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疑不过一瞬,首领挥斧怒吼,部落中所有青壮应声跃起,执刀挽弓,挟着草原民族天生的悍勇,迎向那支玄甲骑兵。
贾铬望着扑面而来的敌影,非但无惧,胸膛里反似有烈火燃起。
他忽然明白,自己骨子里或许就流着属于沙场的血。
“杀——”
手中长枪一振,枪尖划破寒风,使出一路凌厉无匹的单手十八挑。
枪影所至,血肉横飞。
身后,大雪龙骑与燕云十八骑如影随形,沉默地撞入敌阵。
这些战士的存在仿佛只为一道军令,冲杀时毫无犹疑,不畏伤亡,锋镝所指,皆化齑粉。
贾铬挑开一处营帐,忽地顿住。
帐内捆着几名汉族女童,衣衫褴褛,满身新旧伤痕。
最小的不过六七岁,被缚在毡毯上,气息奄奄。
她们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恐惧。
贾铬瞳孔骤缩。
他早听过匈奴视汉民为“两脚羊”
, 取乐,贵族间甚至以折磨手法新奇为荣。
可耳闻终究不如目睹——这些孩童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在嘶喊着生不如死的日夜。
“斩尽杀绝!”
他握枪的手青筋暴起,声音自齿间迸出,“不论老幼,一个不留!”
“遵令!”

杀声再起,部落顷刻化作血海。
贾铬下马,割断女童腕上绳索,扯过帐中毛皮裹住她们瑟瑟发抖的身子。
不料那几个女孩互望一眼,竟齐齐跪倒,朝他重重叩首:
“谢恩公相救……此生难报,来世结草衔环。”
言罢,她们几乎同时转身,决绝地撞向帐中木柱。
闷响接连传来,贾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一条条刚刚挣脱束缚的生命,在他眼前凋零。
毛皮滑落,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背。
他缓缓拾起染血的皮毛,覆住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凝结成永不融化的恨。
“此生不诛尽匈奴,我贾铬,枉立于天地之间。”
提起长枪,他掀帐而出,目光如冰,径直锁向乱军中那挥舞战斧的部落首领。
首领正与一名大雪龙骑缠斗,眼看便要占得上风。
贾铬枪出如龙,挟风雷之势直贯其胸,将人重重掼倒在地。
“此人交给我。”
大雪龙骑收刀退开:“是,将军。”
贾铬垂眼看向地上挣扎欲起的匈奴首领,枪尖一挑,将人再度掀起,狠狠砸在一旁拴马的木桩上。
首领呕出一口鲜血,踉跄爬起,再看向贾铬时,眼底已涌上深深的骇然。
眼前这人……强得可怕。
部落首领的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惊惶。
他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能轻易取走自己的性命,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贾铬的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不给你个痛快?你猜得对,杀你易如反掌,可我偏不。”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寒铁般的恨意,“我就是要你尝尝这滋味——正如你们曾加诸大周子民身上的一切!”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枪已然刺出,枪尖直指对方腿骨。
匈奴人常年驰骋马背,双腿正是弱处。
首领惊骇之下踉跄欲躲,却已太迟。
那凌厉的枪势携着千钧之力,瞬间洞穿了他的双膝。
惨嚎声撕裂了空气。
首领瘫倒在地,不住哀鸣。
贾铬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森然。
长枪再次抬起,落下,精准而残酷。
一百零八次穿刺之后,枪尖才最终没入头颅,终结了这场漫长的折磨。
厮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这个五千余众的匈奴部落,再无活物。
连犬只也化作了泥泞中的血污。
尘埃落定后,贾铬下令:“清点人数。
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整理,余下的,焚毁。”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漠北深处,轻装疾进方是上策。
“遵命!”
眼看士卒们要将大量粮草付诸一炬,一道身影倏然闪现至贾铬面前。
顾千帆拱手,语气较先前恭谨许多:“宣武将军,悬镜司愿协助善后。”
贾铬对此似乎毫不意外:“有劳顾千户。”
随即转向部下,“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
他寻了处背风的土坡坐下。
就在此刻,一道唯有他能听闻的清脆声响在识海中漾开——初临漠北,首战告捷,获赠统兵之将:赵云。
贾铬心头一振。
常胜将军赵子龙?若得此人相助,征伐匈奴势必如虎添翼。
然而悬镜司耳目仍在侧,他按捺住即刻召唤的念头,静待时机。
待悬镜司人马开始处置后续,顾千帆手中两封密报即刻飞离漠北。
一封驰往神京,另一封,则直奔大周边军主营。
此刻,边军大营内气氛凝重。
匈奴二十万铁骑逼近防线,主帅牛继宗与众将聚于帐中,一筹莫展。
“匈奴来势凶猛,贾铬那边……恐怕指望不上。”
牛继宗揉了揉眉心,“还需另谋退敌之策。”
马尚摇头:“我军虽众,却多疲敝。
正面硬撼,绝非良计。”
“我何尝不知?”
牛继宗叹息,“唯有多备滚石、热油、箭矢火器,倚仗城防暂抵一阵罢了。”
陈瑞文低声道:“若贾铬真能劫得匈奴粮草,或可为大周争得喘息之机。”
马尚嗤之以鼻:“就凭那黄口小儿?莫说劫粮,他能不落入敌手、泄露军情便已是万幸!”
牛继宗眉头紧锁。
他亦不信贾铬能成事,只暗自希望那位怀着一腔孤勇前往漠北的年轻将军,能死得痛快些,少受些屈辱。
“罢了,不必再提他。
无论结果如何,莫忘了,他终究是老国公的后人。
当年帐下听令的旧谊,你我谁不曾受过?”
提及已故的老国公,帐中一时默然。
倘若那位老人仍在,即便不能尽逐胡虏,也总该有更好的法子吧?
便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奔马与高呼——
“捷报!贾铬将军深入漠北,踏破匈奴一部,斩首五千!缴获粮草辎重、牛羊马匹无算,敌酋首级已送往神京!”
“什么?!”
哐当一声,有人碰翻了案几。
满帐皆惊。
牛继宗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来使:“你……你再说一遍?贾铬将军如何了?!”
报信人是悬镜司顾千帆麾下,他高举战报送入营中,声音清晰有力地再次禀报:“贾铬将军率部深入漠北,已攻破一处匈奴部族,斩敌五千,并缴获大批粮草、军械与牲畜,敌军首级及战利品正押送前往神京。”
牛继宗接过战报,目光迅速扫过纸面,神色骤然一凝:“竟是悬镜司传来的战报……贾铬当真灭了一整个匈奴部落?他只带了五千兵马啊!”
一旁的马尚怔然失语,半晌才喃喃道:“这等军功……足以封爵了吧?”
陈瑞文抚掌轻叹:“这小子,倒有几分昔日老公爷的气魄。”
“何止几分,”
另一人接口,“当年老公爷若要歼灭五千人的部落,至少需调动一万五千人马。”
牛继宗的手微微发颤,他忽地起身,大步冲出营帐,望向地面上那行墨迹淋漓的大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有此一捷,我大周与匈奴和谈的筹码,又添了几分。”
众将紧随其后,望着那少年临行前挥毫留下的字迹,眼中皆是不敢置信。
那名为贾铬的少年,尚不足十六岁,竟敢领五千骑兵直捣匈奴五千人之部落,这是何等胆魄?
牛继宗转身面向帐中几位将领,神情肃然:“如今诸位作何打算?是继续原先的安排,还是就此收手?”
帐内静默片刻。
马尚沉吟道:“贾铬虽破一部落,然其军令本是劫掠匈奴粮草。
依我看,不妨暂观其变。
待他任务了结,若再建功,我等便该收手赔礼;若他兵败……诸位也无需再为难了。”
“马尚所言在理,不如暂且观望。”
牛继宗颔首,心中却掠过一丝悔意。
贾铬离营时,他未多拨兵马粮草——按律,从四品宣武将军本可统辖万人。
……
神京城的街市依旧熙攘繁华,人声往来不绝。
赵氏茶馆内,赵盼儿倚在柜台后,一手托腮,眸光盈盈望向门外。
已近两月,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再未踏入她的茶馆。
是茶不合口味?还是那日她的舞,未能让他驻目?
“捷报——八百里加急捷报!贾铬将军深入漠北,破匈奴部落,斩敌五千,缴获粮草辎重、牛羊马匹无数——”
刹那间,整座神京城如沸水翻腾。
“捷报?竟是捷报!自太上皇祁连山兵败,多少年未闻此讯了!”
“谁说不是!但这贾铬将军又是何人?军中从未听过此名号啊。”
“贾铬将军……”
赵盼儿眸光倏亮,她提起裙裾快步绕出柜台,停在茶馆那面题诗墙前。
墨迹犹新,诗句宛然。
“贾铬将军……果真是你?”
她眼中漾开一层潋滟的辉光。
曾来她茶馆饮茶的那位少年,竟一举歼灭五千匈奴部众,这是何等耀眼的功勋?
“贾铬?这名字似有些耳熟……”
“哎!不就是为卖茶文君题诗的那位少年郎吗?正是叫贾铬!”
“真是他!快,去赵氏茶馆瞧瞧,也沾沾少年将军的英气!”
转眼间,茶馆内外已是人潮涌动。
赵盼儿立于堂中,振袖起舞。
这一舞,依然为他而跳。
“贾铬将军,”
她心中默念,“此舞,敬你英勇无双。”
衣袂翩跹,姿影流转,这一舞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魂灵,吸引无数目光汇聚。
而这一切变化,皆源于那个名叫贾铬的少年。
……
皇宫养心殿内,雍舜帝端坐龙椅,手持顾千帆亲笔所书的捷报,终是笑出声来:“好!好!”
侍立一旁的老年太监面露欣慰。
自皇上登基,处处受太上皇掣肘,已许久未见这般开怀的笑容。
雍舜帝垂首,将捷报反复看了十数遍,方缓缓收起,眼中光彩熠熠:“原以为这贾家弃子,能替朕稍稍挫一挫贾家与太上皇的颜面便已不错。
未料到,这少年英雄竟送来如此惊喜。”
他低声念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纵然当年宁荣二公,也未必有此胆识气魄啊。”
五千铁骑如利刃般斩入草原腹地,这般胆识与魄力!顾千帆此番举动着实漂亮,抢在太上皇颁旨之前,已将一枚从四品宣武将军的印信送到了贾铬手中。
往后,贾铬心中念的,自然只会是朕的恩典!
养心殿内,雍顺帝心情极是舒畅,吩咐身旁侍立的夏冬:“传旨,即刻上朝议政。
对贾铬的封赏,朕得好好思量。”
与此同时,太上皇所居的宫殿却是一片压抑。
锦衣官赵全伏跪于地,身躯止不住地微颤,眼前是碎裂一地的瓷盏残片。
太上皇在殿中来回踱步,怒气勃发:“好个赵全!朕命你盯紧那贾铬的一举一动,你便是这般办事的?顾千帆私下擢升贾铬为从四品宣武将军,你为何不及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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