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一般。
沈清辞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刺骨的、湿透衣衫的冷。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弱天光,映出倾盆雨幕。
这是哪儿?
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回县城的山路上。作为县委办公室最年轻的副主任,她在贫困村蹲点三年,终于带领全村脱贫,那天是验收组离开的日子。村民们送她到村口,老支书往她手里塞了满满一篮子土鸡蛋,说:“沈主任,以后常回来看看。”
然后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
巨石滚落时,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冲出护栏的瞬间,她只来得及抱住头。
再睁开眼,就成了这样。
“咳咳……”沈清辞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掀开车帘,外面是泥泞的土路,两旁是黑黢黢的山影,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响声。
“吁——”车夫勒住缰绳,回头冲车里喊,“大人,苦竹村到了!这雨太大,进村的路冲垮了,只能走到这儿了!”
大人?
沈清辞愣住。借着车头摇晃的风灯光线,她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褪色的革带,头上…她伸手摸了摸,是一顶软脚幞头。
她猛地低头,借着光看见自己那双本应穿着黑色女式皮鞋的脚,此刻套在一双沾满泥水的皂色靴子里。
这不是她的身体。
不,这是她的身体,但又不是。手还是那双手,只是掌心多了层薄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色。她摸向脸颊,触感熟悉,可当她借着雨水倒影隐约看见那张脸时,心头又是一震——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只是皮肤粗糙了些,眼角多了细纹,像是经历了几年风霜。
“大人?”车夫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您下不下车?小的还得赶回县城呢,这鬼天气!”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抓起手边一个破旧的青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封公文——咬牙跳下马车。
泥水瞬间淹到脚踝。
“大人,这是您的俸禄。”车夫递过来一个瘪瘪的钱袋,“县衙那边说,苦竹村三年赋税未清,按规矩得扣一半俸禄抵债。这个月您就二两银子,拿好了。”
二两?沈清辞接过钱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现在是什么年代、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车夫已经调转马头,鞭子一抽,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沈清辞孤零零站在泥泞里,雨越下越大。她抹了把脸,看向前方——所谓苦竹村,隐约是山坳里一片低矮的茅草屋,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死气沉沉得像座坟场。
她打开包袱,借着闪电的光,翻出那封公文。
“政和五年七月初三……特擢沈清辞为苦竹村村正,从九品文林郎……即日赴任……”
政和五年?宋徽宗年号?
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她历史不算精通,但也知道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就在不远。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公文末尾的小字备注:“沈氏虽为女子,然科举及第,按例授官。然女子为官实属罕见,特调往苦竹村历练,望好自为之。”
女子为官?科举及第?
破碎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原主也叫沈清辞,出身地方小吏之家,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她自幼聪慧,女扮男装读书,竟一路考中举人,殿试时身份暴露,震惊朝野。按律女子不得为官,但皇帝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破例授予她九品文职,却又将她打发到这穷乡僻壤。
“沈清辞啊沈清辞,”她苦笑,“你这开局,比我还难。”
雨稍微小了些,她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土路成了泥河,好几次差点滑倒。包袱里除了公文,还有半块硬邦邦的炊饼,已经被雨水泡发了。
走到村口时,天已微亮。雨停了,但乌云未散,整个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沈清辞看清了苦竹村的全貌——三十几间茅屋散落在山坡上,大半屋顶漏着窟窿,用茅草胡乱补着。村中唯一像样的建筑是村口的祠堂,也破败得门扉歪斜。田间地头荒草丛生,几块巴掌大的田里,庄稼稀稀拉拉,叶子枯黄。
最触目惊心的是村中那条河——其实只能算条水沟,但此刻因暴雨而暴涨,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几乎要漫过河岸。河上一座独木桥,已经断成两截。
“有人吗?”沈清辞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向最近的一间茅屋,轻轻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谁啊?”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我是新来的村正,沈清辞。”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门开大了些。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浑浊。她上下打量着沈清辞,尤其是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才喃喃道:“还真是个女娃子当官……造孽啊。”
“老人家,村里其他人呢?”沈清辞问。
“饿的饿,病的病,还能动的都上山找吃的去了。”老妇人叹口气,“你是来收税的吧?没有,一粒粮食都没有。要命有一条。”
沈清辞心里一沉。她取出那半块泡发的炊饼递过去:“我不收税。这个您先吃点。”
老妇人眼睛一亮,抢过炊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沈清辞连忙帮她拍背,触手全是骨头。
“慢点吃,还有水吗?”
“河里的水浑,要澄半天。”老妇人吞下最后一口,眼神稍微活泛了些,“你真是村正?不是来催税的?”
“我是来帮你们的。”沈清辞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但三年扶贫经验让她本能地做出承诺。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那你快去后山!李寡妇家的二娃偷吃了山上的红果子,口吐白沫,眼看不行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后山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往上,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就往左拐,第三间屋就是!”老妇人指着一条泥泞小路,“快去吧,那孩子才六岁!”
沈清辞顾不上疲惫,拔腿就跑。泥地湿滑,她摔了两跤,满身泥浆,但爬起来继续跑。歪脖子松树看到了,左拐,第三间茅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冲进屋,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弱的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地上,旁边围了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个个摇头叹气。
“让我看看!”沈清辞挤进去。
妇人抬头,泪眼模糊:“你是……”
“我是新来的村正,懂点医术。”沈清辞蹲下身,检查孩子的情况。
男孩约莫六七岁,脸色青紫,口唇发绀,嘴角还有白沫。呼吸微弱,脉搏快而浅。她扒开孩子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散大。
“吃了什么果子?什么样的?”沈清辞急问。
一个老农颤巍巍递过来几颗残破的红果子:“就、就这个,后山老鸦岭上的,往年也有人吃,顶多拉肚子,不知今年怎么……”
沈清辞接过果子仔细看——鲜红色,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掰开后果肉是白色的,有黑色小籽。
“这不是普通野果,”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颠茄果,有毒。往年可能雨水少毒性弱,今年雨水多,毒素积累就强了。”
“毒、毒?”妇人瘫软在地,“我的儿啊——”
“还有救!”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再找些木炭来,要烧透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沈清辞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我是朝廷命官!我现在命令你们,烧水!找木炭!快!”
或许是她的官威起了作用,或许是“还有救”三个字给了希望,两个汉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破陶罐架在火上,水烧开了。木炭也找来几块。
沈清辞用石头砸碎木炭,碾成细粉,兑入温水搅成糊状。她扶起孩子,捏开他的嘴:“帮我扶住他,我要灌炭水。”
“这……这黑乎乎的能喝吗?”有人质疑。
“木炭能吸附毒素,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沈清辞不由分说,小心地将炭水一点点灌进孩子嘴里。
孩子无意识地吞咽,但很快开始呕吐。沈清辞早有准备,让他侧过身,避免呛到。吐出来的秽物里有未消化的红果碎屑。
“继续灌,直到吐出来的水变清。”她额头冒汗,手却很稳。
一罐炭水灌下去,孩子吐了三次。第三次时,呕吐物已经基本是清水了。孩子的脸色稍微好转,青紫色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活了!活了!”有人惊呼。
沈清辞却不敢松懈:“毒素可能已经吸收了一部分,现在需要利尿排毒。谁家有绿豆?”
村民们摇头。这种荒年,有粮食就不错了,谁会存绿豆?
“蒲公英呢?车前草?这些总该有吧?”沈清辞又问。
“村西头水沟边好像有车前草……”一个少年小声说。
“快去采!连根拔,越多越好!”
少年飞奔出去。沈清辞这才有空打量这间屋子——家徒四壁,一张破木板床,一口裂了缝的水缸,墙角堆着些干草,大概就是睡觉的地方。李寡妇抱着孩子,哭得无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脸上。
“孩子叫什么名字?”沈清辞轻声问。
“虎子……叫虎子……”妇人哽咽,“他爹去年挖野菜摔下山死了,就剩我们娘俩……要是虎子也走了,我可怎么活……”
沈清辞心里发酸。她在现代扶贫时,也见过这样的家庭,但那时有政策兜底,有医疗救助。而在这里,一场病、一个意外,就能毁掉一个家。
少年捧着满怀的车前草跑回来,叶子还带着雨水。沈清辞挑拣出完好的,洗净,放在陶罐里加水煮。煮出淡绿色的汤汁后,晾温了,一点点喂给虎子。
“这是利尿的,能帮助排毒。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要随时观察他的情况。”沈清辞交代李寡妇,“每过一个时辰喂一次水,如果出现抽搐或者呼吸停止,马上叫我。”
李寡妇扑通跪下就要磕头,沈清辞连忙扶住:“别这样,我是村正,这是我的本分。”
“可是……”李寡妇抬头,眼神复杂,“您是个女子,怎么能……怎么能碰男娃的身子?刚才您给虎子灌药,那是要嘴对嘴……”
沈清辞一愣,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宋代礼教森严,男女大防,她刚才急救时哪顾得上这些,可现在回想起来,在村民眼里,她的行为已经算是惊世骇俗了。
果然,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起来:
“虽说救命要紧,可这终究不合规矩……”
“女子为官本就荒唐,现在还……唉。”
“传出去,咱们村的脸往哪儿搁?”
沈清辞直起身,扫视众人。她浑身泥浆,头发散乱,模样狼狈,但眼神清澈坚定:“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没人回答。
“如果今天因为顾忌男女之别,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掉,那这规矩不要也罢。”她一字一句,“我是女子,也是朝廷任命的村正。从今天起,苦竹村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人命大于天。”
雨后的风吹进破屋,带着湿冷的寒意。村民们沉默着,眼神里有质疑,有惊讶,也有隐隐的触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翻身下马,高喊:“苦竹村村正沈清辞接令!”
沈清辞走出屋外。衙役递上一卷文书,面无表情地说:“县衙有令,苦竹村欠税两年,今岁秋税需一并补缴。限三月内,缴纳粮二百石,钱五十贯。逾期不缴,全村壮丁充役,妇孺入官为奴。”
文书啪地甩在沈清辞手里。
衙役上马离去,留下满村死寂。
二百石粮?五十贯钱?沈清辞展开文书,白纸黑字,加盖县衙大印。她回头,看到的是村民们绝望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认命,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宣判。
虎子刚刚捡回一条命,整个村子却已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沈清辞握紧文书,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破败的茅草屋顶。
她站在泥泞的村道上,看着这个即将由她负责的村庄,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忽然想起老支书送别时说的话:“沈主任,以后常回来看看。”
回不去了。
但这里,需要她。
“各位乡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可闻,“我是沈清辞,苦竹村新任村正。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一起,找出活路。”
有人苦笑,有人摇头,没人相信。
但沈清辞抬起头,望向村后那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竹林——那是苦竹,这个村名的由来。竹子漫山遍野,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心里,一个念头开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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