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那个让陆离耳根发软的声音响了起来,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又清晰得像贴在耳边呢喃:
“离离,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秦风说话时总是这样,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精心打磨过才送出来,尾音微微下沉,有种天然的磁性。陆离抱着膝盖坐在电脑前,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线,他在游戏里陪她一年多了。
“你看,我们都网恋这么久了。”秦风顿了顿,背景里传来很轻的敲击键盘的声响,“我对你……真是日思夜想…”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气音比平时重,陆离觉得自己的左耳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半边身子都有点麻。她往后缩了缩,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她自己的声音是那种清甜的、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和秦风的低沉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故意把语调扬得轻快,指尖却抠着睡衣的边角:“我身边好多人,网恋奔现都是见光死,惨得嘞。”
“我们不会。”秦风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相信我。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轻笑了声,那笑声透过耳机震过来,陆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忘了?你自己说的,我们是柏拉图之恋,是脱离俗世的精神之恋。”他的语调慢下来,像在讲故事,每个字都浸着那种让人耳热的质感,“超越种族,超越男女。你看,有人和鬼谈,有人和蛇谈……那我和人女夭谈,怎么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明显的笑意,坏坏的:“说不定以后,有人给咱们出书呢?”
“你才人女夭!你全家都人女夭!”陆离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些,说完自己先脸热了,每次他一逗她,她就容易炸毛。
“为什么总觉得我是人女夭啊?”陆离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陆离能想象出秦风此刻肯定在偷笑。
“他们都说……游戏里的女号,很多都是嘛。”他声音低下去,嘟囔着,“没事,我不嫌弃你。”
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陆离很轻的呼吸声。她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可是人女夭都挺好看的吧?我……我丑。”
又来了。秦风几乎能脑补出她此刻缩在椅子里的样子。他放柔声音,哄着问:“哪儿丑?说给我听听。”
“脸丑!”陆离答得飞快,不假思索。
“那简单。”秦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有点慵懒的笃定,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韩国。我有钱,包换脸。想换成什么样的,咱们就换成什么样的。”
他刻意压低了些嗓音,语速放缓,字字清晰:“保证整得……连你妈都认不出来。”
陆离那边传来一点窸窣声,像是她在挪动,然后才小声嘀咕:“……那倒也不至于那么狠。”
“还有呢?”秦风追问,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身材也不好。”陆离没好气的说。
“哪儿肉多了就抽抽,哪儿肉少了就垫垫。”秦风接得行云流水,那副游刃有余的腔调透过他质感极佳的声音传出来,有种奇异的说服力,“这都不是事儿。”
陆离似乎深吸了口气,语速加快了,甜美的嗓音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我好吃懒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爱做家务,不爱做饭,家里跟狗窝一样!”
“请八个阿姨。”秦风几乎没停顿,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甚至带了点纵容,“轮班伺候,够不够?”
“……我贪财好色!”
“正好,”秦风这次笑出了声,低低沉沉的,震得陆离耳膜发痒,“我年轻,貌美又多金,般配。”
陆离那边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我……我不爱卫生。每天都不洗脚。”
这句话她说得飞快,说完自己先屏住了呼吸。自己怎么想出这么一个烂理由?确实是不单独洗脚,冲凉的时候不就顺道都洗了吗?
耳机里传来秦风一声极轻的低笑,气息掠过麦克风,有些模糊的噪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语速慢得近乎磨人:
“那我帮你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缓缓碾过陆离的耳廓:
“一天洗八遍都行。保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给你搓得干干净净。”
“……”陆离那边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一点细微的、不平稳的呼吸声漏出来。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声音又羞又恼,甜得发颤:“……秦风!你、你说什么虎狼之词呢!”
秦风又笑了,这次是明朗的笑声,听得人心情都跟着亮起来。“还有吗?一次说完。”
陆离像是被激起了脾气,声音都脆了几分:“我脾气不好!喜欢打人!”
“行啊。”秦风答应得爽快,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那别打脸。打屁股吧,肉多,抗揍。”
“……我花心!”陆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自暴自弃了,“见异思迁!看到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秦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耳机里传来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更专注: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男模?霸总?还是最近小姑娘们喜欢的那种……病娇?”他轻轻吐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和专注,“我都可以。找个剧组,换身妆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又柔软下来,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上次不是刷视频,说想看我跳那个‘科目三’吗?等见面了,我跳给你一个人看。保证……让你喜欢。”
漫长的沉默。
耳机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错。陆离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风等了一会儿,轻轻唤了一声:“离离?”
“……秦风,”陆离终于开口,甜美的声音此刻透着浓浓的无力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非见不可吗?”
“嗯。”秦风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确定,“非见不可。”
又是沉默。然后,陆离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之前每天晚上对你说的那些话……那些‘喜欢你’、‘想你’……可能……可能……是因为网上你的那个角色,一个虚拟的人……设计的太完美。有时候人进入那种氛围,就会忍不住说出一些话来。可是如果现实中褪去了那些想象,那些感觉是不是就会不复存在了?”
她没说完。
但秦风听懂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指节捏紧的轻微“咔”声。然后是秦风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却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度,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咱们每天语音聊天总不是虚拟人物吧,对吗?陆离?你喊我夫君喊我老公,喊我亲爱的喊我宝宝,这些都是虚拟人物说的话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陆离,你玩我?”
“不是!我……”陆离急着辩解,甜美的嗓音带了慌乱的哭腔。
“渣女。”秦风打断她,两个字,吐得清晰又冰冷。随即,他像是彻底失了耐心,声音里压着火,语速快而决绝:“行。我删号。删好友。以后这游戏,我不会再上了。你就当没我这个人。”
“秦风!别!”陆离的声音瞬间拔高,是真急了,带一丝哭腔,透过甜软的嗓音传出来,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我错了!我真错了!你、你别删!”
她喘了口气,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讨好的恳求:
“别这样,晚上……晚上那个世界BOSS,我们队没你扛不住啊!大佬,帮帮忙嘛,我错了,行不行?”
秦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结冰的湖面:“最后一遍,见,还是不见。不见,我给你五分钟考虑,五分钟以后我立刻删号,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我说到做到。”
耳机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语音连接断了。
屏幕右下角的游戏图标还在闪烁,世界频道滚动着组队信息。陆离盯着那个灰下去的好友头像,咬着嘴唇,漂亮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有些空茫。
而城市的另一端,秦风摘了耳机,扔在桌上。他靠近椅背,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良久,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那点弧度,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游戏图标上,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点下去。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不到一分钟,秦风扔在桌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离的名字,伴随着嗡嗡震动。他没动,任由那光亮了又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请求接踵而至,固执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慌乱的心跳。直到第六次,手机再度嗡鸣着亮起,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静默了几秒,才终于伸出食指,缓慢地划过了接听键。
接通了。
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电磁细微的底噪,以及……一道沉缓的、克制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大佬?”陆离试探的声音响起,甜软的调子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像含着一小块糖,“你……你在吗?说话呀。”
秦风依旧沉默。他向后靠近椅背,闭上眼睛。这声“大佬”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你叫我“大佬”的时候,是因为我的游戏角色?
“我最后说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倦,磁性依旧,却像蒙了一层霜,“我只想听答案。见,还是不见。再顾左右而言他,我立刻挂断,说到做到。”
“别!别挂!”陆离急急制止,声音里那点甜糯几乎要化开,带了央求的意味,“我答应!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她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些乱,再开口时,语速快了些,像要把心事一口气倒出来:“其实……其实我也早就想见你了。我就是怕……怕‘见光死’嘛。你那么优秀,声音又好听,游戏里又厉害,还那么多金……万一见了面,你觉得我跟你想的不一样,不喜欢我了,我、我到哪里再找一个这么合拍的人陪我?”
这番话,像一捧温水,慢慢融化了秦风心口那层硬壳。他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些,一丝微妙的、带着掌控感的满意悄然升起。
“你知道就好。”他的语气缓和了些。
“陆离,我跟你说,”秦风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恢复了点往常的促狭,“等你见到我,肯定会喜欢我的!保证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不信?”
他尾音上挑,带着点小小的挑衅和自信。
陆离几乎能想象他此刻可能微微扬起下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哦?这么自信?”
“当然!”秦风的语调更飞扬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恶作剧般的诱惑,“不然……我们视频?我给你看看我的腹肌?货真价实哦!”
“哎呀!”陆离自己先叫了出来,甜美的声音里满是羞恼,隔着耳机都能感受到她瞬间爆红的脸颊,“谁、谁要看你的腹肌啊!不要脸!”
一阵带着尴尬和甜蜜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几秒后,陆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很轻,很认真,褪去了所有玩笑,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探寻:
“秦风,我再跟你确认最后一遍……你真的,不管我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美是丑,甚至……是穷是富,都会一样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吗?”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出了她声音深处最后的那一丝不确定。他坐直身体,对着话筒,用他所能发出的、最诚恳、最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确定,以及肯定。陆离,你知道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被更柔软的情绪包裹,“更重要的是,我们合拍。这一年多,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趣事和烦恼。我活了快三十年,从未和任何人,像和你聊天这样,感到如此放松和快乐。我跟你这一年说的话,可能比我过去许多年加起来都多。”
耳机那边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然后,陆离的声音响起,同样轻柔,带着感慨:“那倒也是……我平时也挺闷的,就跟你才这么多话。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这一年多,我确实很快乐,很开心,很高兴能够遇到你。”
“所以,”秦风趁热打铁,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答应了我见面,就不准再反悔了。我年纪不小了,家里催得紧,我也……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陆离似乎捕捉到了他话语里一闪而过的孤独,轻声问:“那你……找对象,家里不管你的……取向吗?”她问得含蓄。
秦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温暖而坦然:“我单身这么多年,但凡我能带个活物回家,他们大概都会放鞭炮庆祝。放心吧,他们只希望我快乐,有人陪。而这个人是你,他们会为我高兴的。”
电话两端,忽然都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线上交织,轻缓,平稳,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淌。
看不见的线,似乎终于将两颗摇摆的心,稳稳地系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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