亮起,行人通行。莫悠悠随着人群踏上斑马线,脚步匆匆。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文件袋,触感坚实,那里面装着她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努力和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就在这时,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从右侧撕裂了城市的喧嚣!
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钢铁野兽,闯过红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以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和角度,朝着斑马线横冲直撞而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莫悠悠甚至能看到司机那张惊恐到变形的脸,能看到挡风玻璃上折射出的、她自己瞬间放大的瞳孔,能看到周围行人惊骇欲绝的表情凝固在空中。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欲炸开的轰鸣。
身体的本能让她试图向后躲闪,但沉重的双腿像灌了铅。那庞大的黑影带着死亡的气息,已扑面而至。
“砰——!”
不是电影里那种沉闷的撞击声,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凹陷、玻璃爆碎、骨骼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复杂巨响。莫悠悠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盈地飞了起来。视野急速翻转,湛蓝的天空、灰色的高楼、绿色的行道树、惊恐的人群……所有颜色和线条搅成一团模糊的漩涡。
剧痛迟了半秒才席卷全身,然后迅速麻木。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口鼻涌出,铁锈味弥漫。她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尖叫、刹车声、有人在大喊“叫救护车”。
文件袋脱手飞出,里面的纸张雪片般散落在柏油路上,很快被溅落的鲜血染上刺目的红点。那张精心修饰的一寸证件照,在车轮带起的风中翻了几个身,面朝上躺在一滩逐渐扩大的暗色液体旁。照片上的女孩笑容青涩,眼神明亮,对未来一无所知。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
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不是走马灯般的生平回忆,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
“真倒霉啊……”
“我的面试……红烧排骨……还没吃到呢……”
“要是能……重来一次……”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吞没了一切。
---
意识从深海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熟悉的、规律性的嗡鸣,带着老旧机械特有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喘息节奏。然后是嗅觉——木头陈腐的气味、汗水蒸腾的微酸、纸张油墨的独特味道,还有夏日空气里无所不在的闷热潮湿,混合成一种刻骨铭心的、独属于某个特定时空的气息。
身体的感觉也随之回归。硬质的木板,略有些硌人。手臂下压着光滑的塑料垫板。指尖能触摸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印刷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
莫悠悠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淡黄色、印着细密格子和“××省普通高校招生考试专用”字样的纸张。纸张上方,黑色印刷体清晰无比:
【姓名:莫悠悠】
【准考证号:10302180917】
【科目:数学(理科)】
她的目光僵直地向下移动。
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图形占据了试卷中央。三棱锥,内切球,线面角,二面角……旁边是密密麻麻的题干文字和空白答题区。那些数学符号和术语,像一群久别重逢却又面目可憎的幽灵,张牙舞爪地扑进她的眼帘。
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她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抬起头。
头顶,四片漆皮斑驳的绿色吊扇,正以慵懒的速度旋转,投下晃动的阴影。前方,一块墨绿色的黑板,上方贴着红色标语:“沉着冷静,认真答题,诚信应考”。黑板前,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监考老师正背着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左右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深棕色课桌。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一个埋首疾书或皱眉苦思的身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这些声音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窗外,六月的阳光白得刺眼,香樟树的枝叶在热风中摇曳,蝉鸣震耳欲聋。
高考考场。
十八岁那年的高考考场。
数学考试。
她重生在了自己人生最重要、也最噩梦的一场比赛的赛场上,而且,是下半场刚开场、自己手里连件像样武器都没有的时候。
“……”
莫悠悠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感。心脏在胸腔里失速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指尖冰凉。
不是梦。
木桌粗糙的边缘硌着手肘的痛感如此真实。试卷油墨的气味如此鲜明。监考老师踱步时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如此清晰。额角渗出汗水,滑过太阳穴,带来痒意。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残酷。
“冷静……莫悠悠,冷静……”她在心里疯狂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感知正在激烈交战,搅得她头晕目眩。
二十二岁的灵魂,被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坐在了决定这个身体未来四年乃至更久命运的战场上。而二十二岁的她,大学毕业季的她,那些高中知识早就随着大学里更深奥的专业课、随着忙于社团活动、实习兼职、毕业论文的焦头烂额,以及最后几个月奔波求职的疲惫,被清扫出了大脑的角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支离破碎的影子。
她记得自己高考数学考了109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最终把她送进了一所二本院校的调剂专业。她记得那道立体几何大题,她当年只做了第一小问,后面全空着。她甚至隐约记得几个选择题的答案,但……敢信吗?敢根据那点飘忽的记忆去填吗?
这算什么重生?算什么逆转命运的金手指?
这分明是把她——一个知识巅峰期已过、被社会初步捶打后认清现实、只想着找份工作安稳度日的“社会预备役”——这个最弱版本的自己,空投回了“十八岁·刷题战神·记忆黄金期·未来无限可能”这个最强版本的自己的主场!
而且投送坐标还他娘的有严重偏差!直接扔进了最终BOSS战的房间!连把新手木剑都不给!
“系统……”
一个微弱的、带着绝望和最后一丝侥幸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爸爸?系统大佬?系统爷爷?随便什么都行!”
她开始在内心疯狂呐喊,像溺水者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在吗?穿越重生不是都配发金手指的吗?任务列表呢?新手大礼包呢?属性面板呢?随便来个‘过目不忘’或者‘瞬时理解’buff行不行?救救孩子!现在!立刻!马上!”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窗外蝉鸣更嘹亮,仿佛在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
监考老师踱步到她附近,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莫悠悠赶紧低下头,死死盯住试卷,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笔尖飞快移动的紧迫感,时间在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完了。
金手指也迟到早退,或者干脆旷工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熟悉的、笔杆上还有她牙印的晨光中性笔。笔尖悬在答题卡选择题区域上空,却沉重得难以落下。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图形,此刻看来如同天书。曾经滚瓜烂熟的公式,在脑海里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字母和等号,具体内容一片模糊。
“设函数f(x)……”
“已知数列{an}……”
“在四棱锥P-ABCD中……”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其意。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吱嘎作响地试图转动,却只碾出一片空洞的回响。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不能交白卷。
绝对不能。
就算不会,也得填满。
蒙也得蒙上。
前世职场锻炼出的、最后一点属于成年人的韧性,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恐慌和无助。她开始用最笨的方法——排除法、代入法、测量法(用指甲比划图形角度),结合那些飘忽的“记忆”,连猜带蒙,在答题卡上涂下一个又一个黑框。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如同丧钟。
当她终于“完成”所有题目,放下笔时,交卷的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像是对她这场荒谬重生的无情宣判。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前排一个女生突然小声啜泣起来,大概是没做完。旁边一个男生长长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众生百态。
莫悠悠交上试卷和答题卡,看着监考老师将它们收走,叠放在一起。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回想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随着人流麻木地走出考场,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周围是嘈杂的议论声、对答案的争执声、家长关切的询问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抬头望向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那个她前世最后看到的天空。
没有奇迹。
没有系统。
没有金手指。
只有一场荒唐的、开局就濒临崩盘的重生。
一个清晰的认知,带着冰凉的绝望,沉入心底:
她可能,把重生这张王牌,打出了最烂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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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第一章的深入扩展,将详细描写高考后到成绩公布前,莫悠悠复杂的心态、与父母的微妙互动、以及她对“未来”已知却无力改变的挣扎,并继续强化那种荒诞与真实的交织感。如果需要,我可以继续撰写这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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