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后，我的实习系统才上线全本免费小说_悠悠老师在线阅读

查分日，天还没亮透，莫悠悠就醒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前世的记忆碎片和今生的焦虑感反复撕扯。窗外刚泛起鱼肚白，隔壁房间就传来父母刻意压低、却又掩不住窸窣的起床声。他们起得比平时上班还早。

莫悠悠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裂纹，一动不动。身体很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数清心脏每一次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让她无法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六点五十分，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

李秀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悠悠，醒了吗？可以查分了。”

莫悠悠深吸一口气，掀开薄被起身。镜子里的女孩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用力揉了揉脸，扯出一个勉强能看的表情，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审判庭。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咸菜、水煮蛋，但没人有心思动筷。莫建国坐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头，目光紧紧盯着茶几上那部红色的有线电话机。李秀兰则不停地用抹布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动作略显僵硬。

看到女儿出来，两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里面盛满了紧张、期待，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悠悠，来，先吃点东西。”李秀兰放下抹布，勉强笑着招呼，“不着急，等会儿再查，现在电话肯定打不进去。”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电话。

“嗯。”莫悠悠低低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食不知味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在瓷碗边缘碰撞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七点整，理论上可以开始查分了。

莫建国几乎是立刻拿起了电话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按下查分热线号码，里面传来忙音。挂断，再拨，还是忙音。重复了十几次，听筒里始终是那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李秀兰坐不住了，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怎么这么难打……往年也没这样啊……”

莫悠悠沉默地看着。她知道，不是电话难打，是命运在故意拖延宣判的时间，如同钝刀子割肉。她甚至有点希望电话永远打不通，就让这一刻的悬而未决持续下去。

七点二十分，莫建国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不同的提示音！

“通了！”他低呼一声，声音带着颤。

李秀兰立刻停下脚步，几乎是小跑到沙发旁，紧紧挨着丈夫坐下，屏住了呼吸。莫悠悠也放下了勺子，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莫建国按照语音提示，颤抖着输入莫悠悠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每按下一个数字键，那“嘟”的一声都像敲在全家人的心尖上。

漫长的十几秒等待后，语音播报声从听筒里隐约传出，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考生姓名：莫悠悠。准考证号：10302180917。语文：108分。数学：82分。英语：121分。理科综合：171分。总分：482分。全省排名：第58743名。”

莫建国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抖，听筒差点再次滑落。

李秀兰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482分。

不是516分，是更低的482分！比去年本省理科二本线低了七十多分！这个分数，别说本科，连一些好点的大专分数线都可能够呛！

数学只有82分！理综只有171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电话听筒里传来的、重复播放成绩的单调电子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总分：482分。总分：482分……”

“砰！”

一声闷响，莫建国这次真的没握住听筒，它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电话机座上，又弹起来，听筒线在空中晃荡。莫建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连压抑的呜咽都发不出了，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李秀兰呆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那串数字。几秒钟后，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膝盖上，迅速浸湿了那片碎花布料。

“4……482？”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感，“怎么会是……482？是不是……是不是听错了？再……再打一遍？”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向电话，手指哆嗦着想要重拨，却因为颤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按错了键。

莫悠悠坐在餐桌旁，浑身冰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482”这个比预期更低的数字砸下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她知道，这个分数，彻底断绝了任何关于“或许能上个末流本科”的侥幸。它像一个冰冷的、残酷的印章，狠狠地盖在了她这一世的开局上。

“妈……别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没听错，就是482。”

李秀兰拨号的手顿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女儿。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让莫悠悠心脏骤缩——最初是茫然的空洞，然后是不可置信的震惊，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绝望和愤怒，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失望。

“482……”李秀兰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莫悠悠，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考的？啊？你就是闭着眼睛瞎写，也不至于考出482分！你那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崩溃。

“秀兰！”莫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深刻了十倍。他喝止妻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李秀兰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向丈夫，所有的悲痛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我凭什么少说？！莫建国！你看看这个分数！482！连去年最差的大专线都没过！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她挥舞着手臂，指着莫悠悠，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们这么多年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她自己呢？！模考哪次不是五百五六？啊？！结果呢？！高考给我考了个482！这传出去，你让我和你老莫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不在等着看笑话？！老张家、刘姐家……她们的孩子是不如她聪明，不如她用功吗？！现在呢？！现在谁才是笑话？！”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莫悠悠心里。她知道母亲说得难听，但话里的屈辱、羞愤、以及对未来在熟人圈子里抬不起头的恐惧，却是这个年代、这个阶层最真实的心态。她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她这个“曾经的希望”，现在成了家族耻辱。

“妈……”她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

“你别叫我妈！”李秀兰尖声打断她，眼泪汹涌，“我没你这么‘出息’的女儿！早知道你这样，当初还不如……还不如……”后面的话太伤人，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捂着脸，痛哭失声，肩膀一耸一耸，崩溃到了极点。

莫建国看着痛哭的妻子，又看看脸色惨白、僵坐在那里的女儿，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是山一样的失望，是海一样的无力。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阳台，摸出烟盒，手指颤抖着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然后，他佝偻着背，对着窗外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瞬间苍老颓唐的背影。

客厅里，只剩下李秀兰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阳台上那一点明灭不定、孤独闪烁的红光。

莫悠悠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早餐的白粥早已冰凉，咸菜的味道泛着苦涩。她看着母亲崩溃痛哭，看着父亲萧索的背影，前世车祸后对父母的愧疚，与今生亲手打碎他们希望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482分。

比前世更低的分数。

更糟糕的开局。

更深的“谷底”。

不知过了多久，李秀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她站起身，看也没看莫悠悠一眼，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阳台上的莫建国抽完了第三支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窗台的旧搪瓷缸里，转过身。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似乎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木然。

他走到莫悠悠面前，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不再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莫悠悠心慌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志愿……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大专……估计也悬。看看有没有那种……给钱就能上的技校，或者，早点去找个活儿干。”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终于只剩下莫悠悠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冰凉未动的早餐上，落在空空荡荡的沙发上，落在她冰冷的手指上。这光亮，却驱不散满室的阴霾和寒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电话旁。听筒还悬在那里。她拿起，里面早已是忙音。她挂好，手指抚过那个熟悉的红色机座。

482。

这个数字，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没有眼泪。极致的打击过后，反而是一种诡异的麻木和空洞。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没有系统。

没有奇迹。

只有一地鸡毛，和更深的绝望。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在这个家，或许在很多人的眼里，已经成了一个“失败者”，一个“不争气”的典型。那些曾经的夸赞和期待，都会变成背后的议论和叹息。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秀兰几乎不再和莫悠悠说话，偶尔看向她的眼神也冷淡疏离，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漠然。她照常做饭、打扫，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唠叨关心，仿佛莫悠悠只是一个暂住的房客。莫建国更加沉默，烟抽得凶，回家更晚，似乎不愿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电话线被拔掉后，世界清静了不少。但莫悠悠知道，外面的议论不会停止。她几乎不出门，连扔垃圾都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林晓薇又打了一次电话到家里（用她家座机），李秀兰接的，语气冷淡地说了句“她不在”，就挂了。林晓薇后来发了一条短信到莫悠悠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上：“悠悠，你还好吗？分数我知道了……不管你考多少，你都是我好朋友。需要聊聊吗？”

莫悠悠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发热，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开始疯狂地翻阅那些招生指南，在专科批次和更后面的高职、技校目录里寻找可能的出路。482分，确实尴尬。一些口碑好、就业率高的大专院校，分数线往年也在五百分左右。她能选择的，要么是地理位置偏远、专业冷门的大专，要么就是一些民办的、以实操技能培训为主的职业技术学院，甚至是一些工厂的定向委培班。

看着那些陌生的校名和专业名称，莫悠悠心里一片冰凉。难道重生一次，真的要滑向比前世更不如的境地？

不。

一个微弱但坚定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

前世她好歹上了个二本，学了材料专业，虽然平凡，但也有个正经学历。这一世，开局更烂，但正因为更烂，或许……反而能抛开一些包袱？大专又怎样？技校又怎样？她知道未来十几年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技术会吃香。选择一个贴近这些方向的、实操性强的专业，扎扎实实学一门能安身立命、甚至有机会接触到前沿的技术，未必不是一条路。

比如，新能源相关？虽然具体技术她不懂，但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或者，精密加工？自动化？哪怕是最基础的数控机床操作，学精了，未来也是技术工人里的香饽饽。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让她停止了继续下沉。她开始更有目的性地筛选信息，重点关注那些与制造业、新兴技术沾边，且强调技能培养的院校和专业。

填报志愿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那天早晨，莫悠悠起得很早。她仔细洗了脸，梳好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女孩，眼神依旧有疲惫，但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

她走出房间时，父母已经起来了。李秀兰在厨房默默准备早餐，莫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听到动静，两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谁也没说话。

“爸，妈，我去学校填志愿。”莫悠悠主动开口，声音平静。

莫建国“嗯”了一声，目光回到报纸上。

李秀兰顿了顿，背对着她说：“……路上看着车。”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莫悠悠鼻子一酸。她知道，母亲心里还是关心她的，只是那份失望和隔阂太深。

“知道了，妈。”

走出家门，踏上熟悉的通往学校的路。夏日的早晨已经开始闷热，知了声声。越靠近学校，遇到的同学越多。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或兴奋、或紧张、或释然的表情，讨论着即将填报的学校和未来的规划。

莫悠悠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隐形。她能感觉到那些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听到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

“看，是莫悠悠……”

“听说只考了四百多……”

“真可惜，以前成绩多好啊……”

“估计只能上大专了吧……”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她不能逃，这是她必须面对的一关。

走进熟悉的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同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她的出现，让教室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许多目光聚焦过来。莫悠悠尽量目不斜视，走到自己位于角落的座位坐下，拿出志愿填报表和参考资料，假装专注地看着。

她能感觉到一些同情的目光，一些好奇的打量，或许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优越感。曾经站在同一梯队的人，如今却已分属不同的世界。这种无形的隔阂，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受。

“莫悠悠。”

班主任李明德老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依旧严肃，但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莫悠悠抬起头。

“来我办公室一趟。”李明德的语气不容置疑。

该来的，总会来。莫悠悠深吸一口气，在同学们各色的目光中，起身跟着李明德离开了教室。

教师办公室里相对安静。李明德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

“你的成绩，我知道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482分。莫悠悠，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身体原因？心理压力？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影响了你的考试状态？”

莫悠悠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汗湿的手。她能说什么？同样的说辞，在父母那里已经苍白无力，在阅人无数的老师这里，更是漏洞百出。

“李老师，对不起。”她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是我没考好。”

李明德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心和不解。“没考好？这是‘没考好’能解释的吗？你这是断崖式下跌！你知不知道，以你平时的水平和潜力，这个分数……简直是对你过去三年努力的否定！”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多少比你基础差的同学，这次都考得比你好！你让我怎么跟其他老师解释？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莫悠悠沉默。她知道，自己让这位一向看重她的老师也失望透顶。

李明德发泄了几句，似乎也觉得无益，颓然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沉重而严肃。

“现在说这些，确实没用了。分数已经改变不了。我们谈谈现实——志愿。”他翻开手边的资料，“482分，本科批次基本不用考虑了。专科批次，你也很悬。往年稍微好点的大专，分数线也在本科线附近徘徊。你这个分数，很可能滑档。”

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莫悠悠，听老师一句劝。复读吧。”

“以你的基础和智商，再拼一年，绝对不止这个分数！只要你调整好心态，把知识漏洞补上，明年考个一本，甚至重点，希望非常大！你现在去上个不入流的大专或者技校，那就是自毁前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的话语恳切，眼神急切，是真的在为学生的未来担忧和谋划。

若是前世的莫悠悠，或许会被这恳切的劝说打动，在绝望中抓住“复读”这根看似能扭转命运的稻草。

但此刻的莫悠悠，身体里是经历过求职艰辛、社会打磨的二十二岁灵魂。她清楚地知道，复读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再来一年高三的生理心理双重压力，不仅仅是给本已疲惫的父母再添经济负担，更关键的是，她并没有把握。那些遗忘的知识，不是靠拼命一年就一定能完全捡回来，尤其是当她心态已然不同，失去了那种“唯分数论”的纯粹冲劲之后。而且，她心底深处那种想要尽快进入“下一个阶段”、去接触更实际的东西、去为模糊知晓的未来做准备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时间，对她这个重生者来说，或许是更宝贵的资源。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李明德殷切而焦急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老师，谢谢您。但是，我不打算复读。”

李明德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莫悠悠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连一丝犹豫和挣扎都没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但看着莫悠悠那双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沧桑的平静和决绝，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苦口婆心的话，都变得有些无力。

“你……真的想清楚了？”他最终只是这样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惋惜，“不复读？就去读个……可能连好大专都算不上的学校？”

“我想清楚了，李老师。”莫悠悠的声音很稳，“不复读。我想选一个我能上的、专业实用点的学校，早点学门技术。”

“技术？实用？”李明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莫悠悠！你目光能不能放长远一点？！一个大专文凭，甚至技校文凭，在社会上能有多少竞争力？！将来你想深造、想换更好的工作，这个起点会是你永远的绊脚石！你现在图省事，图早点进入社会，将来要用多少年来弥补这个差距，你知道吗？！”

“我知道，老师。”莫悠悠的回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我知道学历很重要。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我相信，只要技术学得精，肯下功夫，总能有口饭吃，总能有立足之地。”

李明德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学生。眼前的女孩，身上没有了高三尖子生常见的那种锐气和骄傲，也没有落榜生典型的颓废和怨天尤人。她就像一块被急流冲刷过的石头，表面变得沉默而粗糙，内里却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韧劲。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巨大的失利，或许真的让这个孩子身上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他不再是一个可以凭借经验和权威轻易说服的、对未来充满梦幻憧憬的高中生。她似乎已经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提前接受了某种现实，并开始思考如何在现实的夹缝中，走出自己的路。

尽管这条路，在他这个传统教育者看来，崎岖且不明智。

“你……”李明德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感慨。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更详尽的、关于专科和高职院校的资料，推到莫悠悠面前。

“既然你决定了，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他说得有些艰难，“但是，志愿一定要慎之又慎。哪怕是大专、技校，也分三六九等。多看看，多比较，尽量选那些办学相对规范、管理严格、校企合作多、就业有保障的学校和专业。”

他的手指在资料上指点着，语气恢复了作为班主任的严谨：“尤其是专业！一定要选技术含量高的，实用性强，不容易被时代轻易淘汰的。像一些传统的机械、电工、汽修，虽然辛苦，但永远有需求。还有一些新兴的，比如计算机应用、数控技术、模具设计……这些未来可能更有发展。避开那些听起来花里胡哨、实则空洞的专业。”

莫悠悠认真地听着，仔细记下老师的建议。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说教带来的压力，而是一种剥离了过高期待后、基于现实的真切关怀。这位老师，或许依旧不认同她的选择，但却在尽力为她的“次优选择”保驾护航。

“谢谢您，李老师。”这句感谢，比之前的“对不起”要真诚得多。

李明德摆摆手，神情依旧沉重：“行了，回去好好填吧。填好了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莫悠悠回到教室时，志愿填报已经开始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紧张的气氛。同学们或独自沉思，或与父母电话商量，或三五成群讨论得失。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摊开志愿表。

手中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她知道，这一笔落下，就基本决定了未来两三年，甚至更久的生活轨迹。没有激动人心的名校名称，没有令人羡慕的专业头衔，只有一些或许很多人听都没听过的院校，和一些看起来非常“接地气”甚至“土气”的专业名称。

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开始根据自己这几天的研究和老师的建议，结合分数可能够得上的范围，在专科批次栏里，慎重地填下第一个志愿：

第一志愿：东方职业技术学院（江城校区）

专业：机电一体化技术（数控方向）

这是她反复权衡后的选择。东方职院在省内专科里口碑中等偏上，以实操教学见长，校企合作单位不少。机电一体化，尤其是数控方向，在她模糊的未来记忆里，属于制造业升级的基础技能，应用广泛，技术含量相对较高，不容易被完全替代。而且，这个专业对数学和物理有一定要求，能过滤掉一部分纯粹混文凭的学生，学习氛围或许会好一些。

接着，她又填了几个备选：另一所职院的“模具设计与制造”，一所外地工业学校的“电气自动化技术”，还有一个作为保底的、本地的、分数要求更低的“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

每一个名字写下去，都像是在与曾经的“一本梦”、“大学梦”做着彻底而无声的告别。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平静和决然。

填好后，她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拿起表格，再次走向教师办公室。

李明德接过她的志愿表，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起来。看到“机电一体化技术（数控方向）”时，他眉头动了动，抬眼看了看莫悠悠，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选这样一个偏向工科、听起来就不轻松的专业。

他沉默着看完所有志愿，手指在表格上轻轻敲了敲，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机电一体化，学起来可不轻松，要啃很多硬骨头，而且将来工作环境可能也比较艰苦。女孩子……选这个的少。”

“我知道，老师。我不怕辛苦。”莫悠悠回答得很简单。

李明德又看了她几秒，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班主任审核意见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行了，交上去吧。后面等录取通知书。”

“谢谢李老师。”

走出办公室，也意味着她高中生涯的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了。她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小小的花园，在一个无人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蝉鸣依旧。这里承载了她三年太多的回忆——晨读的角落，课间与好友的嬉笑，压力大时独自发呆的时光……如今，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只是这个句号，并不圆满，甚至充满了遗憾和尖锐的棱角。

她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才慢慢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校园，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回到家，父母都在。她把填报志愿的情况简单说了，没有详细解释专业，只说“选了一个技术类的”。李秀兰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莫建国则多问了一句：“学校靠谱吗？学费多少？”

莫悠悠把了解到的信息说了。莫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只要是你自己选的，就好好去学。”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莫悠悠眼眶发热。她知道，父母虽然失望至极，但终究还是爱她的，在现实面前，选择了接纳和支持。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比等待分数时好过一些，至少结果已经注定，不再悬心。莫悠悠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她不再整天关在房间里，偶尔会帮母亲做些家务，也会在晚饭后陪父亲看看电视新闻，虽然交流依然不多，但那种冰封般的僵硬气氛，在慢慢松动。

她甚至去书店买了几本基础的机械制图和电工入门书籍，趁着暑假提前翻看。那些图纸和符号对她来说如同天书，看得头晕眼花，但她强迫自己每天看一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像前世大学那样浑浑噩噩。

林晓薇如愿被一所南方211大学录取，专业是热门的经济学。临行前，她特意来找莫悠悠，两个女孩在街边的小奶茶店坐了很久。林晓薇叽叽喳喳说着对大学生活的向往，莫悠悠 mostly 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分别时，林晓薇用力抱住她：“悠悠，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加油！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嗯，你也是，加油。”莫悠悠回抱她，真心地为这个单纯的朋友感到高兴。

八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不出所料，是第一志愿，东方职业技术学院，机电一体化技术（数控方向）。

薄薄的一个信封，比起本科那些精美的录取通知书寒酸不少。但莫悠悠拆开时，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踏实。

父母看着那张通知书，表情复杂。李秀兰摩挲着纸张，半晌，才低声说：“去了就好好学，别跟人学坏了。”莫建国则拍了拍她的肩膀：“缺什么，跟爸说。”

开学前的日子，莫悠悠默默准备着行李。家里经济不宽裕，母亲还是尽力给她置办了几身像样的新衣服，父亲则偷偷塞给她一个旧但结实的行李箱。

出发前一天晚上，李秀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饭桌上，她不停地给莫悠悠夹菜，眼眶却一直红着。莫建国也喝了不少酒，话比平时多了些，反复叮嘱她在外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莫悠悠看着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郑重承诺。

第二天，莫建国请了假，执意要送她去学校。东方职业技术学院在江城的郊区，坐了将近两小时的公交车才到。

学校比莫悠悠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确实能看出与本科院校的差距。建筑有些陈旧，绿化普通，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打扮也更随意，甚至有些社会气。报到点人头攒动，嘈杂喧闹，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灰尘和塑料制品的气味。

莫建国帮着她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和生活用品，又坚持把行李帮她提到宿舍楼下（女生宿舍不让男性家长进）。看着女儿要独自走进那栋略显灰暗的宿舍楼，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

“悠悠……爸知道，你心里委屈。是爸没本事……”

“爸！”莫悠悠打断他，反握住父亲粗糙的手，“别这么说。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走好的。您和妈在家，一定要保重身体。”

莫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过身，快步离开，背影依旧有些佝偻，却似乎不再那么萧索。

莫悠悠深吸一口气，提起沉重的行李，迈步走进了那栋陌生的宿舍楼。

她的新生活，或者说，她这一世真正意义上靠自己选择的、从谷底开始攀爬的新征程，就在这喧嚣、粗糙、甚至有些混乱的背景下，拉开了帷幕。

推开307宿舍的门，一股混杂着灰尘、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漆皮剥落，中间两张旧书桌并在一起。已经有两个女生到了，正在整理床铺。看到她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挺爽利的女生主动打招呼：“嗨！新室友？我叫王蕾，本地的。”

另一个短发的女生也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我叫刘芳，北边县里来的。”

莫悠悠也报以微笑：“你们好，我叫莫悠悠，江城本地的。”

简单的寒暄后，她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上铺，开始费力地往上爬，整理床铺。动作间，她绑在手腕上的一个小铃铛（母亲硬给她戴上的，说保平安）不小心磕到了铁床架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几乎是同时——

【叮……滋滋……检测到宿主已抵达初始安全区域……超级科技实习系统……重新尝试绑定中……】

一个微弱、带着明显电流杂音和某种心虚气短的电子音，突兀地、结结巴巴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莫悠悠爬床的动作，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