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扳手贴在掌心,粗糙的防滑纹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林一站在自家门内,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因为属性削弱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力量5,体质7。仅仅是握着这把从工具箱里翻出的中型扳手,手臂就传来比往常更清晰的酸胀感。他调整了一下握姿,将扳手塞进后腰用旧T恤临时绑成的简易腰带里,外面套上深色的连帽运动衫,勉强遮住。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这是“示警”的道具,也是一个借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脑海中沉寂下去的系统界面。任务失败的红色标记已经消失,但属性面板上那些刺眼的红色负值提醒着代价。“小莫”没有再出声,似乎静待他这个“偏离最优路径”的玩家自生自灭。

目光落在门旁的矮柜上,那里还扔着张大爷上次送饺子用的保温袋。林一抿了抿嘴,拧开门锁。
楼道里一片死寂。声控灯没有亮,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层不正常的淡蓝天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熟悉的邻居家门紧闭,702(张大爷家)就在他对面703的斜侧方。
没有直接去敲门。他先侧耳倾听。整栋楼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但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被层层墙壁阻隔的模糊尖叫或撞击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空气里飘荡着极淡的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他轻手轻脚走到702门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他抬手,停顿了一秒,然后屈起指节,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敲了三下。
“张大爷?张大爷在家吗?”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平静自然,尽管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重。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拖鞋摩擦地板。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链条还挂着。张大爷有些花白的头发和半张惊疑不定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老人脸色发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但看到是林一时,明显松了口气。
“小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外、外面这是怎么了?我听到好多怪声音,电视、电话全没用了……还有,我眼前老是冒出些奇怪的字……”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也看到了系统界面。
“张大爷,您先别慌。”林一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听我说,出大事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我们现在好像被卷进了一个……一个没法理解的‘游戏’里。外面很危险,您千万别随便开门,也别信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任何任务提示!那可能是陷阱!”
他边说,边将手里的矿泉水从门缝递进去。“这个您拿着。多存点水。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集中一下,锁好门窗,不管谁敲门都别开,除了我。如果……如果情况不对,您想办法弄点能防身的东西,椅子腿什么的都行。”
张大爷茫然地接过水,手指冰凉。“游、游戏?陷阱?小林,你可别吓大爷……这到底……”
“我没法解释太多,但记住我的话!”林一打断他,语气急促而认真,“保护好自己!我可能没法一直照顾到您,您自己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对劲,大声喊,我能听到就会想办法!”
他不能久留。属性削弱后,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流失得很快,长时间停留在走廊里风险也大。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系统所谓的“动态调整难度”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记住!别信任务!锁好门!”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门缝后老人惊恐又困惑的脸,然后迅速退开,几步退回自家门口,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一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刚才短暂的紧张和行动,竟然让他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体质削弱带来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
【叮!您主动放弃了任务关键目标的清除,并试图向目标示警。此行为进一步偏离系统预期。基于您的‘服从度’评估,后续任务基础难度系数提升10%。请注意,仁慈在《地球Online》中并非有效生存策略。】
“小莫”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道鞭子抽在刚松懈的神经上。
难度提升10%。林一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系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的“不听话”,并试图将他重新逼回“杀戮换取生存”的轨道。
他没理会这警告,慢慢挪到客厅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观察。
街道的景象比之前更加混乱和……血腥。他看到不止一处有倒地不动的人影,头顶的HP条已经消失,或者变成了灰色的【0/100】。有零星的、头顶着【LV 3】或【LV 4】标签、手持棍棒或刀具的人在奔跑、追逐、甚至围殴落单者。抢劫、暴力,在秩序崩坏的第一时间就赤裸裸地上演。
远处,几个身影正在奋力砸一家临街小超市的卷帘门。更远的地方,有浓烟升起。
而所有人头顶的标签,那些血条,在混乱中明灭闪烁,不断有绿色的数字跌落成黄色、红色,直至归零。世界真的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没有复活点的开放世界游戏,而所有玩家,都在被迫参与。
林一放下窗帘,感到一阵寒意。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从后腰抽出那把扳手,横在膝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接下来怎么办?食物和水,家里还有一些,省着点能撑几天。但安全呢?这普通的防盗门能挡住那些已经开始“狩猎”的玩家吗?属性削弱后,他连搏命的底气都少了几分。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窗外断续传来的混乱声响中缓慢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那层淡蓝色的数据流般的天光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夜色中变成一种朦胧的、无处不在的微光,让世界笼罩在一种非自然的昏暗里。
林一吃了点饼干,喝了点水,始终保持着警惕,耳朵捕捉着楼内的任何动静。除了偶尔不知从哪层楼传来的模糊哭喊或重物倒地声,整栋楼似乎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也许是他示警起了作用?张大爷锁好了门?也许其他邻居也在恐惧中选择了自闭?
疲惫和属性削弱的debuff(负面状态)开始叠加。他感到眼皮沉重,思维有些滞涩。不能睡死,他告诉自己,但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
他移步到卧室,将房门虚掩,搬了张椅子抵在门后。然后和衣躺到床上,扳手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窗外微光透进,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深深的不安。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到了“小莫”那冰冷的声音在分析着什么,看到了张大爷惊恐的脸,还有街道上那些闪烁消失的血条……
“砰!!”
一声巨响猛地将林一从混沌中惊醒!
不是梦!是真实的、沉重的撞击声!来自门外走廊!紧接着是门板破裂的刺耳声响,和一个老人短促的、充满惊骇的痛呼!
“啊——!”
是张大爷的声音!
林一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彻底清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一把抓起扳手,从床上弹起,动作因为属性削弱而略显踉跄。他扑到卧室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客厅里一片昏暗,但通过大门上方的猫眼透廊灯(居然还亮着?可能是应急电路?)投射进来的光线,他能看到自家防盗门上猫眼外晃动的、扭曲的人影。
撞击声和吼骂声清晰传来:
“老东西!开门!把吃的喝的都交出来!”
“跟他废什么话!砸开!”
“里面肯定有东西!这老梆子刚才还开过门!”
“妈的,这破门还挺结实……再来!”
又是“哐!”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张大爷带着哭腔和痛苦的哀求:“别、别砸了!我给,我都给你们……求求你们,别伤害我……”
“嘿嘿,早这样不就行了?”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
“少废话,快点!”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东西被粗暴摔打的声音,以及张大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一握紧了扳手,指节发白。血液冲上头顶,愤怒和恐惧交织。他听出来了,是至少两三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在抢劫,不,是明火执仗的掠夺!就在他门外,在对门的张大爷家!
去救人?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就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力量5,敏捷6,体质7。面对可能不止一个、而且敢直接破门行凶的暴徒,他冲出去的下场是什么?属性削弱前他或许还能拼一下,现在……可能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他想起系统提示里“掠夺者”这个词。这些,就是“掠夺者”玩家吗?为了资源,为了所谓的“升级”?
自责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是他示警不够及时?是他没有更坚决地让张大爷跟自己待在一起?还是说,从他拒绝任务、属性被削弱的那一刻起,某种“厄运”就已经被触发?系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并“演示”不服从的后果——不仅自己虚弱,连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不了?
门外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掠夺者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啧,就这点破饼干和破水?老东西真穷!”
“行了,赶紧撤,别处看看!”
“这老家伙怎么办?”
“管他呢,自生自灭吧。走!”
脚步声响起,似乎朝着楼梯间方向去了。张大爷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
林一的手还按在门把手上,剧烈颤抖。他应该出去看看张大爷的情况吗?掠夺者走了吗?会不会是陷阱?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
【叮!系统判定:任务目标‘张建国(编号7781)’已失去生命体征。】
【因目标死亡与您最初的‘拒绝执行’行为存在间接关联(示警可能导致目标停留室内成为更易攻击目标),且您全程处于‘可干预而未干预’状态,现进行特殊结算。】
【您未能亲手完成‘第一滴血’任务,无法获得主动任务奖励。】
【基于‘适者生存’核心规则补偿机制,您将被动获得该任务基础技能奖励的一部分:技能【侦察术】自动提升至 Lv.2。】
【请注意:此补偿仅为规则运转结果,不代表系统鼓励或认可您的任何行为。请继续您的游戏旅程。】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最终宣判。
张大爷……死了。
因为他拒绝杀人,所以系统用这种方式,让老人在他“面前”被杀死?还“补偿”性地给了他本该通过杀人获得的部分奖励?这是什么恶意的逻辑?既要践踏他的道德选择,又要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你的仁慈和犹豫,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你,依然会间接“获益”?
林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愤怒。他猛地拉开门——不是冲向张大爷家,而是冲向自家大门,颤抖着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里一片狼藉。702的门歪斜着,门框碎裂。门口地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只穿着老旧布鞋的脚,一动不动。昏黄的廊灯光线下,有深色的液体蜿蜒流淌出来。
而就在那滩蔓延的液体边缘,几点微弱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淡绿色光点,正缓缓飘起,如同萤火虫,然后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穿过墙壁,无视物理阻隔,悠悠地飘进了他的房间,没入他的身体。
【侦察术 Lv.1 → Lv.2】
一股细微的、清凉的信息流融入他的意识,关于这个技能更详细的运用方式自然浮现。但林一感觉不到任何升级的喜悦,只有彻骨的冰寒。
他获得这个技能,是因为张大爷的死。系统的潜台词冷酷而清晰:你看,你不杀,别人也会杀。而你,依然能从死亡中汲取养分。这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就在这时,他刚刚提升的【侦察术 Lv.2】被动触发了一丝异样。他的视野发生了微妙变化。不仅仅能看清门外更远处的细节(比如楼梯口一个被丢弃的空罐头),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之前未曾注意的东西——
空气中,飘荡着极其稀薄、几乎不可见的淡绿色数据流,如同极光般缓慢扭动、汇聚、又消散。而在他自己身上,以及门外张大爷的尸体所在处,有更明显的、带着些许灰败色调的数据丝线正在飘散。同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在极高的、近乎天花板以上的“空间”里,闪过几行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发光字符,扭曲难辨,像是……弹幕?
【草,真没杀?】
【圣母开始了】
【无聊,切台了】
【这波亏麻了,属性降那么多】
幻觉?还是……这就是【侦察术 Lv.2】看到的,更深层的世界真相?那些数据流是什么?那些弹幕……
没等林一细想,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正在快速上楼!不止一个人!
刚才离开的掠夺者?他们又回来了?还是新的危险?
林一浑身汗毛倒竖,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他轻轻而迅速地关紧大门,反锁,再次搬过旁边的鞋柜死死抵住。然后背靠着柜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七楼停下。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正是刚才掠夺者之一:“妈的,刚才那老东西家里好像就那点东西?总觉得亏了。”
另一个声音:“要不……看看隔壁?那小子刚才好像跟老东西说过话。”
第三个声音略显谨慎:“算了,这层楼动静够大了。先去别的楼看看。‘他们’说东边那栋楼可能有‘肥羊’。”
“行吧,走走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下楼去了。
林一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鞋柜,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扳手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活下来了。暂时。
张大爷死了。死在他的“拒绝”之后,死在他的“可干预范围”内。
他被动获得了技能提升,看到了更诡异的世界面貌。
而掠夺者,或许还会再来。
窗外,淡蓝色的数据夜幕笼罩着这个疯狂的世界。他坐在这片狼藉和死亡气息尚未散去的房间里,属性削弱带来的虚弱感与内心翻腾的冰冷怒意、沉痛自责交织在一起。
第一次拒绝,代价惨重。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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