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的电子提示音落下后,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双重寂静。
窗外的喧嚣——哭喊、碰撞、爆炸——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混乱和绝望。但在林一的感知里,那些声音仿佛被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意识中那张悬浮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任务卡片死死攥住。
【任务名称:第一滴血。】
【任务内容:击杀您的邻居,玩家‘张建国(编号7781)’。】
字句冰冷,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像一道编程课上最基础的判断题,只等待一个“是”或“否”的输入。然而,这行代码要执行的,是剥夺一个鲜活生命的指令。
张建国。张大爷。
林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任务内容上移开,落在下方的奖励与惩罚栏。职业本能让他习惯性地先评估“收益”与“风险”。
【任务奖励:技能【侦察术】等级提升至 Lv.2;高维币×100;随机白色品质装备×1。】
奖励很诱人。【侦察术 Lv.2】意味着能获取更多关键信息,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信息可能就是生存的筹码。高维币,虽然不清楚具体购买力,但既然是“货币”,必然能换取资源。白色品质装备,哪怕是最基础的,也可能极大提升生存能力。
系统说这是“新手福利”,从纯功利的角度看,或许没错。一个毫无防备的老人,换取初期珍贵的资源积累。在许多他参与设计或玩过的游戏里,这种“抉择”甚至不会被玩家视为道德问题,只是一个资源获取点,一个需要“优化”的流程。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看向惩罚。
【任务失败惩罚:全属性永久降低20%。】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第二次机会。失败,即意味着虚弱。林一的意识扫向自己属性面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号。他集中精神“点”开。
更详细的数据展开:
力量:7(影响物理攻击、负重)
敏捷:8(影响移动速度、闪避、攻击速度)
体质:9(影响HP上限、生命恢复、异常状态抗性)
精神:11(影响MP上限、技能效果、感知)
意志:10(影响精神状态稳定性、抵抗精神类影响)
(注:健康成年男性各项属性基准值约为10)
他的属性普普通通,甚至因为长期伏案工作,力量和体质略低于基准。精神稍高,或许得益于策划职业所需的脑力活动。意志力是平均值。
降低20%……意味着力量会掉到5.6,敏捷6.4,体质7.2,精神8.8,意志8。他将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弱者”。在窗外那片已然响起零星惨叫和不明撞击声的混乱世界里,虚弱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书的缓期执行。
筹码的一端是资源、信息和可能的初期优势;另一端是即刻的、永久的衰弱,以及随之剧增的死亡风险。
系统把这道选择题做得如此“平衡”,又如此残忍。它没有强迫,只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价码。去杀戮,或者被削弱。像一个冷酷的庄家,微笑着看你押上人性的底线。
“官方攻略系统……”林一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这就是“攻略”?指引玩家迈向“最优解”的说明书?而最优解的第一步,是把手无寸铁的老人变成经验值和掉落物?
他感到一阵反胃,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部蔓延开来。这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被亵渎、被强行拖入某个邪恶程序的愤怒。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除了任务卡片,那个代表【系统】的图标也在微微发光。林一尝试将意识聚焦过去。
图标展开,出现几个子选项:【设置】、【帮助】、【攻略提示】、【联系客服(灰色不可点击)】。
他点开【攻略提示】。
一个与之前系统提示音略有不同,但同样缺乏情感的合成女声在意识中响起,语速平稳,用词精准:
“欢迎使用官方攻略系统,我是您的攻略助手,您可以称呼我为‘小莫’。”
“检测到您已接收首条新手引导任务。正在为您进行任务分析……”
“任务目标:张建国(编号7781),男性,年龄68岁,前职业:中学物理教师。当前状态:独居于自家室内,无武装,无战斗经验,无特殊技能。生命值预估:85/100(存在老年慢性基础病)。威胁等级:极低。”
“任务环境:标准居民楼室内环境,隔音效果一般。预计行动不会立即引发大规模注意。但请注意,全球数据化初期,社会秩序正处于快速崩塌阶段,任何异常动静都可能吸引未知风险。”
“推荐执行方案:”
“方案A(高效):利用您对其的熟悉身份,敲门或呼叫诱使目标开门。使用近战武器(如厨房刀具或重型钝器)攻击其头部或颈部要害,争取一击致命,最大限度减少动静与自身风险。预计耗时:2-5分钟。成功率:98%。”
“方案B(稳妥):若无法诱使开门,可尝试破坏门锁(需留意声响)。进入后执行清除程序。预计耗时:5-10分钟。成功率:95%。”
“方案C(远程):如已获取远程武器,可在其常活动的客厅或厨房窗外寻找射击角度。预计耗时:视情况而定。成功率:90%(受限于武器精度与环境)。”
“奖励分析:技能【侦察术】提升至Lv.2后,您将能查看目标的简要状态(如‘轻伤’、‘疲惫’)、部分技能信息,以及更详细的物品‘可交互’内容。高维币可用于在‘打赏商城’兑换基础生存物资、武器、药品及特殊服务(商城将在您首次获得高维币后解锁)。白色品质装备将随机生成一件符合您当前等级、可能包含微小属性加成的武器或防具。”
“惩罚警示:全属性降低20%将严重影响您的后续生存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移动更慢、更容易受伤和疲劳、技能效果减弱、面对精神冲击时更易崩溃。在秩序崩溃初期,强烈不建议承受此惩罚。”
“综合评估:执行任务收益远大于风险及道德负担。此为系统为您筛选的快速建立初期优势的最优路径。请务必在60分钟时限内做出决定并行动。倒计时:58分12秒。”
“小莫”的声音停止了。分析条理清晰,方案具体可行,甚至贴心地给出了成功率和风险提示。它完美地履行了一个“攻略助手”的职责——如果忽略它所“攻略”的内容是谋杀的话。
最优路径。快速建立优势。道德负担。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针,刺在林一的神经上。系统,或者说这个“小莫”,在试图用一种纯粹理性的、去人性化的计算,来包装一场血腥的杀戮。它把张大爷简化为“目标”、“威胁等级极低”、“预估生命值85”,把他的善良和过往的温情抹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可以被量化的“收益”和需要被克服的“道德负担”。
林一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张大爷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锅站在门口,皱纹里堆着笑:“小林,刚出锅的,快尝尝咸淡!” 是他在楼下扭了脚时,老人忙不迭找来红花油和纱布,絮絮叨叨说着“年轻人走路要当心”。是那张留在冰箱上,笔迹微颤却透着关怀的便签。
那些不是数据,不是“NPC的固定交互台词”。那是真实存在过的温度,是人与人之间脆弱却珍贵的联结。
他再次看向任务卡片,那血红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57分44秒。
时间在流逝,窗外的混乱在加剧。他听到更近的地方传来玻璃破碎声和短促的尖叫,似乎就在本层楼或楼下。危险正在逼近,从抽象的“未来威胁”变成可闻可感的现实。
属性降低20%……他握了握拳,感受着并不算强壮的手臂力量。如果削弱后,遇到危险,他还能跑掉吗?还能反抗吗?会不会因为慢了一步,力气小了一点,就成为街上那些HP归零的“尸体”之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收紧。
或许……系统是对的?这只是一个“游戏”?张大爷也变成了“玩家”,头上顶着血条和等级。在这个新的规则下,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必须做出冷酷的选择?那么多游戏里,玩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杀死怪物,杀死敌对NPC,甚至在某些模式下杀死其他玩家……为了经验,为了装备,为了变强,为了通关。
一个细微的、黑暗的声音在他心底低语:这只是适应新规则的第一步。你不杀他,可能很快就会因为虚弱而被别人杀,或者被怪物杀。他的命,和你的命,在这个天平上,系统已经标好了价码。你的命,更“重”一些。
林一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扶着墙,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不知是之前的惊吓,还是即将到来的抉择带来的压力。
他走到厨房,目光扫过刀具架。不锈钢的刀刃在窗外透进来的诡异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其中一把切肉刀,厚重,锋利。如果按照“小莫”的方案A……
他伸出手,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刀柄。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他脑海中又闪过张大爷递过饺子锅时,那双有些浑浊却满是善意的眼睛。老人说:“一个人在外,不容易。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不是“互相杀戮”。
林一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的恶心感翻涌得更厉害。他做不到。即便理智告诉他无数条应该动手的理由,即便恐惧在耳边尖叫着威胁,但他身体和灵魂的深处,有一个更坚固的东西在抵抗。
那不是游戏策划分析关卡设计时的冷静,也不是玩家权衡利弊时的算计。那是他作为“林一”这个人,二十八年人生浇筑而成的道德基石。也许它不够高尚,不足以称为英雄主义,但它无法接受将屠刀挥向一个给予过自己温暖的无辜老人,仅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说这样更“优”。
这无关强弱,无关利弊,甚至可能无关智慧。这只关乎……他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觉,余生能不能在面对镜子时,不憎恶里面的那个人。
他收回了手,仿佛那刀柄烫得灼人。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颤抖略微平息,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沉重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和恐惧。他做出了选择。
意识聚焦在脑海中的任务卡片上,不再看奖励,也不再看惩罚。他“选择”了任务失败。
【警告:玩家林一(编号7345)尚未执行任务。是否确认放弃任务?确认后,任务即刻失败,惩罚立即执行。】
【是 / 否】
林一没有犹豫,意识点向了【是】。
【叮!任务“第一滴血”已失败。】
【正在执行失败惩罚:全属性永久降低20%。】
一股突如其来的、难以形容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林一全身!
仿佛有人抽走了他一部分筋骨和精力。肌肉传来酸软无力的感觉,头脑一阵轻微的眩晕,视线甚至模糊了零点几秒。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再次扶住墙壁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呼吸变得有些费力,就像刚刚跑完一场长跑。
他艰难地调出自己的属性面板。
力量:5(-2)
敏捷:6(-2)
体质:7(-2)
精神:8(-3)
意志:8(-2)
所有属性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负值,显示着降低的数额。原本普通的属性,此刻彻底变成了“孱弱”。力量5,大概相当于一个体弱的少年;体质7,意味着他更容易生病受伤,恢复更慢;精神8,意志8,代表他使用技能和精神承受力都变差了。
一种深切的、生理层面的“弱小”感包裹了他。之前面对混乱时,至少身体还是熟悉的,现在连这最后的依仗都被剥夺了一部分。
攻略助手“小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但此刻听在林一耳中,却像是冰冷的嘲讽:
“检测到任务失败,惩罚已生效。您的初期生存概率已根据新属性数据重新估算,下降幅度为37.5%。警告:您已偏离系统推荐的最优成长路径。后续任务难度与惩罚可能根据您的‘服从度’进行动态调整。请谨慎规划您的下一步行动。”
偏离最优路径。生存概率下降。动态调整难度。
林一擦去额头的冷汗,靠着墙壁喘息。惩罚是实实在在的,系统的警告也绝非虚言。他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更艰难、更危险的路。
但是,他不后悔。
至少现在不。
他看向张大爷家墙壁的方向。任务失败了,但那个红色的指引箭头已经消失。系统不再催促他去杀人。
可是,危险并未解除。窗外的混乱,楼内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还有张大爷自己……他一个老人家,突然遇到这种剧变,会不会有事?他头上的血条只有85,还有基础病……
一个念头浮现:虽然不能按照系统的要求去“杀”,但他或许可以去做点什么。去提醒,去示警,哪怕只是确认一下老人的安全。
这不是任务,没有奖励。这甚至可能带来新的风险。
但这符合他内心“互相照应”的那点准则。
林一低下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杯和流淌的水渍。属性降低了,身体虚弱了,但某种东西,在他心里变得更清晰、更坚硬了。
他弯下腰,忍着肌肉的酸软,小心地捡起几块较大的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找到抹布,慢慢擦干地板上的水。
做完这些简单的动作,他竟然感到有些微喘。
倒计时早已归零,但新的计时开始了——属于他自己的,在这个冰冷“游戏”规则下,带着虚弱属性,却试图守住一点人性温度的生存倒计时。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第一步,他需要了解更多这个世界的规则,尤其是如何利用那个【侦察术 Lv.1】,还有……或许该想办法,弄到一点能防身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更结实的棍子。
至于张大爷那边……他需要想一个合适的方式。直接冲过去大喊大叫可能适得其反。
他走到窗边,忍着不适,再次向外望去。混乱依旧,那些头顶的血条在混乱中明灭不定。远处的天空,那层淡蓝色的数据流般的光晕似乎更浓了些。

“地球Online……”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荒谬的名字。
他的玩家生涯,以一个“失败”的任务和永久性的削弱开始了。
而攻略系统“小莫”的分析报告中,那个标红的“偏离最优路径”的警告,像一道隐形的烙印,刻在了他的数据流深处。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拒绝成为系统剧本里,那个手刃邻居、踏上所谓“最优”升级之路的“玩家”。
他要走自己的路,哪怕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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