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支付宝的到账提示格外清晰。
“秦风向您转账10,000.00元。”
附言只有简短一句:「路费,等你来。」
陆离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有些微烫。一万块,相当于她两个多月的工资。秦风一向出手大方,经常以各种名义给她钱,他总是开玩笑说自己家是开印钞厂的。
自从他们在游戏里结为道侣之后,秦风就对她各种宠,说起来秦风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对象,对她有求必应。
她握着手机,深呼吸了几次,才用微微出汗的手指打字回复:「…我会尽快订票。」想了想,又补上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年假批下来了,7天。陆离顺便支取了这个月的工资。康复中心的同事还笑她:“小陆终于舍得给自己放个假啦?劳模先生!难得啊!是要去约会吗?”她挤出一丝尴尬的地笑容摇摇头,幸好同事们都比较忙,没太多时间打趣她。
第一步,是回家拿到自己的身份证,那个印着“陆悠”、却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证件。它被母亲锁在老家抽屉里。
万一见面的见的好的话,她肯定就不会回到这个城市了。还是用自己真正的身份证会好一些。
陆离是龙凤胎弟弟的名字,用了超过五年了,包括银行卡什么的都是用的这个身份证。她已经习惯别人称呼自己陆离了。
回老家的路上,公交车颠簸了半个多小时。陆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的城乡结合部景象,劣质霓虹灯招牌和卷帘门上夸张的广告语,心头涌上一阵疲惫的麻木。这个家,从来不是是港湾。
果然,刚踏进那栋自建房的院门,母亲王桂芬尖锐的嗓音就刺了过来:“还知道回来?这个月工资呢?你弟那个治疗仪又该换新的了!”
在外面,大多数时间,王桂芬也是喊她陆离,喊弟弟陆悠。生怕被外面人知道,她替弟弟上学的事情。
陆离低着头,小声说:“妈,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拿!”王桂芬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脸上却瞬间堆起一种让陆离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算计和讨好的笑,“正好!妈给你相看了一门好亲事!就隔壁街开家具厂的刘老板他儿子,人家愿意出20万彩礼。”
她不由分说地把陆离往屋里拉,客厅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穿着紧身POLO衫、肚腩凸起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正用一双泛着油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离,目光在她戴着大黑框眼镜留着厚厚刘海看不出长相的脸上停了停,露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笑容。
“这就是陆悠吧?听你妈说你,什么家务都会做,里里外外一把手,我就喜欢勤快的。”男人开口,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品评语气:“就是屁股小了一点,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也不知道好不好生养。”
“听说你是在康复医院工作的。正好我妈呢,长期卧床。有一个儿媳妇照顾她肯定更加的贴心。”
陆离胃里一阵翻滚。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力气大得连个壮年男子都抓不住。:“妈!我今天不相亲!我有急事!”
“你能有什么急事?翅膀硬了是不是?”王桂芬眉毛倒竖,巴掌直接招呼过来。
陆离后退一步,无比精准的抓住王桂芬的胳膊,语速飞快地撒谎:“单位!单位紧急外派学习!耽误了要丢工作的!再说了,还有1000奖金。” 她太了解母亲,只有关系到“儿子”的工作和钱,才能让她暂时妥协。
王桂芬果然迟疑了,狐疑地瞪着她:“真的?……那你自己去吧!回头再跟你算账!你到时候记得把奖金也拿回来。最近手头不好,我正好缺钱。”
来不及去房间看一眼弟弟,陆离冲出家门,将母亲不甘的骂声和那个普信男黏腻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陆离才靠着巷子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
身份证没拿到,就先用弟弟的吧。她是一刻也不想待在家里了。
回到那间小小的职工宿舍,单人床、单人衣柜、一张写字桌、一把高背椅,陈设简单到一眼就能看完。窗台上那排多肉倒是长得精神,绿莹莹的,给这个灰扑扑的空间添了点生气。最值钱的家伙是桌上那台电脑,那是她和外面世界连接的主要通道。
关上门,外头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开了。陆离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开始往里装东西。
3套衣服扔进去,都是黑色系运动裤、连帽衫,清一色的长袖长裤。她一年四季好像都这么穿,省事,也省去了被人打量时的不自在。
手碰到一团柔软的纤维,抽出来一看,是那顶黑长直的假发。这还是当初为了用“陆悠”的身份办点事特地买的,质量不错,发丝顺滑。
陆离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忽然笑了。到时候见了秦风,先顶着这头长发,再猛地一摘,效果肯定很炸裂。谁让他威胁要删号,还说什么“永远消失”之类的话。
吓唬谁呢?她心想。
这么想着,又往包里塞了支口红和一只黑色口罩。惊喜嘛,总得准备得充分点才有意思。
说来也挺神奇,这么多年愣是没人发现她是个女生。大概首先得归功于身高,一米七五的个子,穿上老爹鞋,视觉上直奔一米八去了,确实不像寻常姑娘的个头。
其次就是眉毛了。她和弟弟长得像,但细看还是有区别,比如眉毛。弟弟的眉形粗,她的秀气。为了“配套”,她特意去绣了和弟弟一样的眉毛,定期还得去补色,半年一次。虽然麻烦,但总比每天画眉强,康复中心的工作免不了出汗,随手一抹,画的眉毛可就花了。
收拾妥当,陆离出门拐进了街角的理发店。刘海长得快,已经遮眼睛了。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发型,她摆摆手:“你看着剪吧,换个心情。”
剪刀咔嚓咔嚓,碎发簌簌落下。镜子里的人轮廓渐渐清晰,短发清爽利落,衬得五官都明朗了几分。理发师左右端详,笑着说:“挺帅的,像漫画里走出来的那种美少年。”
陆离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新发型,新心情。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剪完头发,陆离难得大方的买了一份麻辣烫,打包拿回宿舍,她习惯性的坐在电脑前面,边吃边刷着短视频。
吃完麻辣烫,她辣的打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就是半瓶下去。
陆离随意的用手背擦了下嘴巴。
外面天已经黑了,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到晚上7点多了。
打开购票软件,目的地:深城。广城东站出发,高铁一小时十七分钟。她选了靠窗的座位,明天一点二十分发车,两点三十七分抵达。
她把订票信息发给秦风。
没过一会儿,秦风的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
他那带着磁性的、像低音炮一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宝贝,你好乖。”
陆离耳朵一热,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招架不住。
“今天上号玩游戏吗?”她转开话题问他。
“今天你要早点休息。”秦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离应了声:“那好,我先去洗个澡。晚点再给你打过来。”刚剪的碎发黏在脖子上,痒痒的。
“要不要我帮你洗?”秦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暧昧。
“臭不要脸……”陆离脸一烫,“谁要你帮忙?”
秦风笑出声来:“好了,不逗你了。那我……在床上等你哦。”
最后那句话说得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陆离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耳根还在发烫。这人……真是越来越会撩了。
陆离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新剪的碎发有点麻烦,总觉得冲不干净,洗了好几遍才清爽。吹干头发,把自己收拾利落,躺到床上时,一看时间,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了。
平时洗澡也就十来分钟的事,今天耗时格外久。她拿起手机,屏幕显示秦风发来了好几条信息,还有几条一看就是60秒的语音,红点显眼。
她没急着点开那些长语音,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老婆,你终于洗好了,我都想你了。”秦风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点迫不及待。
陆离清了清嗓子,换了个低沉的少年音:“谁是你老婆?”
电话那头传来秦风低低的笑声,显然已经习惯了。陆离高兴的时候,会用那种甜软的女声;平时玩游戏刷怪,就像现在这样,是清冽的少年音。有时候心血来潮,还会模仿动画片里各种怪腔怪调,她私下里接些配音的兼职,变声算是个拿手绝活。
秦风在那头笑:“都说游戏里十个女号九个妖,我看你呀,就是只大妖。我到现在都搞不清你到底是男是女。”
陆离故意回他:“你就没考虑过,也可能是不男不女嘛。”
秦风哈哈笑出声:“男的女的我可见多了,不男不女的还真没见过。想想……还挺刺激。”
陆离撇撇嘴,有点赌气地回:“那你明天就能见着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秦风像是意识到话过了,声音立刻软下来:“哎呀,亲爱的,我说着玩的。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陆离在电话这头气哼哼地:“这还差不多……我要你唱歌哄我睡觉。”
“好的宝宝,”秦风的声音温柔下来,“想听什么?”
“杰伦的。”
秦风有一副好嗓子。当那低沉而温柔的歌声从听筒里传来时,仿佛他就靠在耳边轻吟。陆离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片毛躁被抚得妥帖。
“秦风,”她忽然轻声说,“我觉得你比任何歌手唱得都好听。”
歌声微顿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秦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我从来不给别人唱歌。也就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
“你都没唱过歌给我听。”他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玩笑般的抱怨。
陆离缩了缩脖子:“哎呀,我五音不全嘛,歌词也记不住……”
“那到时候我面对面教你。”秦风的声音带着笑。
歌声又响起来,舒缓得像晚风。陆离握着手机,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晚安。”
她早已沉沉睡去。
第二天,陆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真舒服,好久没这样自然醒了。
摸过手机一看,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赶紧洗漱收拾。
把自己拾掇利落,背上双肩包就出了门。赶到车站,时间还算宽裕。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她转身去了趟洗手间。
再出来时,一头黑长直已经戴好。走回座位,邻座那位帅哥明显愣了下,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眼,又低头看了看她刚才放行李时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大概在纳闷:刚才明明是个短发小子,怎么转眼变成姑娘了?
陆离假装没注意到视线,淡定地靠进窗边的座位。还好,对方只是多看两眼,并没多问。
车窗外,站台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
陆离从包里掏出面包和牛奶,一边吃一边琢磨:等会儿见了秦风,该怎么吓他一跳呢?
是直接冲过去摘假发,还是先假装不认识,等他反应过来再……想着想着,她忍不住低头闷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邻座那位帅哥又投来疑惑的目光,大概觉得这姑娘怎么一个人坐着突然笑起来,怪有意思的。
陆离赶紧抿住嘴,转头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到站了。
陆离随着人流走下高铁,深城的空气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湿润。她拿出手机给秦风发了条信息:「我到了。」
几乎是立刻,秦风的回复就跳了出来,附带一个车牌号。
跟着指示走到停车场,陆离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黑色的豪华商务车,线条流畅,静静停在那里,和周围的车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核对了一下车牌,确认无误,深吸一口气,背着背包走了过去。
刚站定,后车门就自动滑开了。
陆离上了车。
车内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宽敞,装饰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低调奢华。深色的真皮座椅,实木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就连脚下的地毯都厚实柔软。她注意到角落居然嵌着一个小冰箱。
司机透过后视镜对她礼貌地颔首:“陆小姐,冰箱里有饮料,您可以自取。我们这就出发了。”
“好的,谢谢。”陆离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惊讶对方知道自己的姓氏。
车子平稳地驶离车站。她打开小冰箱,拿了瓶冰水,小口喝着,目光投向窗外。
深城的街景果然繁华,道路宽阔整洁,绿化带里点缀着盛开的鲜花,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但渐渐地,她发现车流方向变了,并非驶向市中心那些密集的摩天楼群,反而拐上了通往城郊的道路。
窗外的建筑逐渐稀疏,绿意愈发浓厚,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环境清幽得有些不真实。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减速,缓缓通过一道低调却不失气势的黑色铁艺大门,驶入了一处庄园。
映入眼帘的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景观树木、远处还有一座欧式喷泉在阳光下闪烁着水光。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远处安静地忙碌。庄园占地颇广,车子沿着平整的车道又开了一小段,主建筑的轮廓才在前方显现。
陆离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这场“见面”,似乎从一开始,就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陆离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致,握着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好家伙,她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以前秦风总在游戏里开玩笑,说自己家是“开印钞厂的”。她那时只当是男生之间常有的、略带夸张的吹嘘,或是情侣间腻歪的情话,从未当真。毕竟网上认识的人,谁还没点虚拟人设呢?
可眼前这望不到边的私家园林,修剪得如同艺术品的花草树木,安静穿梭其间的佣人,还有身下这辆她叫不出牌子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座驾……这一切无声地拼凑出一个清晰得有些刺眼的现实。
原来那句“开印钞厂的”,可能并不是比喻,而是陈述句。
她想起秦风随手转来的“路费”,想起他在游戏里眼都不眨拍下的天价装备和坐骑,想起他提起某些消费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口气……之前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了起来。
陆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忐忑。这惊喜(或者说惊吓)的等级,好像从一开始就被她严重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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