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本该是一天中最毒辣的时候,但此刻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的光,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近乎数据流的淡蓝色调。
林一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屏幕上是写了半份的游戏策划案,标题还停留在“《末日方舟》第三章关卡设计思路”。作为从业六年的前游戏策划,即便在公司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全球经济震荡”而裁员解散后,他依然保持着每天写点东西的习惯——权当是肌肉记忆,也权当是对那个猝然结束的职业生涯一点无谓的祭奠。
窗外传来熟悉的城市喧嚣:汽车的鸣笛、远处工地的闷响、楼下便利店老板娘招呼熟客的爽朗笑声。一切如常,普通得令人心头发闷。
他揉了揉眉心,关掉了文档。没什么灵感,或者说,自从失业后,对“设计虚拟世界”这件事本身就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脱力感。真实世界的规则尚且风云突变,谁还有心力去构筑那些注定会被玩家吐槽的虚拟规则?
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上贴着张便签,是上周邻居张大爷送来自家包的饺子时顺手留下的:“小林,韭菜猪肉馅的,记得趁早吃!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张建国”
笔迹有些抖,但很认真。
林一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张大爷是个退休老教师,儿女都在国外,独居。老人心善,总爱包多了饺子、炖多了汤给他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年轻人”送一份。在这个邻里关系淡漠的都市楼房里,算是一点罕见的暖色。
他握着水杯,走回客厅,下意识地瞥向窗外。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水杯边缘抵在唇边,冰凉的触感清晰,但视野里的景象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产生了幻觉。
街道上,一个正匆匆走过的西装男头顶,悬浮着两行微微发光的字:
【李四,LV 1】
HP: 100/100
那字体方正,边缘泛着极淡的绿色光晕,像极了劣质网游里最基础的角色信息标签。它随着西装男的走动而平稳地悬浮跟随,没有丝毫延迟。
林一猛地眨眼,用力摇头。
再看去,标签还在。
不只是那个西装男。楼下便利店门口,正弯腰整理货箱的老板娘头顶,同样飘着 【王秀芹,LV 2,HP: 120/120】;马路边等红灯的外卖小哥,头顶是 【赵强,LV 1,HP: 100/100】;甚至连一只溜达过去的流浪狗头上,都顶着 【中华田园犬,LV 0,HP: 30/30】。
整条街道,每个人的头顶,都赫然顶着这样的“标签”。血条大多是满的,绿色,健康得刺眼。等级则大多是1或2,偶尔有几个3或者4,多半是体格健壮或看上去精明强干的人。世界仿佛在瞬间被套上了一层粗糙的游戏UI,所有活物都成了可被“查看”的数据对象。
荒谬绝伦。

林一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职业性的错愕和荒诞感。“这UI设计太烂了,”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冷静地评价,“字体缺乏美感,信息层级模糊,血条颜色饱和度太高,而且为什么人和狗用的是一样的显示模板?沉浸感全无。”
但这冷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因为紧接着,更为尖锐的变化发生了。
窗外所有的声音,在某个难以形容的瞬间,被齐刷刷地“抹去”了。不是寂静,而是如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汽车引擎声、人声、风声、甚至空气流动的底噪,全部消失。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无声笼罩了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视野中的所有那些“标签”,血条部分,齐刷刷地闪烁了一下,从绿色变成了白色,然后又恢复绿色,像是在进行某种全局刷新。
林一手中的水杯终于滑落,“砰”地一声砸在木地板上,玻璃碴子和清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幅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无声的、每个人都顶着发光标签的街道。行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停下脚步,抬头张望,彼此间张嘴似乎在呼喊着什么,但林一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变为茫然,然后是惊恐。有人试图去拉身边的人,动作却显得迟缓而失真。
他猛地转身,扑向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是亮的,信号格那里却是一个刺眼的红色“×”。他解锁,试图拨打任何一个号码——父母的、前同事的、甚至110。听筒里只有一片绝对的忙音,不是占线,不是无法接通,而是如同声音被黑洞吞噬后留下的虚无。
不对,不只是手机。
林一冲向电视,抓起遥控器按开。屏幕亮起,但没有画面,只有密集的、不断流动的灰白色雪花点,发出滋滋的、无意义的电子噪音。他疯狂地切换频道,从1到100,每一个台都是同样的雪花。网络电视、网络盒子……所有需要连接外部信号的设备,全部失灵。
他扔下遥控器,跑到阳台,猛地推开窗户。
声音回来了。
但那是混乱到了极致的、属于末日初临的声音。
尖叫声、哭喊声、汽车失控碰撞的巨响、远处不知名物体倒塌的轰鸣……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汹涌澎湃地灌入他的耳朵。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烟尘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街道已经乱成一团。车辆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有的冒着黑烟。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推搡、跌倒。头顶那些发光的标签在混乱中疯狂晃动、闪烁。林一看到,一个跌倒的女人被后面的人踩到,她头顶的HP数值开始跳动,从100迅速跌到87、76、55……血条的颜色也从绿色变成黄色,最后定格在危险的红色,数值停在【HP: 23/100】。那女人不再动弹。
而踩过她的人,有的头顶HP也在减少,可能是因为碰撞,但更多的人只是标签晃动,血条无损。
“游戏规则……”林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脑子里那个属于前游戏策划的部分还在顽固地运转,“HP归零即‘死亡’。有碰撞伤害?还是说‘攻击’已经开始了?等级……LV代表什么?战斗力?权限?还是单纯的‘经验’累积?”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很痛。不是梦。
那么,是什么?全球范围的、匪夷所思的集体幻觉?某种超越理解的高科技恶作剧?还是……就像无数科幻小说和游戏里描绘过的那样——
【叮!】
一个清脆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全球数据化完成。欢迎来到《地球Online》。】
【本游戏由‘永恒观测者理事会’赞助播出。祝您游戏愉快。】
【正在为您绑定唯一身份标识……绑定完成。玩家:林一,编号7345。】
【新手引导程序启动。正在为您配备‘官方攻略系统’……配备成功。】
【系统提示:检测到您为首次登录玩家,赠送新手礼包:技能【侦察术 Lv.1】。请注意查收并使用。】
一连串的信息流不容抗拒地涌入意识,清晰、冰冷、格式工整,像最标准的软件启动提示。林一眼前,除了现实世界的混乱景象,还叠加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泛着微蓝光泽的系统界面。界面风格简洁到近乎简陋,中央是他的简易三维头像(不知何时采集的,正是他此刻有些苍白的脸),旁边是几行基础信息:
玩家:林一
编号:7345
等级:LV 1
HP:100/100
MP:50/50
状态:健康(轻度恐慌)
下方有几个图标暗淡的按钮:【属性】、【技能】、【背包】、【任务】、【系统】。
林一的目光落在【技能】图标上,意识微动。
图标亮起,展开一个子页面。目前只有一个技能图标亮着:一个抽象的眼睛图案,下面标注着【侦察术 Lv.1】。技能描述很简单:“主动技能。消耗微量MP,可查看目标的基础信息。技能等级越高,获得的信息越详细。对部分特殊目标可能失效。”
他尝试着集中注意力,对着窗外街道上那个还在冒烟的汽车残骸“使用”技能。
视线聚焦的瞬间,汽车残骸上浮现出标签:【损毁的轿车(可交互)】。信息比人身上的标签多了“可交互”三个字,但也没更多了。MP减少了大概1点。
“可交互……什么意思?能捡东西?还是能拆解?” 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开始分析,“信息量太少了,果然是Lv.1。”
就在他试图理清这疯狂现状的逻辑时,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机械音,而是带上了一点近乎“人性化”的诱导意味。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第一滴血。】
【任务内容:击杀您的邻居,玩家‘张建国(编号7781)’。】
【任务时限:60分钟。】
【任务奖励:技能【侦察术】等级提升至 Lv.2;高维币×100;随机白色品质装备×1。】
【任务失败惩罚:全属性永久降低20%。】
【任务提示:目标目前位于自家室内(坐标已标记),状态:毫无防备。这是系统赠予新手的福利,请把握机会,快速完成蜕变。祝您杀戮愉快。】
随着提示音,一个只有林一能看到的、不断闪烁的红色箭头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指向墙壁的方向——那正是邻居张大爷家的方位。同时,一张半透明的任务卡片悬浮在他意识中,内容冰冷而血腥。
击杀张建国。
那个会给他送饺子、留便签、叮嘱他好好吃饭的退休老教师。
奖励很丰厚,技能升级,还有游戏货币和装备。惩罚也极其严厉,全属性永久降低20%,在这样一个突然变成“游戏”的陌生世界里,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未来的孱弱与早亡。
系统将这道选择题,连同血淋淋的筹码和铡刀,一起摆在了他的面前。
林一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目光从窗外混乱的末世景象,移到地板上那张写着“好好吃饭”的便签,再移到脑海中那张闪烁着诱人奖励与狰狞惩罚的任务卡片上。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正午十二点零七分。
全球登录完成。
他的游戏,开始了。
而第一道关卡,无关怪物,无关生存,直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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