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活过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苦竹村的每个角落。
但随之刮来的,还有流言。
“听说了吗?新来的女村正,抱着李寡妇家的小子,嘴对嘴灌药呢!”
“何止啊,还扒了孩子衣裳检查,啧啧,虽说才六岁,可终究是男娃……”
“这算什么朝廷命官?简直伤风败俗!”
沈清辞走在村道上,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往耳朵里钻。她面无表情,背挺得笔直——三年基层工作,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当干部的,脸皮不能薄。
但心里终究是憋着一口气。
她去看虎子。孩子已经醒了,虚弱地躺在破草席上,小脸蜡黄,但眼睛有了神。李寡妇正在喂他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那是全村凑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
“沈大人……”李寡妇见她进来,又要跪。
“别跪。”沈清辞按住她,蹲下身摸了摸虎子的额头,“退烧了,毒素应该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只能喝稀的,慢慢养胃。”
虎子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忽然小声说:“谢谢……姐姐。”
沈清辞鼻子一酸。这孩子还不知道,他一声“姐姐”在那些村民听来,又是“不成体统”——她是官,该叫“大人”,怎么能叫姐姐?
“乖。”她揉了揉孩子枯黄的头发,起身对李寡妇说,“我再去采些车前草,你继续煮水给他喝,利尿排毒。”
“大人,”李寡妇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村里人说话不好听,您……您别往心里去。虎子的命是您救的,我们母子记着。”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什么。
出了门,她径直往后山走。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但她需要透口气,也需要仔细看看这片土地——昨天匆匆一瞥,只知道穷,但具体穷到什么程度,有哪些资源,心里还没数。
苦竹村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洼地,一条小河穿村而过。山是石多土少的荒山,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和灌木。田地在河边相对平坦的地方,但面积小得可怜,沈清辞目测全村耕地不超过五十亩,且土质贫瘠,庄稼长得蔫头耷脑。
唯一的绿色,是后山那片连绵的竹林。
沈清辞走近了看,竹子比她想象的高大,竹竿呈深绿色,节间长,竹壁厚实。她掰下一片竹叶,指尖碾碎,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就是苦竹,名副其实。
她沿着竹林边缘走,心里盘算着。竹子的用处很多——建房子、做家具、编器物,甚至造纸。但苦竹村显然没有开发这些技能,竹林就这么荒着,实在可惜。
正想着,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声。
有人?
沈清辞警觉地停步。这荒山野岭的,该不会是野兽吧?她捡起一根枯竹竿握在手里,慢慢朝声音方向挪去。
拨开密密层层的竹叶,她看见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正在仔细查看几株植物。他身形颀长,肩背挺直,虽然衣着朴素,但自有一股书卷气。
“谁在那儿?”沈清辞出声。
男人回过头来。
沈清辞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秋夜的寒潭,看人时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审视。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微褐色,但手指修长干净,不像干粗活的人。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的停顿。
“姑娘是村里人?”男子先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些微的北方口音。
“我是本村村正,沈清辞。”沈清辞放下竹竿,但没完全放松警惕,“阁下是?”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原来是沈大人。在下赵怀瑾,游学至此,见山中竹林清幽,便借宿在村东破庙,已三日了。”
游学的书生?沈清辞打量他——衣衫虽旧,但料子是细棉布,脚上的靴子也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而且这荒村野岭的,有什么好“游学”的?
“赵先生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赵怀瑾侧身,让出他面前那几株植物。沈清辞一看,心头一跳——正是那种红果子,颠茄。
“此物名为颠茄,西域传来,岭南、闽中亦有野生。”赵怀瑾用一根树枝拨开叶子,露出根部,“全株有毒,尤以果实为甚。中毒者先口干面红,继而瞳孔散大,心跳过速,重则昏迷致死。”
他说得极其专业,沈清辞不禁多看他一眼:“赵先生懂医术?”
“略通药理。”赵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昨日听说村中有孩童误食此果,是沈大人用木炭水救的?”
“你怎么知道?”沈清辞眯起眼睛。这消息传得这么快?
“破庙虽偏,但总有村民路过。”赵怀瑾微微一笑,“木炭吸附毒素,是个妙法。只是不知大人如何知道此法的?据在下所知,医书古籍中虽有‘炭能祛毒’的记载,但多用于水毒、食毒,明确用于植物毒素的,鲜有提及。”
问题来了。沈清辞心里警铃大作。她总不能说这是现代医学常识。
“家母早逝前曾患怪病,遍访名医,偶然得一游方郎中传授此法。”她编了个理由,面不改色,“赵先生既然懂药理,可知此毒除了吸附,还有何解?”
赵怀瑾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颠茄之毒,主在麻痹。若能催吐及时,辅以利尿,多半可解。只是……”他顿了顿,“那孩子被灌药时已昏迷,吞咽困难,大人是如何将炭水灌进去的?”
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捏开嘴,用小勺一点点喂。怎么,赵先生也觉得此法不合礼数?”
“非也。”赵怀瑾摇头,“救命如救火,岂能拘泥礼法?在下只是好奇,寻常女子便是懂医,面对昏迷男童,也难免犹豫。大人却果断如斯,实属难得。”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附和那些流言,也没刻意奉承。沈清辞对他的印象好了些。
“既然赵先生懂药理,可否帮我看看这山中有哪些草药可用?”她转移话题,“村中贫病交加,若有常用草药,也能解燃眉之急。”
赵怀瑾欣然应允。两人一前一后在林中穿行,他果然如数家珍: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最佳。”
“车前草大人已识得,利尿通淋。”
“那边有片益母草,妇人产后调理可用……”
“等等。”沈清辞忽然停步,指着一丛不起眼的藤蔓,“这是不是山药?”
赵怀瑾仔细看了看:“确是山药,学名薯蓣,补脾养胃,可作食补。”
沈清辞眼睛亮了。山药啊,这可是好东西,既能当药又能当粮,而且产量不低。她蹲下身挖了挖土,块茎深埋,但土质松软,应该不难种。
“村中田地贫瘠,若能在林下种植山药,既可固土,又能增收。”她喃喃自语。
赵怀瑾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大人似乎不仅通医理,还懂农事?”
沈清辞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穷则思变罢了。赵先生游学四方,可见过其他地方如何应对荒年?”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回到村口。沈清辞发现,这赵怀瑾见识极广,从北方的屯田制到南方的梯田水利,都能说出一二,且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他不像一般书生那样空谈道理,而是注重实际效果。
走到祠堂前,老村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沈清辞,脸色一沉,吧嗒吧嗒猛吸几口,不说话。
“老村长。”沈清辞主动打招呼。
老村长这才慢吞吞站起来,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瞥赵怀瑾,瓮声瓮气道:“沈大人,祠堂简陋,您要办公就在这儿吧。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能住人,就是漏雨。”
“多谢。”沈清辞顿了顿,“关于税粮的事,我想和村里几位长者商议……”
“商议什么?”老村长打断她,冷笑一声,“二百石粮,五十贯钱,就是把全村人的骨头碾碎了卖,也凑不齐。往年还能上山打猎、采药换点钱,这几年山货也贱了,换不回几文。”
他敲了敲烟杆,灰白的胡须抖动着:“沈大人,我知道您是官,身不由己。但咱们村的情况您也看见了,壮劳力就三十来个,妇孺老弱倒有五六十口。去年旱灾,收成不到三十石,自己吃都不够,哪来的余粮交税?”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沈清辞平静地说,“比如那片竹林,如果做成竹器去卖……”
“竹器?”老村长像听笑话,“这穷乡僻壤,谁买?拉到县城去卖,来回两天,卖的钱还不够路费。再说了,村里谁会精细竹编?也就编个筐篓自家用。”
沈清辞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汉子,满脸惊慌:“村长!不好了!钱、钱员外家来人了!要拉走咱村的牛!”
老村长脸色大变,烟杆差点掉地上:“什么?!”
沈清辞心一沉:“怎么回事?”
“去年春耕,村里跟钱员外借了十贯钱买种子,说好秋收还十五贯。”老村长声音发颤,“可去年颗粒无收,哪还得上?钱员外宽限了一年,现在……现在肯定是来要债了!”
正说着,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已拥到祠堂前。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管事,穿着一身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眼睛往祠堂里一瞟,阴阳怪气道:“哟,都在呢。李老头,去年的债,该还了吧?”
老村长佝偻着背上前,赔着笑脸:“王管事,您看这……今年秋粮还没收,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
“宽限?”王管事嗤笑,“都宽限一年了!我们老爷心善,可也不能做亏本买卖。这样吧,钱一时还不上,就用东西抵——你们村不是还有三头耕牛吗?拉走两头,剩下的债就免了。”
“不行啊!”几个村民急得叫起来,“没了牛,明年怎么耕地?!”
“那是你们的事。”王管事一挥手,“去,拉牛!”
家丁们就要往村里冲。
“站住。”
声音不大,但清冷坚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说话的人——沈清辞从祠堂台阶上走下来,站到王管事面前。
王管事上下打量她,眼神轻蔑:“你谁啊?”
“苦竹村村正,沈清辞。”
“村正?”王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就是那个女村正?哈哈哈哈,朝廷真是没人了,让个娘们儿当官……怎么,沈大人要替他们还债?”
沈清辞面不改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耕牛是农户根本,按《宋刑统》户婚律,债务纠纷不得强夺耕牛农具,影响生计。王管事不知道吗?”
王管事笑容一僵:“你少拿律法吓唬人!欠债不还,还有理了?”
“不是不还,是暂缓。”沈清辞从怀里取出那封税粮文书,“县衙刚刚下文,要求苦竹村三月内补缴两年欠税。若此时耕牛被夺,无法耕种,秋税无着,到时县衙追究下来,钱员外担得起吗?”
她把文书展开,白纸黑字,县衙大印鲜红刺目。
王管事凑近了看,脸色变了变。他显然认得字,也认得官印。
“这……”他犹豫了。
“回去告诉钱员外,”沈清辞收起文书,声音冷了几分,“债务可以缓,但若强夺耕牛导致赋税不济,我会亲自写状纸递到县衙,告他‘妨碍公务,危害税源’。到时候,看看县尊大人是保他的钱员外,还是保朝廷的赋税。”
这话说得极重。王管事额角冒汗,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好,好,沈大人厉害。但债总是要还的,宽限可以,利息不能少——再宽三个月,连本带利二十贯。到时候若还不上,可就不是牛的问题了!”
他撂下狠话,带着家丁悻悻走了。
村民们松了口气,围着沈清辞七嘴八舌:
“多谢沈大人!”
“可是三个月后怎么办啊……”
“二十贯,杀了我也拿不出啊!”
沈清辞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债要还,税也要交。但光发愁没用,从明天起,我们想办法。”
她转头看向老村长:“麻烦您召集村里能主事的人,明早祠堂议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村长看着她的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人群散去后,沈清辞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转头,看见赵怀瑾还站在祠堂廊下,正静静看着她。
“让赵先生见笑了。”她苦笑。

赵怀瑾走过来,沉吟片刻,忽然说:“大人方才应对,条理清晰,胆识过人。不过……”
“不过什么?”
“钱员外是本地大户,与县衙关系匪浅。”赵怀瑾压低声音,“今日您当众驳他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三个月后若还不上钱,恐怕会有更大麻烦。”
沈清辞何尝不知?但她没得选。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看着暮色中炊烟袅袅——其实哪有什么炊烟,不过是几户人家在烧水煮野菜罢了,“赵先生若无事,不如也来参加明早的议事?您见识广,或许能出出主意。”
赵怀瑾深深看她一眼,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晚,沈清辞住进了祠堂东厢房。
房间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瘸腿椅子。屋顶有个小洞,用茅草堵着,但估计下雨还是会漏。她把唯一的包袱放在床上,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
月光很好,洒在寂静的村庄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凄凉。
她睡不着,干脆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几张糙纸——这是原主的遗物,用来记账的。她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困境:税粮二百石,债务二十贯,时间三个月。
二、资源:竹林、少量耕地、三十个劳力、部分妇孺会基础竹编。
三、可能的出路:竹器加工、山药种植、采集草药……
写到竹器时,她停下笔。老村长说得对,粗糙的筐篓卖不上价。但如果能做精细些呢?比如竹编食盒、收纳篮、甚至装饰品?
她回忆起在现代参观过的非遗竹编工坊,那些老师傅的手艺令人惊叹。虽然她不会编,但大致原理和样式还记得,可以画出图样,让村里人试着做。
还有山药,如果能规模种植,既能吃又能卖……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辞警觉地起身:“谁?”
“是我,赵怀瑾。”门外声音温和,“见大人房中灯还亮着,想来是初到此地,难以入眠。方才在庙中煮了野菜粥,多了一碗,大人若不嫌弃……”
沈清辞打开门。赵怀瑾端着一个粗陶碗站在月光下,粥还冒着热气,里面隐约有野菜和零星的米粒。
“多谢。”她接过碗,确实是饿了。
赵怀瑾没走,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关于那片竹林,在下倒有个想法。”
“请说。”
“苦竹虽苦,但竹质坚韧,且不易虫蛀。若是做成竹简、竹扇骨,或许比普通竹器值钱。”赵怀瑾说,“在下游历时,见过江南竹扇作坊,一把上好竹扇可卖百文。若我们能做出样品……”
沈清辞眼睛一亮。竹扇!这个主意好,附加值高,而且运输方便。
“赵先生可会做扇?”
“略知一二。”赵怀瑾微笑,“破庙中有些简单工具,明日我可试制一把,大人看看成色。”
“太好了。”沈清辞真心实意地道谢,“有劳先生。”
赵怀瑾拱手告辞,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沈清辞关上门,捧着那碗温热的粥,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踏实感。这个突然出现的书生,神秘,但似乎没有恶意,而且确实有才。
她喝完粥,重新铺开纸,在“竹器”后面加了一行字:竹扇、竹简等精细加工品。
窗外,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村外的破庙里,赵怀瑾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借着月光端详。印上刻着四个篆字:端王府印。
他轻轻摩挲着印章,望向祠堂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沈清辞……”他低声自语,“女官,科举,懂医,通农,还敢硬扛乡绅……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虽然苦竹村请不起更夫,但那声音是从十里外的镇上飘来的。
三更天了。
赵怀瑾收起铜印,和衣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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