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肉刑法案与最后嘱托
作者：姚建风
2145年的孟加拉，早已不再是曾经的模样。海平面上升淹没了四分之一国土，剩下的土地勉强养活三十亿人口。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时代，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生态法案”，其中最富争议的便是《资源再利用法案第三修正案》，俗称“肉刑法案”。
法案通过那天，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出：“为应对蛋白质短缺，实现资源最大化利用，经全民公投，自即日起，所有被执行死刑的罪犯遗体将不再火化，而是纳入食物分配链...”
伊莎贝拉坐在牢房冰冷的金属床上，指尖划过墙壁上不知哪个前囚犯刻下的“我们皆为食粮”。作为“新孟加拉邦”最后一批死刑犯之一，她将在明天日出时走上刑场，然后在傍晚成为某个家庭的晚餐。
“伊莎贝拉·陈，有人探视。”
她抬起头，狱警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回收登记员，他们负责评估“肉源”质量，决定分级和分配。她曾在生态教育片中看过这个流程：A级供给政府官员和生态贡献值高的公民，B级进入公共市场，C级制成营养膏分配给下层居民。
“陈女士，我是阿米尔，你的分级评估员。”男人坐在探视窗对面，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根据你的体检报告，年龄28岁，身高168厘米，体重52公斤，体脂率19.7%，无疾病史，无遗传缺陷，肌肉质量优良。初步评级为A-。”
伊莎贝拉喉咙发紧：“所以我会被切成几块？”
“标准分割是十二块，但A级肉源通常会被更细致地处理。”阿米尔没有抬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不过，由于你是女性，可能会有特殊需求。”
“特殊需求？”
阿米尔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市场对年轻女性肉源的需求量很高，尤其是一些...特定部位。女性脂肪分布更均匀，肉质被认为更为细腻。有研究表明女性荷尔蒙会使肌肉纤维更柔嫩，但这尚未被科学证实，更多是文化偏好。”
伊莎贝拉感到一阵恶心。三个月前，她还是国立大学的生态伦理学讲师，因在一次讲座中质疑“肉刑法案”的伦理基础而被捕，罪名是“煽动生态恐慌与资源分配不公”。庭审只用了十七分钟，她的导师、同事、甚至学生都在作证时表示她“威胁了社会稳定的根基”。
“有什么遗愿吗？”阿米尔例行公事地问。
“我想见卡里姆，我的弟弟。”
阿米尔停顿片刻：“亲属探视需提前三天申请。你明天就行刑，来不及了。”
“他就在新达卡，大学区B-7栋413室。求你了。”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在平板上点了点：“不合规定，但...我可以帮你传话。”
“告诉他...”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告诉他要吃素，一辈子都不要碰肉，特别是红色的肉。”
阿米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刑前夜，伊莎贝拉梦见了母亲。那是法案通过前一年，母亲因生态贡献值过低，未能获得蛋白质配给，最终在营养不良中去世。临终前，母亲瘦骨嶙峋的手握着她的手腕：“贝拉，记住，无论如何，保持人性。”
什么是人性？在一个人吃人的社会里，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伊莎贝拉在黑暗中思考。法案支持者称这是“终极的生态循环”，反对者称之为“文明的终结”。但不论叫什么，明天她将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清晨五点，牢门打开。两名狱警押送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宣传海报：“每一克蛋白质都值得珍惜”、“浪费是最大的不道德”、“我们都在生态链中”。
刑场出人意料地简洁——一个白色房间，中间有一张类似手术台的床，周围站着五个人：执行官、医生、两名助手，以及阿米尔。没有观众，行刑过程不对公众开放，只有记录员会记下细节以备审查。
“伊莎贝拉·陈，根据新孟加拉邦刑法第7条，你因煽动生态恐慌被判处死刑。根据《资源再利用法案》，你的遗体将纳入食物分配系统，为生态平衡做出贡献。你最后有什么要说的吗？”
伊莎贝拉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知道此刻的记录将被存档，或许未来的某天会被某个研究者调阅。她缓缓说道：“当我们开始以生态的名义食用同类时，我们拯救的不是生态，而是我们已经死亡的灵魂。”
执行官示意医生上前。注射死刑，这是A级肉源的特权，确保肉质不受损害。B级和C级通常使用绞刑或枪决。
针头刺入静脉时，伊莎贝拉感到一阵冰凉，接着是意识的迅速流逝。最后一个念头是卡里姆的脸，十岁生日时，他笑着说姐姐做的豆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2 切割台前的灵魂震颤
阿米尔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伊莎贝拉的生命体征逐渐归于平直。医生确认死亡后，回收团队开始工作。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将遗体转移到隔壁的处理室，那里温度严格控制，设备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A级女性肉源，完整度高，无明显疤痕。”首席技师评估道，“可以按特级切割方案进行。”
阿米尔看着技师们在伊莎贝拉的遗体旁忙碌，他们用测量工具在皮肤上标记切割线，讨论着如何最大化利用每一部分。腿部肌肉适合做肉排，臀部适合腌制，内脏可制营养补充剂，骨骼可熬制高汤...
“大脑和脊髓呢？”一名助手问。
“按规程，中枢神经系统需单独处理，经特殊消毒后可用作宠物食品添加剂。”技师回答。
阿米尔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从事这份工作三年，评估过上百名死刑犯，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伊莎贝拉最后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我们已经死亡的灵魂”。
“阿米尔，你要离开吗？”首席技师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
“只是昨晚没睡好。”阿米尔勉强回答，强迫自己继续观察记录。这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态贡献值取决于此。没有这份工作，他的家庭将失去住房配给，女儿将无法获得教育配额。
切割工作持续了四小时。最终，伊莎贝拉被分成十七个部分，每部分贴上标签：特级肋排、优选腿肉、优质胸肉...甚至连皮肤也被分离，可以制成皮革制品。
“通知分配中心，特级肉源已准备就绪。”首席技师宣布。
晚上七点，阿米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离开回收局大楼时，他看到对面肉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今日特供：女性A级肉源，限时限量。人们翘首以盼，有些人甚至从前一晚就开始排队。
“据说年轻女性肉质最嫩，脂肪分布最均匀。”排在队伍中间的男人对同伴说。
“我上次买到还是两年前，那次是艺术家，肉里都带着艺术气息。”同伴笑道。
阿姆加快脚步，试图远离那些对话。他乘坐生态列车回到居住区，在拥挤的车厢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如何获得今天的特供肉。一个年轻女孩兴奋地展示手机上的预约码：“我爸用贡献值换的，今晚我们有肉吃了！”
回到家，妻子莱拉正在准备晚餐。餐桌上放着两盘豆饼和一碗稀汤，中间却有一小碟煎肉，约莫一百克。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用这个月的额外贡献值换的。”莱拉微笑道，“不是特级，是B级，但也是肉。”
阿米尔看着那碟肉，突然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阿米尔？你怎么了？”莱拉担忧地跟进来。
“我不饿，你和萨娜吃吧。”他喘息着说。
“但这是为了纪念日...”
“我说了我不饿！”阿米尔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尖锐。他看到莱拉受伤的表情，内疚感涌上心头。“抱歉，只是...工作很累。”
五岁的女儿萨娜跑到卫生间门口：“爸爸，老师说我们要感谢所有为生态做出贡献的人，包括那些成为食物的人。我们要在心里感谢他们，对不对？”
阿米尔抱起女儿，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3 夜访与地下市场的秘密
夜深人静时，阿米尔站在阳台上，望着被污染笼罩的月亮。他想起了伊莎贝拉的弟弟卡里姆。违背规定，他在系统里查到了地址。一个冲动，他穿上外套，轻声对妻子说去散步。
大学区B-7栋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墙壁斑驳，楼道灯光昏暗。阿米尔在413室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年轻人有一双和伊莎贝拉相似的眼睛。“找谁？”
“卡里姆·陈？”
“是我。你是？”
阿米尔喉咙发干：“我是回收局的阿米尔。你的姐姐伊莎贝拉，今天行刑了。”
卡里姆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但他没有崩溃，只是点了点头：“我猜到了。他们说我可以申请保留部分骨灰，但我拒绝了。她不会想要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哪怕是骨灰。”
“她让我带话给你：要吃素，一辈子都不要碰肉，特别是红色的肉。”
卡里姆苦笑：“在这个时代，素食是奢侈品。下层居民只能获得蛋白质配给，其中大部分是...你知道的。”
“我知道。”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也许我不该说，但...你姐姐最后的话是：‘当我们开始以生态的名义食用同类时，我们拯救的不是生态，而是我们已经死亡的灵魂。’”
年轻男子的眼眶终于湿润了。“那听起来像她。她总是说，人类能够发明最精妙的伦理框架来为最野蛮的行为辩护。”他看向阿米尔，“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这不合规定，对吧？”
“是的，不合规定。”
“那你为什么冒险？”
阿米尔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伊莎贝拉平静接受死亡的样子，也许是她对弟弟的关心，也许是自己日益增长的空虚感。他最终说：“我觉得有人应该知道她是谁，而不仅仅是...她是什么。”
卡里姆邀请他进屋。狭小的公寓里堆满了书籍，墙上贴着旧世界的地图，那时孟加拉还有森林和河流，而不是现在的人造生态圈和垂直农场。
“她在生态伦理领域很有名，你知道吗？”卡里姆递给阿米尔一杯合成茶，“她的论文《人类中心主义的终结与生态伦理的悖论》被许多大学引用，直到被列为禁忌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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