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久明蓝鼎免费无弹窗_江城黑帮小说已完结

[江城黑帮]免费阅读_[周久明蓝鼎]后续无弹窗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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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免费

属于江城周久明潘润申张胜义们的时代,被帮派斗争江湖吞噬的命运。这是一代人的生与死、罪与罚,也是一个个悲剧模糊的倒影。

作者:文紫天 类型: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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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周久明蓝鼎是一本非常火的都市日常风格小说,它的书名是江城黑帮,这本书机构严谨,文不加点,江城黑帮的内容简要是:“我们潘家,在洞庭湖上漂了三代。”潘观申的声音,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把周久明从那段充斥着烟味、汗味和心惊肉跳的回忆里猛地拉回现实。这位潘家老大手里攥着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正有一下没一下...

免费试读

“我们潘家,在洞庭湖上漂了三代。”

潘观申的声音,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把周久明从那段充斥着烟味、汗味和心惊肉跳的回忆里猛地拉回现实。这位潘家老大手里攥着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着一把刨木用的老锛子。锛子铁口与粗粝石面摩擦,发出“嘶啦——嘶啦——”的单调声响,沉闷而固执,像极了周久明想象中,他们祖辈在浩渺洞庭湖上,摇动沉重橹桨的节奏。潘观申低着头,额前几缕被江风吹得干硬、略显蓬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古铜色的脸膛。那脸膛是常年水风吹刮、日头曝晒留下的烙印,肤色深得像陈年酱缸,皱纹则像干涸湖床的裂痕,深刻而杂乱,从眼角鱼尾纹开始,一路延伸到两腮、下巴,记录着无数次与风浪、生计、各色人等的对峙与周旋。

“爷爷那辈,一条小木船,船帮薄得能透光。靠一台铁疙瘩人力水泵,给沿岸的稻田抽水。那泵,死沉,摇一圈,链条嘎吱响,汗珠子能砸碎脚背。”潘观申停下动作,用拇指指腹极其小心地试了试锛子刃口,锋快,在昏蒙的船舱光线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微光,映出他眼中一点沉郁而遥远的光。“水上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爷爷那辈人,用肩膀上的血泡、膝盖上的老茧,还有……有时候是肋骨,换来的。哪片湖滩能抽沙,哪片是别家地盘,水深水浅哪里能走船,过界了怎么赔礼,见了面第一根烟怎么递,话怎么说,都有讲究,错不得。错了,轻则赔钱赔笑,重则……”他顿了顿,把锛子放下,拿起旁边一个油渍麻花、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工具袋,从里面稀里哗啦倒出几个黄铜的、形状各异的旧阀门,一段锈迹斑斑的船用齿轮,还有几个磨损严重的轴承,摊在面前那张被机油浸得发黑的矮木桌上。这些冰冷的、沉默的金属零件,仿佛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诉说父辈的故事。“到了爹那辈,算是鸟枪换炮,东拼西凑,加上爷爷攒下的底子,咬牙买了第一条烧柴油的机器船。‘东方红’牌,十二匹马力。力气省了不老少,能跑得更远,抽的沙是以前的十倍不止。可招来的眼,也跟着多了十倍。”他拿起那个最大的黄铜阀门,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锈死的转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咯咯”声,仿佛在拧动岁月的发条。“水上稽查队的白色小汽艇,‘突突突’地追,像水蚊子,你得会躲,会藏进芦苇荡,还得会‘上贡’——好烟好酒,有时候直接是‘老人头’。岸上的沙霸,地头蛇,看着你船肚子里黄澄澄的沙子眼红,你得会分,会让利,有时候也得豁出去亮亮拳头、摆摆狠,让他们晓得,洞庭湖里讨生活的老雀儿,不是光会呷水的鱼,被逼急了,也能啄瞎人的眼。”他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很久以前的轶事,甚至像在描述今天阴晴不定的天气。但周久明听得出,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底下,是湖水深处沉积多年的厚重淤泥,腥咸,冰冷,带着被掩埋的挣扎与叹息。“我爹的右手食指,就丢在跟岳阳一个姓马的沙霸争码头的那次。不是砍断的,是被铁棍砸的,骨头碎成了渣,接不上,就那么怪异地歪着,再也伸不直。他后来说,不亏,一根手指头,换咱家船在那一带三四年的太平,值。”

潘观申的语气越是平淡,周久明心里那份共鸣却越是清晰。他想起青菱乡的乡亲,为了灌溉水源,为了鱼塘边界的寸土尺水,也常常争执得面红耳赤,甚至抡起扁担锄头。只是规模小得多,也“土”得多,更像乡间蛮勇的斗气。而潘润申此刻激愤于河南帮、安徽帮的抢夺,那种“不拼连屎都吃不上热乎”的、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狠劲,周久明在汉口码头扛大包时,为了争抢一趟装卸费高些的“俏活”,也从那些五大三粗、眼神混浊的力工眼中看到过。生存的残酷底色,在城乡之间并无二致,只是城市的舞台更大,灯光更迷离,于是这残酷也被染上了更复杂、更隐蔽也更赤裸的颜色。

“为什么来汉口?”潘观申终于抬起眼,目光不再看那些旧零件,而是穿过狭小船舱那扇布满水渍的方形窗户,投向外面浑浊浩荡、永不停歇的江面。“湖南的河道,规矩越来越硬,条条框框像夏天的水蚊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抽沙要证,运沙要条,这里设卡,那里收费,处处是门坎,处处要打点。赚点卖力气的辛苦钱,倒像做贼,偷偷摸摸,心惊肉跳。”他下巴朝窗外扬了扬,那里,巨大的货轮正拉响沉闷的汽笛,拖着一长串驳船缓缓驶过。“这边呢?大江大河,气象不同。国家搞建设,修桥、铺路、盖大楼,哪一样离得开沙子、石头、土方?这就是水,新水,活水,看起来浑,底下有东西。我们这种人,祖祖辈辈靠水吃饭,鼻子灵,就得往这活水里扎,往这有鱼的地方游。”

潘润申一直背靠着舱门框,手里用一块黑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帆布,反复地、用力地擦拭着一把水手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凛,显然是精心保养过的。听到这里,他把刀“哐”地一声,重重拍在厚实的门框木板上,拧干手里的破布,粗鲁地甩上自己肌肉虬结的肩膀,水珠溅到周久明脚边的甲板上。他转过身,脸上横肉紧绷,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熬夜和戾气交织的血丝。“机会是多!可他妈抢食的野狗更多!”他声音粗嘎沙哑,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特有的硬棱角,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河南帮,仗着他们人多,抱团欺生!卸货抢在前面,装车堵你的路!安徽帮,心黑手更黑,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专玩阴的,凿船、偷油、断缆绳,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还有本地的那些‘码头帮’,地头蛇!看我们这些外来的‘湖南骡子’,就像看叫花子!不拼?不拼出点血性,不把牙齿磨尖了,连屎都吃不上热乎的!”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对之前码头冲突没能真刀真枪干一场,心里仍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这火气日夜炙烤着他。

潘建申此时已检查完最后一截缆绳,把挽好的、粗如儿臂的绳圈轻轻盘放在角落,动作稳当利落。他走回来,在潘观申对面坐下,端起那个搪瓷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黑铁、却还顽强印着“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褪色红字的旧缸子,吹开浮在表面的茶梗和泡沫,呷了一大口浓得发黑、苦中带涩的粗茶。放下缸子,发出“咚”一声轻响,他才开口,声音比潘观申多了一丝软和与温度,却又比潘润申多了十分的冷静和盘算。“拼,是得拼。但拼,也得讲方法,讲路数。”他用手指点了点潘润申的方向,“像润申你这样,三句话不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是野路子,是没开化的蛮劲。你今天打跑一个李疤子,明天就有张疤子、王疤子冒出来。打来打去,血灌饱了别人的田地,自己落下什么?一身洗不掉的伤疤,还有派出所里越来越厚的案底。划得来吗?”他转向周久明,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考校和引导意味,“久明,你在蔡老倌那里,也混了些日子了,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你说说看,赌桌上,赌客最怕什么?最忌讳什么?”

周久明正听得心潮起伏,冷不防被点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蔡老倌那间烟雾缭绕的密室,那些赢了钱就狂笑不止、输了钱就眼珠通红、恨不得把桌子啃了的赌徒脸孔,还有自己泼出那壶开水后那种彻骨的冰凉与后怕。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尽量让声音平稳:“怕输红眼,乱了方寸。一乱,心里那杆秤就歪了,看不清牌路,算不清赔率,更看不出坐在你旁边的人,递过来的烟是善意还是歹意,说的话是实话还是圈套。有多少本钱都能稀里糊涂填进去,平日里攒下的多少情面,都能在一瞬间撕破脸皮。”

“对头!”潘建申轻轻一拍面前的矮桌,眼里闪过一抹清晰的赞许,甚至有一丝遇到可造之材的欣慰,“就是这个理!咱们现在,就像是被推上了一张天那么大的赌桌。对手是谁?是这个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世道,是那些明里暗里跟咱们抢食的帮派,是那些手里握着印把子、管着卡着咱们命门的各路人马。赌注呢?”他环视这狭小、简陋却承载着一家生计和全部希望的船舱,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杂乱工具、墙上挂着的湿漉漉的工装、炉子上那个被烧得乌黑、正噗噗冒着白气的旧铝壶,最后回到周久明脸上,“是咱们的身家性命,是船后头老家爹娘婆姨娃娃眼巴巴的指望。光有胆子,像润申,不行。红了眼闷头往前冲,死得快,也死得糊涂。光有心计,像观申哥,有时候也难免……瞻前顾后,错失良机。”他顿了顿,巧妙地避开潘观申投来的平静却深邃的目光,“得把这两样东西,像揉面一样,揉到一起去。胆子要有,心计更要有。心里得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重注,押上全部身家搏一把;知道什么时候该悄悄弃牌,哪怕赔点小钱,也得赶紧溜边,保本为上;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烁着一种幽深难测、混合着野心与警惕的光,“该不动声色地,换个桌子玩。这张桌子风水不好了,或者玩不起更大的了,就得找下一张。”

“换桌子?”周久明一时没完全转过弯来。在他的认知里,能坐上牌桌已属不易,换桌子?谈何容易。

潘观申接过话头,他不再看江,而是重新拿起桌上那个锈迹斑斑的船用齿轮,放在掌心,仿佛能从那磨损严重的齿牙间,触摸到命运无常的轨迹与阻力。“建申的意思是,不能总在泥里打滚,跟那些蚂蟥、水蛭争一口烂泥吃。抽沙运土,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汗珠子摔八瓣,来钱却像挤牙膏,慢,而且抢的人多,血汗钱里都带着河底的腥气和别人的眼红。”他把齿轮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得往上走,往干净点的地方,亮堂点的地方走。哪怕只是沾点边。”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语气里那份一直被压抑着的憧憬,此刻变得清晰而滚烫,像冰层下的暗流。“像霍英东,霍先生,你们听说过吧?早年也是水上人家,舢板上摇大的,跟咱们祖上差不多。可后来呢?人家摇的是什么船?是给内地运药品、运紧缺物资的船!那是雪中送炭,帮了国家大忙的!这才叫眼光,叫格局,叫真正的‘换桌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用力,“咱们不敢指望能有霍先生那样的通天造化,但至少,心里得有个念想,不能世世代代让人指着脊梁骨说,‘看,那是捞沙的’,‘那是水上讨野食的’,‘那是下九流’!”

潘润申“哈”地一声嗤笑出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和现实主义的冷酷:“霍英东?那是香港!那是资本主义社会!那是啥年月?抗美援朝那会儿!现在呢?现在是1989年,咱们在汉口!一没有港英政府的牌照,二没有那边有钱佬的靠山,三更没有给国家运战略物资的门路和胆子!拿什么往上走?拿嘴皮子往上走?唱高调、画大饼,谁不会?”他越说越躁,一把抓起拍在门框上的水手刀,用刀尖一下下狠狠地戳着脚下厚实的木甲板,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响声,仿佛在戳破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要我说,趁着现在咱们拳头还硬,兄弟们心还齐,就该把力气使在刀刃上!把地盘实实在在地打下来!从汉江口到龙王庙,所有能出沙的滩头,所有能停靠的码头,沙子、石头、土方的买卖,都得慢慢让它姓潘!价钱,咱们来定!规矩,咱们来立!有了实实在在的钱,白花花的银子,什么路子趟不开?什么靠山买不来?到时候,谁还敢在背后嚼舌头,叫咱们‘捞沙的’?叫爷爷还差不多!”

“有了钱,没个正经营生的名分,没条能摆在太阳底下的路子,那就是三岁娃娃抱着金砖过闹市!”潘观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压得很低,却像船舱外突然聚拢加重的铅灰色云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切的忧虑,“招眼!太招眼了!更招祸!润申,你这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什么时候能改改?啊?拳头是能打下一时地盘,可能打下一世的安稳吗?你今天用拳头打下的地盘,明天不用更多的钱、更多的利益喂着底下这些跟你拼命的兄弟?喂大了他们的胃口,拿什么填?到时候,内外交困,你打下的就不是地盘,是坐在火山口上!是给自己挖坟!”

眼看两兄弟之间那根无形的弦再次绷紧,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潘建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缸底与木头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几滴。“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停和决断意味,瞬间压过了即将升腾的争执,“观申哥说的,是长远,是望山跑马,得有方向。润申说的,是眼前,是刀头舔血,得先活下去。都有理!都没错!”他目光扫过两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眼下最要紧、最实在的,是把接下头的码头清淤这个活,干得漂漂亮亮,泥抽得干净,渣土运得及时,让甲方挑不出一点刺来!让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河南帮、安徽帮,乖乖闭上他们的臭嘴!只有先站稳了这只脚跟,把这第一笔钱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咱们才有本钱,才有底气,坐下来慢慢想以后——是朝着观申哥说的,学霍先生的路子慢慢谋划;还是照润申的法子,先把眼前的地盘弄瓷实了,再图其他。”

他话音未落,一个精瘦黝黑、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伙计,从通往船尾的狭窄木梯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汗水和油污混合的污渍,神情有些紧张,急急地对着潘观申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潘观申听着,那两道总是习惯性紧锁的浓眉,几不可察地往中间又聚拢了些,在眉心拧出一个更深的“川”字纹。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伙计下去继续忙。然后,他转向周久明,目光在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秤,像尺,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掂量和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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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明,”潘观申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慎重,仿佛交付一件重要的物品,“你不是外人了。建申信得过你,我这些日子冷眼看着,也觉得你是个心里有数、嘴巴有门、手脚稳当的后生。晚上,别乱跑,把精神头养足些。跟我们走一趟,带你……去开开眼,见见世面。”

夜色如浓厚的墨汁,缓缓浸透了江天,也将“湘运七号”这艘锈迹斑斑的驳船,涂抹成一条蛰伏的巨兽阴影。缆绳解开,柴油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却谨慎地没有打开任何航行灯。船体像一头被驯服而又沉默的钢铁怪兽,悄无声息地滑入主航道昏暗的怀抱。船头劈开墨色的、油亮的江水,尾流在稀薄月光下拖出一条细碎的、不断湮灭又重生的苍白磷光。周久明裹紧身上单薄的夹克,靠在冰凉的铁质船舷边,看着岸边汉口城那片璀璨却遥远的灯火,渐渐连成一片模糊而晃动的光晕,又渐渐被身后无边的黑暗和越来越茂密、如墙般耸立的芦苇荡所吞噬。风很大,是深秋江面上特有的那种劲风,带着透骨的湿寒,轻易穿透他廉价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心里有些莫名的发紧,手心微微出汗,像是被这浓重的、充满未知的黑暗和那个语焉不详的“开开眼”的目的地,用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船行了约莫半个钟头,熟练地拐进一片芦苇长得极其茂盛、几乎密不透风的江湾。芦苇杆子比人还高,有成人的手臂粗,在夜风里起伏,发出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完美地掩盖了船体移动的声响和水波。潘建申亲自掌舵,手法娴熟得如同呼吸,他让船尾以一个巧妙的角度,轻轻靠上一片显然经过人工平整的泥滩。滩上,早已系着两三条不起眼的小舢板,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舱门被从里面拉开,昏黄而温暖的光线流泻出来,在黑暗的江面上切开一道短暂的口子。周久明跟着潘家兄弟低头钻进船舱,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白天堆满抽沙水泵配件、锈蚀铁管、杂乱工具和弥漫着机油铁锈味的前舱,此刻焕然一新,仿佛变魔术般。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铺着墨绿色厚绒布的台面,那绒布质地厚重,烫得极其平整,几乎看不到一丝皱褶,颜色沉静,吸走了大部分杂音。围着台面,是七八把半旧的折叠帆布椅,虽然看得出使用痕迹,但擦得干干净净,帆布面紧绷。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泡从低矮的舱顶垂下,但灯罩大部分被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仔细包裹起来,只留下朝向台面中央的一小片区域透光。于是,光线被强制集中,在墨绿绒布上投下一圈惨白而醒目的圆形光斑,明亮得有些刺眼,而光斑周围的一切——舱壁、角落、人们的下半身——则都隐入了朦胧的、安全的昏暗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一种廉价的、茉莉花香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显然是刚刚喷洒过,试图努力掩盖船舶本身固有的铁锈、柴油、鱼腥和潮湿木头的气味,营造出一种“干净”的错觉。

已经有五六个人在舱内了。他们或坐在帆布椅上,或倚靠着舱壁站着,手里端着白瓷茶杯,低声交谈。他们的衣着、气质,与白天码头上那些光着膀子、皮肤黝黑、满身泥浆的力工截然不同,甚至与汉正街常见的小商贩也迥异:一个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梳着光滑背头的中年人,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一个穿着时兴的棕色夹克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青年,眼神活络;还有一个胖胖的、穿着深蓝色呢子短大衣的男人,虽然舱内并不冷,他甚至热得解开了大衣扣子,露出里面的毛衣,但那份略显臃肿的体态和顾盼间不自觉流露的、区别于体力劳动者的做派,让他与周遭环境依然有些格格不入。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并不十分熟络,交谈的内容也仅限于“今天天气真冷”、“江上风大”之类的泛泛寒暄,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丝克制的、心照不宣的兴奋,以及一种等待某种仪式开始的专注,像等待帷幕拉开的观众。

潘观申对周久明使了个眼色,引他走到舱壁角落一张不起眼的小方桌旁。小桌铺着干净的深蓝色粗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三副塑料膜还未拆封的崭新扑克牌,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几条用透明玻璃纸包装的“红塔山”和“中华”香烟——这在当时是绝对的硬通货和身份象征,寻常烟摊难得一见;一个小学教室里常见的那种生铁皮铅笔盒,不过里面装的不是铅笔橡皮,而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面额零钱,从一分、两分到一元、两元,以备随时找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把长约一尺、木质细腻温润、边缘和棱角已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出圆润包浆的旧镇尺,以及一把算盘珠子被手指拨弄得油黑发亮、框架光滑的老式木算盘。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安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规矩感。

“看着,学着。手稳,眼快,心静。不该听的,左耳进右耳出;不该看的,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潘观申只低声、清晰地说了这几句话,便在那张小方桌后面唯一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收,神情肃穆沉静,目光低垂,注视着面前的木尺和算盘,与白天那个讲述祖辈故事、打磨锈锛子的湖南水泵户判若两人,更像一座镇守关隘的石雕。

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个人,低声打着招呼,找到空位坐下。潘润申从外面最后进来,反手将厚重的舱门关上,仔细落了闩。他本人并未在舱内停留,只是扫视一圈,对潘观申和潘建申点了点头,便又退了出去,隐入船外的黑暗和芦苇沙沙声中。显然,他今晚的角色是外围警戒。

潘建申脸上堆起一种周久明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热情洋溢,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眼神里满是谦卑和讨好,仿佛面对的是一群至关重要的贵宾,但在这热情谦卑的表层之下,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属于主人的精明和掌控力,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搓了搓手,像是驱赶并不存在的寒意,然后走到那张绿绒布台面的主位——那里空着一把看起来最结实的椅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洪亮清晰,能让舱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又不至于传到舱外:“各位老板,各位领导,各位老朋友!老规矩,承蒙大家不嫌弃,赏脸到咱们这小破船上来。条件简陋,比不得城里的好地方,就是图个江上清净,空气好。大家喝喝茶,抽抽烟,玩两把小牌,消遣消遣,怡情养性嘛!茶水管够,是今年的新毛尖;烟这儿有,大家千万别客气,自便,自便。那咱们……这就开始?玩起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客套的推让,甚至没有明确说玩什么、多大输赢。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经在所有人之间达成。赌局,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开始了。玩的是“梭哈”,一种当时在隐秘圈子里流行,需要胆量、算计和心理博弈的玩法。

没有塑料或象牙的精致筹码。所有的赌注,都是实打实的、正在流通的第四套人民币纸币。拾元的“大团结”,淡青色的底色,正面是工农兵形象;伍元的“炼钢工人”,绛紫色,图案是手握钢钎的工人;贰元的“车床工人”,墨绿色;偶尔还有几张罕见的、被称为“老人头”的蓝色百元大钞,那巨大的面额,在当时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几十元的背景下,如同平静湖面上投入的巨石,每次被轻描淡写地推出来,都会引起赌桌周围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法完全掩饰的骚动——加重的呼吸声,瞬间聚焦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些钞票,带着市井流通中的所有痕迹,被赌客们随意地堆叠、卷曲、折叠,放在自己面前的绒布上。有的崭新挺括,有的皱巴巴、边缘磨损,甚至沾染着不明的油污或字迹。

下注时,赌客们大多沉默,只是根据牌面,将面前一沓或几张钞票推出去,扔到台面中央那片惨白的光圈里。很快,那里就堆积起一座杂乱而诱人的、由不同颜色和面额纸币构成的彩色小山,在灯光下散发着令人心跳加速的诱惑力。洗牌发牌的是潘建申,他手法流畅老到,纸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如同有了生命,快速切洗,发出“唰唰”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光是这声音就能勾起人骨子里的赌性。他的表情始终维持着那种谦卑热情的笑,眼神却锐利如准备捕食的鹰隼,不动声色地飞快扫过每个人的面部表情、手上的小动作、乃至呼吸的节奏。

周久明的任务是协助潘观申,同时兼顾一些基本的服务。他的工作看似琐碎:及时给空了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将拆开的“红塔山”或“中华”散到每位客人手边;清理烟灰缸;以及,在最关键、也最考验眼力和默契的时刻——当一局牌尘埃落定,赢家带着压抑的兴奋或故作轻松的淡然,伸出双手,将台面中央那堆杂乱的、象征着胜负的纸币揽到自己面前时——根据潘观申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或手势示意,上前执行“抽水”。

这“抽水”的学问,深如江水。潘观申从不说话,甚至连嘴唇都很少动。他只是用眼神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做出极其隐蔽的指示:有时,他的目光在赢家面前那堆钱上轻轻一点,周久明便知道,这是按不成文的“喜头”规矩,象征性地抽取一点,通常是一两张最上面的“大团结”,金额不大,是个彩头;有时,他的食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横向勾动两下,周久明便明白,这次赢得不小,要多拿一些,可能是赢钱总额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多,具体多少,全靠周久明自己观察牌局和潘观申手指勾动的幅度来意会;而有一次,当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胖胖“张主任”,以一手极少出现的“同花顺”通杀全场,面前瞬间堆起厚厚一沓、主要以“大团结”和几张“老人头”构成的“钱山”时,潘观申的眼皮甚至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原本平放在右膝上的手掌,轻轻翻了过来,右手食指的指尖,在膝盖骨上,极其稳定地、间隔均匀地敲了三下。周久明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动作轻快却稳定地从“张主任”那堆钱的最上层,取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厚度的一叠,看也不看,转身放入小方桌下面那个带锁的铁皮盒中。整个过程,“张主任”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仿佛那被拿走的不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过上半年好日子的钱,只是几片无关紧要的枯叶,他的注意力,早已重新聚焦在潘建申手里正在流畅切洗的、预示着下一局机会的纸牌上。

赌局在浓茶、烟雾和凝重的呼吸中,进行到后半夜。气氛变得愈发胶着而专注,台面上散落的零钞也越来越多,像被秋风扫过、层层堆积的落叶。这时,潘观申动了。

他无声地站起身,拿起那把温润的木尺,走到当前大赢家的身后——通常是那个“张主任”,或者是那个戴上海表、出手阔绰、被称为“李科长”的青年。他不说话,只是微微躬身,用一个征询的眼神看向赢家。赢家通常只是点点头,或者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默许。然后,潘观申便开始他那一套令人叹为观止的“整理”与“丈量”。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他先是用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裂纹的手,将赢家面前杂乱无章的钞票,按照面额大致分开。然后,将同一面额的纸币在光滑的绒布桌面上轻轻墩齐,他的手指拂过纸边时,会发出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唰”的一声,显示出对纸张力道精确的控制。

接着,他左手五指张开,稳稳按住一叠已经墩齐的“大团结”,右手拿起那把木尺,尺身紧贴着钞票的边缘立起。他的眼睛并不盯着尺子上的具体刻度,而是微微眯起,目光聚焦在尺子顶端与钞票顶端的交汇处,仿佛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某种内在的感知,去“丈量”那叠钞票无形的“厚度”。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像是在进行快速的心算,然后,一个清晰而平稳的数字便报了出来:“三千二。”指的是这叠“大团结”大概相当于三千二百元。

早已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周久明,指尖立刻在光滑的算盘珠上飞快跳动,噼啪作响,清脆的算盘声在只有纸牌摩擦声和沉重呼吸声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富有权威感,紧紧跟上潘观申的节奏。

尺子移开,又轻轻压上另一叠稍薄些的“炼钢工人”(五元)。“三百五。”

然后是薄薄一叠“车床工人”(二元)。“一百八。”

偶尔遇到单独的一两张“老人头”(百元),他会格外小心地捡出来,像对待易碎的古董或珍贵的邮票,指尖轻轻捻过,感受其特有的挺括度、纸张的清脆声响和印刷油墨的细微质感,然后单独报数:“一百。” “又是一百。”

他丈量的速度其实很快,一沓乱七八糟、厚薄不均的钞票,在他手里仿佛被施了魔法,几十秒内便被分门别类,抽象的厚度被转化成一个具体而精准的数字。周久明负责心无旁骛地累加。每当潘观申报出最后一个面额的数字,周久明指尖停下,迅速报出心算或算盘得出的总数,与赢家自己事后慢慢清点、有时甚至要数两遍的结果相比,往往相差不超过几张毛票或几块钱。赢家通常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或者从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哼一声,表示认可。那种建立在无数次实践基础上的、近乎直觉的精准,已然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权威和令人安心的信任基石。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这种精准,比任何担保和誓言都更有力量。

趁着一局结束、潘建申重新洗牌、众人稍微松弛喘息的间隙,潘观申回到小方桌后,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因长时间沉默而发干的喉咙。他看着周久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和思索,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地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吃饭手艺,水上来钱,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一个‘准’字。江上风大,浪急,有时买卖交易就在两船擦舷而过的瞬间,货过手,钱过手,哪有工夫让你一张一张慢悠悠地数?天黑浪高,灯光昏暗,更看不太清。凭的是什么?是手感,是长期摸钱形成的肌肉记忆;是眼力,对不同票面新旧、平整度、甚至印刷差异的瞬间判断;还有,”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把木尺光滑圆润的边角,仿佛在抚摸一件有生命的器物,“就是这家伙,和心里一本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翻的账。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摞起来是这么个厚度;旧的、软了的,是这么厚;不小心沾了水又阴干的,厚度和挺括度又不一样。五十张‘炼钢’,大概多重,上手一掂,心里就有谱。不光是我们水上人家,早年间,钱庄、票号、当铺里掌眼的先生、管账的伙计,都得有这一手看家本领,不然镇不住场子,也容易吃亏。”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绿绒布台面上那些重新变得专注、或紧张或贪婪的面孔,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现在嘛……世道变了,这手艺,见得光的地方用不上了,也就剩下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还有这么点用处,混口饭吃。”

周久明怔怔地看着潘观申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污、布满老茧和细微裂纹的手。就是这双摇过沉重橹桨、握过冰冷的水泵扳手、与风浪泥沙搏斗了半辈子的手,此刻却以如此稳定、精准而近乎优雅的姿态,丈量着这些轻薄却又重若千钧的、象征财富与人性欲望的彩色纸片。这看似粗笨、甚至有些落伍的技艺背后,是无数个日夜在颠簸甲板上的枯燥练习,是与各种真伪、新旧、湿燥、残破的钞票打交道所积累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敏锐经验,是生存压力下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化入本能的智慧。这是一种正在被快速发展的时代所遗忘的、来自生活最深处和最底层的“学问”,一种灰色地带的“专业技能”。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那种清冷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蟹壳青”时,船舱内污浊的空气似乎也到了承受的极限,赌局终于在一片混杂着疲惫、兴奋、失落和释然的复杂气氛中散了。最大的赢家——主要是“张主任”和“李科长”——脸上泛着熬夜和兴奋交织的油光,动作麻利地将面前大把的钞票,不分面额地胡乱塞进西装内兜、手提包,或者用旧报纸匆匆一包,努力维持着淡然和体面,但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输家则沉默得多,脸色在昏黄灯光和晨曦微光的混合映照下,显得有些灰败和浮肿,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面前所剩无几的零钞,动作迟缓,带着不甘和懊恼。潘观申将铁皮盒里一夜的“抽水”所得——厚厚一沓,以“大团结”和“老人头”为主——用早就准备好的旧报纸仔细包好,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固定在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铁柜,将其锁了进去,钥匙贴身收起。潘建申则恢复了主人兼中介的热情,陪着最后几位客人走到船舷边,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红塔山”,划着火柴殷勤地点上,然后借着递火点烟的姿势,头颅凑近,低声交谈。时而发出心领神会的、压低了的轻笑,时而又变得严肃认真,频频点头。他拍着“张主任”厚实的肩膀,语气亲热地称呼对方“张主任”;对那位戴表的青年,则客气而尊重地称“李科长”。然后,他目送着他们,踩着那块窄窄的跳板,摇摇晃晃地登上等候在黑暗江水中的小舢板。小舢板上的船夫一言不发,竹篙一点,舢板便轻巧地滑入浓密的芦苇丛中,几秒钟后,连水声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舱内重新变得空旷,留下的是更浓郁的烟雾、散落的纸牌、满地的烟蒂、倾倒的茶杯和一片狼藉。潘家兄弟和周久明,还有那个精瘦的年轻伙计,开始沉默地收拾。潘润申也从外面的寒风中进来,一言不发地加入,脸上带着明显的熬夜疲惫,眼圈发黑,更多的是一种被排除在核心金钱游戏之外的烦躁和阴沉,动作也显得有些粗重。

天光终于大亮,江面上的晨雾却更加弥漫开来,像一层乳白色的、流动的纱幔,将远处的城市、近处的船只都包裹得朦朦胧胧。三人围坐在船头一张矮木桌旁,就着一碟黑乎乎、咸得发苦的萝卜干,喝着隔夜的、已经变得温吞的冷粥。粥很稀,米粒可数,萝卜干齁咸,但谁也没有抱怨,只是机械地吃着,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

稀薄的晨光透过江雾,洒在潘观申沉默而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咽下最后一口几乎全是米汤的冷粥,放下那个边缘有几个小缺口的粗瓷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桌面碰撞,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维持许久的沉默。

“看出什么了?”潘观申问,眼睛没有看周久明,而是望着江雾中若隐若现的对岸轮廓,声音因熬夜和凉粥而有些沙哑。

周久明捧着手里同样冰冷的粥碗,指尖能感受到碗壁传递出的最后一点点稀薄的热气。他慢慢咀嚼着咸涩的萝卜干,让那刺激的味道帮助自己清醒,同时脑海里飞快地回放着昨夜那一幕幕无声或低声的戏剧:那些在惨白灯光下或兴奋紧绷或故作镇定的脸孔,那些被随意推来推去、却牵动着每个人呼吸的彩色纸片,潘观申如山般稳定沉默的身影和那把神奇的、会“说话”的木尺,潘建申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应酬与掌控,以及最后船舷边那些压低了的、显然远远超出赌博输赢范围的零星对话。

“来玩的这些人,”他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手面都很阔绰,下注的时候,眼睛都不怎么眨。不像……不像蔡老倌档口里那些赌徒,输赢几十块钱就能急眼。那位‘张主任’,后面连着输了好几把大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丢出去的不是钱,是纸。‘李科长’赢钱的时候,也没见特别高兴,就是笑了笑。”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潘观申深邃的侧影,“我觉得……他们来这儿,不全是为了赌钱赢钱。倒像是……像是找个由头,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坐在一起。赌桌上是牌,赌桌下面……恐怕谈的是别的买卖。”

潘观申和潘建申几乎同时转过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种“果然没看错人”的了然。潘建申脸上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带着些欣慰的笑意,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空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声:“接着说。还听到、看到什么了?”

得到鼓励,周久明胆子大了些,把心中模糊的感知组织成更清晰的语言:“赌钱像是个幌子,或者……是个门槛。进了这个门,坐在这张桌子上,就算是一路人了。输赢都是台面上的事,是真是假都难说。台面下……建申哥你送‘张主任’和‘李科长’走的时候,我离得近,听到一两句。‘张主任’好像在为一批什么‘钢材指标’找车皮发愁,说铁路那边卡得紧;‘李科长’则提到他们厂里有一批‘残次品’的旧设备,当废铁卖可惜了,想‘处理’给有需要的乡镇企业……赌桌上玩的是牌和运气,赌桌下,恐怕谈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意’。”

潘观申缓缓地点了点头,将碗里最后一点冷粥也喝干净,然后把碗轻轻放在脚边的甲板上,发出比刚才更沉闷的一声轻响。他望着江面,雾气正被越来越高的日头染上淡淡的金边,但江水依旧浑浊,奔流不止。“你看得不算差。”他声音平稳,“赌,是其次,是个引子,是个由头。借这个局,搭这么个台子,让那些该见面、又不方便在办公室、在饭店公开见面的人,能有个地方坐下;让那些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在文件上写的话,能有个机会,递个眼神,碰个酒杯,透个口风。这才是正经,才是这艘船晚上真正的‘货’。”他收回目光,看向周久明,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咱们提供这地方,保个平安,维持个秩序,抽点水,赚点安稳钱。听起来好像还是偏门,但比起在堤下摆摊,跟‘老猫’(市管)玩捉迷藏,跟河南帮、安徽帮在泥巴地里抢那点散烟碎石的生意,要稳当些,也……体面些。”

“也险!”潘润申终于忍不住插嘴,他显然对昨夜被排除在核心的金钱分配和重要谈话之外耿耿于怀,一直闷着的气此刻爆发出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萝卜干往咸菜碟里一扔,发出不小的声响,“稳当?体面?这他妈要是被‘雷子’摸过来,一锅端了!人赃并获!赌资,抽水,聚众赌博,哪一条不够喝一壶的?那些什么狗屁主任、科长,拍拍屁股,说自己是来‘体察民情’或者‘被朋友骗来的’,最多挨个批评,屁事没有!顶缸的、吃牢饭的,是谁?还不是咱们兄弟几个!”

“所以更要把篱笆扎紧!把眼睛放亮!把嘴巴闭严!”潘观申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一根瞬间绷紧的钢丝,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深切的告诫,“能上这条船的,哪个不是知根知底、有人作保、反复掂量过的?赵班长那边,月月有‘茶水费’孝敬着,逢年过节有‘心意’打点着,岸上该走的门路,该拜的码头,该打点的街道,一处都没敢落下!为什么选这江湾子?为什么都是后半夜?为什么用这种小船接人?都是算计!”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潘润申,意有所指,“只要咱们自己人不犯糊涂,不出纰漏,不起内讧,管好自己的手脚和嘴巴,”他特别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这江湾子,这条船,就还是咱们的‘方舟’,是块能遮风避雨、还能捞点油水的清净地!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把人都得罪光,把动静搞大,那才是自寻死路!”

潘建申适时地伸出手,拍了拍周久明略显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前辈的认可和托付:“久明,眼力有长进,心思也细。不过光看出这些还不够。那把尺子,”他指了指舱内小桌的方向,“怎么用,里头的门道,看明白点没?”

周久明老实地摇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的困惑:“观申哥的手法太快了,而且好像不是光看厚度。我只能看个大概,觉得神奇。厚度、挺括度、甚至重量,这些感觉,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一时半会儿,怕是学不会。”

“不急,日子长着呢,机会也多的是。”潘建申说,目光也投向船舷外那渐渐被阳光驱散、却依然流淌不息的浑黄河面,“这船上,要学的玩意儿,多了去了。观申哥这一手量钱估数的绝活,那是几十年江风湖水吹出来、泡出来的,是经验,更是天赋。润申能使泵、掌舵、看水路、辨风向,那是水里泥里滚打出来的硬本事,是保船的根基。还有,怎么跟这些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打交道,怎么在酒桌上、牌桌上把话递到位,怎么在风浪里把稳舵、不翻船,怎么闻风色、辨吉凶、知进退……这些都是学问,是比书本上的字更有用、更能保命吃饭的大学问。”

江风似乎在一瞬间加大了力道,带着晨雾散尽后的清冽湿凉,“呼”地一声卷过甲板,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散了舱内残留的些许浑浊暖意。三条驳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锚链摩擦着船头的缆桩,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响,沉闷而固执,像是这庞大水体沉重而永恒的脉搏,也像是某种未知命运规律的叩击声。远处,汉口城的轮廓在彻底升起的阳光下逐渐清晰,工厂的烟囱开始吐出灰白的烟柱,轮渡的汽笛声和城市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交织成新一天固有的、忙碌而陌生的背景音。

对于“湘运七号”上的人来说,惊心动魄又收获颇丰的一夜已经过去。锁进铁柜的那些带着各种人体温的钞票,或许能为洞庭湖边的老家父母翻修一下漏雨的屋顶,能为船队那台老旧的柴油机添购些急需的备件,或许,也能为潘观申心中那个“往上走”、“换个活法”的模糊而坚韧的梦想,积攒下一点点虽然微薄却实实在在的资本。然而,站在这潮湿摇晃的船头,望着那无边无际、沉默奔流却暗藏凶险的浑黄江水,再望向江对岸那日益庞大、高楼渐起、规则却越发复杂难明的城市,一种比晨雾更深、更粘稠的茫然与不确定,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这点在灰色缝隙里艰难点燃的灯火,这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算计,这点用风险、人情和模糊界限换来的方寸立足之地,在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澎湃、方向莫测的时代大潮面前,究竟能坚持多久?是很快被拍碎在礁石上,还是能侥幸驶入一条更隐蔽的支流?无人知晓,也无法预知。

周久明默默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已经彻底凉透、只剩下淀粉味的稀粥,那咸涩的滋味顽固地盘踞在舌根,久久不散。他忽然清晰地想起,很多个类似的清晨,在青菱乡的老家,父亲周老四是如何用那把祖传的、被手掌磨得发亮的木斗,丈量晒干扬净的稻谷。金黄的谷粒从斗沿倾泻而下,落入麻袋,发出“沙沙”的、令人踏实而满足的声响,那是土地与汗水给予的、看得见摸得着、能够果腹御寒的、实实在在的回报。而昨夜,那把在潘观申手中仿佛拥有魔力的木尺,丈量的又是什么呢?是欲望投射在纸面上的幻影?是权力寻租时心照不宣的砝码?是游走于危险边缘必须支付的风险成本?还是他们这群水上漂萍之人,内心深处那些巨大却无处安放、只能寄托于灰色地带的、关于“换个活法”的虚妄梦想?

他看着潘观申沉默坚毅如礁石般的侧脸,那皱纹里刻满了风浪与不甘;看着潘建申眼中闪烁不息、永远在权衡与算计的幽光;看着潘润申脸上那未消的戾气与不被理解的愤懑。第一次,他如此真切而具体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白沙洲那个摘菜挑担的少年,他的命运,已经深深地、 宿命般(不可逆转地),与脚下这艘锈迹斑斑却挣扎求存的“湘运七号”,与船上这三个性格迥异、目标模糊却又拼命向前的湖南兄弟,与这浑浊江水之下涌动不息的、关于生存、利益、权力和未知明天的所有暗流,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结成了某种脆弱的、却暂时无法挣脱的同盟。家乡青菱乡的荷香、菱角清甜与泥土的芬芳,将永远成为记忆彼岸一幅逐渐褪色的画。而此岸,只有脚下这无尽的、时而平缓时而湍急的江水,江面上弥漫不散的雾霭,以及漂浮在这混沌之上、沉重而迷茫、无人能预知终点的命运航程。

赌档里学会的极致谨慎与界限,堤下市场中练就的察言观色与风险嗅觉,此刻,在这艘摇晃不定、承载着更复杂欲望和更巨大风险的船上,交汇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庞大而深沉的茫然,以及一种被命运潮水推动着、不得不向前、却又不知前方是何方的被动感。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抓紧手中那并不存在的、无形的舵,在这片浑浊而广阔的江湖水面上,凭着那点可怜的观察、学来的经验,和内心深处不肯熄灭的、对“更好一点生活”的本能渴望,竭力辨认着方向,躲避着明礁暗涌,艰难地,活下去。至于彼岸在何方,是沦为沉船的碎片,还是侥幸抵达某个未知的滩涂,此刻的他,无力多想,也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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