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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画室

雨是半夜两点开始下的。

沈晚星放下手中的松鼠毛画笔时，第一滴雨水刚好砸在画室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空洞的“咚”一声响。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即将完成的画布上——那是伦勃朗《月光沉没》的仿作，一幅十七世纪荷兰黄金时代的杰作，原作藏于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从未离开过欧洲。

而现在，它在她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画室里“复活”了。

画面上，深夜的河面泛着病态的银光，一艘小舟在月光下倾覆，船夫仰面落入水中，手臂伸向天空。天空是层层叠叠的深蓝与灰紫，月光从云层裂缝中刺出，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晚星的目光停留在月光与水面的交界处，那里有她今晚刚完成的一笔——用稀释过的铅白混合微量群青，在画布上点出若有若无的光晕。

“群情是最忠诚的颜色。”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几百年前大师们用的群青，和现在你手里的，成分几乎没变过。它不会褪色，不会变质，即使世界变了，它还是它。”

晚星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已经在画架前坐了八个小时，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只喝过半杯凉透的绿茶。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这是她熟悉了十年的味道，像另一种空气。

她后退两步，眯起眼睛审视整体效果。墙角的老式落地灯投下昏黄的光，画布上的月光似乎真的在流动。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不是完美的复制，而是“时间磨损后的真实感”。原作经过四百年岁月，清漆层已微黄，颜料有细微开裂。她用蛋黄、醋酸和灰尘混合的媒介剂模拟了这种沧伤，又在几处关键位置制造了几乎看不见的修复痕迹。

完美到令人心碎的赝品。

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铁皮屋顶开始演奏杂乱的鼓点。晚星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总是卡住的木窗。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南老区特有的味道——巷口烧烤摊的炭火气、隔壁晾了三天没干的衣服的霉味、还有远处建筑工地的水泥粉尘。

手机在画架旁的矮几上震动起来。

晚星没有立即去接。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市三院肾内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第三遍震动时，她按下接听键。

“沈小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值班医生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公式化的疲惫，“您母亲沈清仪女士今晚血压持续下降，肌酐值升到820，已经出现急性心衰前兆。我们建议尽快进行透析滤过联合治疗，否则……”

“否则会怎样？”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谈论母亲的生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有生命危险。而且这次治疗需要自费项目，加上后续可能的透析方案调整，初步估计需要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晚星维持已久的平静假面。她靠在窗框上，窗外的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额发。画室里，那幅刚刚完成的《月光沉没》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船夫伸向天空的手像是在向她求救。

“沈小姐？您在听吗？”

“在。”晚星闭上眼睛，“明天早上我会过来。请先用基础方案维持，钱……我会筹到。”

挂断电话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窗沿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画室墙角堆着十几幅用麻布遮盖的画框，都是她这半年完成的“作品”——有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局部，有莫奈的《睡莲》变体，还有两幅日本浮世绘风格的高仿。每一幅都能在黑市上卖到不错的价钱，但距离三十万，还差得很远。

除了墙上那幅刚完成的《月光沉没》。

掮客老陈上周来看过，眯着那双总像没睡醒的眼睛看了十分钟，最后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我帮你找买家。但要快，最近风紧。”

五万。距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五万。

晚星走到画架前，伸手轻触画面。颜料已经半干，指尖传来微凉的、略带弹性的触感。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接触高仿时的抗拒，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说“别做傻事”，想起自己咬着牙接过老陈递来的第一笔钱时，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三年了。她从一个只会临摹教科书的学生，变成黑市上小有名气的“仿手”，业界甚至给她起了个绰号——“时间魔术师”。她能精准复制不同年代画作的岁月痕迹，能让新画看起来像经历了几百年的沧桑。这种才能本该用在博物馆的修复室里，现在却只能在阴影中交易。

窗外的雨更大了。晚星转身准备收拾画具，却突然僵在原地。

她看着调色板上尚未清洗的颜料——那摊她用来调制月光边缘的淡蓝色，正躺在木质调色板的中央。但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调的这摊颜色。就在五分钟前？还是十分钟前？记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模糊不清。

又来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走到画室角落的矮柜前。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卡带录音机，这是九十年代的产物，外壳已经发黄，但还能用。晚星按下倒带键，磁带发出吱吱的转动声，然后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背景噪音中，传来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现在更疲惫：

“今天是第187天记录。早上七点起床，去医院给妈妈送粥。医生说肌酐值又升了。十点回来开始画《月光沉没》的底层，用了铅白打底，土红勾勒轮廓。下午三点……”

录音继续播放着，晚星靠在墙上，听着自己描述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这是她的保险措施——从半年前开始，她的记忆开始出现细小的断层。有时是忘记关煤气，有时是突然想不起某个熟人的名字，最严重的一次，她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午饭，又做了一碗面。

神经科医生给出的初步诊断是“应激性记忆功能障碍”，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但她没钱，也没时间。

录音播到最后：“……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很重要的事，请听到这段录音的人相信，那不是我本意。我只是……暂时弄丢了钥匙。”

晚星按下停止键。画室里只剩下雨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群青颜料。这种由青金石研磨而成的蓝色，在中世纪比黄金还贵，画家需要得到雇主特别许可才能使用。而现在，她用它来制造谎言。

矮几上的手机又亮了，是老陈发来的短信：“买主同意了，明晚十点，老地方。现金。”

晚星没有回复。她走到画架前，最后一次审视那幅《月光沉没》。月光冷冽，河水深暗，落水者的绝望凝固在画布上。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艺术史教授说过的话：“伟大的悲剧艺术，是在深渊边缘点燃的一支蜡烛。它不消除黑暗，但让你看见黑暗的轮廓。”

那么她呢？她是在深渊边缘，用这支蜡烛照亮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小路。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四分。晚星开始清洗画笔，松节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动作很慢，每一支笔都仔细搓揉，让颜料从笔毛中溶解脱落。这是她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纯粹的、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记忆。

清洗到第三支笔时，她的目光落在画架腿旁的一个小木箱上。那是母亲的旧物，从老房子搬来时一起带过来的。箱子里装着沈清仪年轻时做策展人的资料，还有一些零散的画具。晚星记得，自己用来调制特殊媒介剂的配方，就来自箱子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笔记本。

她擦干手，蹲下身打开木箱。泛黄的纸张、褪色的照片、干裂的颜料管……她翻到箱底，找到了那个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给清仪：愿你的画布永远有光。苏蔓，1987年夏。”

苏蔓。

这个名字晚星见过几次，在母亲的旧照片里，在偶尔的梦呓中。母亲从未详细说过这个人的事，只含糊地说是“以前的朋友，后来不联系了”。但晚星记得，每次母亲看到这个名字，眼神都会暗一下。

她继续翻看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大量颜料配方、媒介剂制作方法，还有对一些失传技法的研究笔记。字迹工整，插图精致，看得出记录者的严谨与热爱。晚星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一种特殊的油画罩染技法，标题是“十七世纪荷兰多层透明画法复原”。但让晚星停下的不是技法本身，而是页面边缘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与正文的工整截然不同：

“他们用孩子做实验。清仪，如果我们逃不掉，至少要让证据留下来。画就是证据。”

孩子？实验？证据？

晚星皱起眉，手指抚过那行字。铅笔痕迹很浅，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她凑近细看，发现“实验”两个字被反复描过，几乎要划破纸面。

窗外的雨声中，突然夹杂了别的声音——是汽车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巷口。晚星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巷子昏暗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的兽。

这么晚，这种地方，这种车。

她下意识地关掉画室的主灯，只留下墙角那盏落地灯的微弱光线。然后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轿车的驾驶座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站在车旁，抬头看向画室的方向。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晚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和镜片反光时一闪而过的冷光。

男人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个动作让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一个普通看时间的动作，而是精确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动作，像在执行程序。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画室，然后回到车里。引擎启动，车灯亮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雨夜中。

晚星松开窗帘，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靠回墙上，深呼吸。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巧合，可能只是某个迷路的司机……

但那个看表的动作，太像某种确认。

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月光沉没》。月光下的河面，幽暗，深邃，仿佛藏着看不见的旋涡。落水者的手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

矮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医院的自动提醒：“患者沈清仪，明日上午九点需进行紧急透析，请家属到场签字并预缴费用。”

三十万。明晚十点。现金。

还有刚才那个雨夜中的不速之客。

晚星关掉落地灯，画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雨水的影子，像一道道流动的伤痕。她坐在画架前的旧木椅上，闭上眼睛。

录音机静静立在柜子上，磁带停在“第187天”的末尾。

雨还在下。铁皮屋顶的鼓点越来越密集，像倒计时的秒针。

明天，这幅画将离开画室，去往某个未知的买主手中。她会拿到五万现金，然后继续画下一幅，再下一幅，直到凑够三十万，直到母亲脱离危险，直到——

直到什么？

晚星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的群青颜料在微弱光线下，依然保持着幽深的蓝色。这种从中世纪沿用至今的颜色，见证过无数杰作的诞生，也见证过无数秘密的埋葬。

而她，即将用它完成的交易，又会开启怎样的故事？

窗外的雨声中，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晚星站起身，摸黑走到画架前，最后一次用手指轻触画布上的月光。

冰冷，湿润，真实得像眼泪。

明天会怎样，她已经不敢去想。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天亮，等待交易，等待那个三十万数字一点点缩小，等待母亲脱离危险的那一天。

至于记忆的断层，雨夜的不速之客，笔记本上神秘的字迹——

“暂时不去想。”她对自己说，“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问为什么。”

她躺到墙角的窄床上，拉过薄毯。雨声渐渐变成白噪音，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入睡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个男人镜片反光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他的眼睛是空的。

没有好奇，没有情绪，没有光。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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