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路在城西,离钢厂家属院有六站公交车的距离。
沈静清早上七点出门,倒了两次车,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了二十分钟,才看到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
市殡仪馆。
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院门旁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单位的全称。铁门半开着,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沈静清在门口站了几秒。
前世第一次来这里时,她站在同样的位置,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最后还是咬牙走了进去。
这一世,她平静地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院子。
传达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门卫正在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看见沈静秋,他探出头:"姑娘,找谁?"
"您好,我找李正华李主任。"沈静清说,"赵伯远赵老让我来的。"
门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赵老介绍的?你等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指了指院子深处:"往里走,行政楼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谢谢。"
沈静清穿过院子。左手边是一排平房,门关着,但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花圈和挽联。右手边是主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殡仪车,两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往下抬一个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沈静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后面的行政楼。
二楼走廊很暗,即使是大白天,也需要开着灯。最里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主任您好,我是沈静清,"沈静清微微鞠躬,"赵老让我来见您。"
李正华放下手里的钢笔,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年轻,清秀,穿着朴素但干净。眼神很平静,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羞涩或胆怯。
"赵老电话里说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为什么想来这里工作?"
沈静清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也准备好了答案。
"三个原因。"她说,"第一,我需要一份工资较高的工作。第二,我认为殡葬工作有社会价值。第三,我性格适合。"
李正华挑了挑眉:"性格适合?怎么说?"
"我比较冷静,不容易情绪化。"沈静清说,"而且我胆子比较大,不怕......死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李正华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小姑娘,不怕死人和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是两回事。我们这儿的工作,不只是胆子大就行。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遗体正常的,非正常的,完整的,不完整的。要面对悲痛欲绝的家属,有时候还要忍受无端的指责和情绪发泄。这些,你都能承受?"
"我想试试。"沈静清说。
"试试?"李正华摇摇头,"我们这儿不是试工的地方。要么能留下,要么不能。赵老的面子我肯定给,但如果你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劝你现在就回去。"
沈静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正华的眼睛:"李主任,我不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我是真的想在这里工作。如果您给我机会,我会证明给您看。"
她的眼神太坚定,坚定得让李正华有些动容。
这些年,殡仪馆不是没来过年轻人,但大多是没办法了才来,干不了多久就辞职。像这样主动要来,还这么坚决的,他是第一次见。
"你以前接触过遗体吗?"他问。
"接触过。"沈静清说,"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是我给他擦洗,换的衣服。"
这是真话。前世爷爷去世时,继母嫌晦气躲得远远的,是她和父亲一起给爷爷做的最后清洁。
李正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把这个填了。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静清接过表格,是份简单的个人信息登记表。她拿起桌上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填好后,李正华接过来扫了一眼:"钢厂子弟,高中毕业......你爸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
"他同意?"
"他尊重我的选择。"
李正华又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跟我来。"
他们走出行政楼,穿过院子,走向主楼。越靠近,那种特殊的气味就越明显。沈静清注意到李正华在暗中观察她的反应,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前世五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主楼门口贴着一张纸:"肃静".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摆放着几排长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左侧有一条走廊,李正华带着她朝走廊走去。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编号。
走到最里面那间,李正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这里面,"他转过头,看着沈静清,"是一具需要处理的遗体。非正常死亡,已经放了三天,家属明天要来举行告别仪式。我们缺人手,如果你能帮忙完成基础清洁,就算你通过试用期。"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是沈静清,我得告诉你实话这具遗体的状况不太好。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静清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她知道这是一个测试。一个残酷但必要的测试。
前世她通过这个测试,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这一世,她靠的是五年职业生涯积累的,刻进骨子里的专业素养。
"我不后悔。"她说。
李正华深深看了她一眼,打开了门。
冷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显出一个人的轮廓。墙边是水池,柜子,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各种工具和药品。
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另一种更复杂的气味。
李正华走到操作台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沈静清看到了那具遗体。
男性,大约五十岁,面部呈青紫色,颈部有明显的勒痕,眼球突出,舌头微微外伸。典型的缢死体征。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七十二小时,已经开始出现腐败迹象,皮肤上有一些尸斑和轻微的水泡。
确实"状况不太好".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吐了或者跑了。
但沈静清没有。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更仔细地观察。前世的专业本能自动启动,她的大脑开始分析:面部需要重点处理,要用蜡填充凹陷部位,要缝合微张的嘴唇,要用化妆品遮盖青紫色和尸斑。颈部的勒痕太明显,需要用高领衣服遮盖,或者用特殊的修复技术......
"你怎么看?"李正华问。
沈静清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工艺品:"缢死,死亡时间超过三天。面部青紫,需要做血管沉积处理。颈部勒痕太深,建议用高领寿衣。如果家属要求穿低领,我可以尝试用肤蜡和颜料修复。"
李正华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姑娘最多能强忍着不吐,或者勉强说几句"我可以试试"。没想到她直接给出了专业判断和处理建议。
"你......学过?"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沈静清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一个二十二岁的钢厂女工,不应该懂这些。
"看书学的。"她找了个借口,"赵老借给我的书里有介绍。"
李正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静秋以为他要质疑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色工作服,递给她。
"穿上。"他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可以试试'."
沈静清接过工作服。布料有些硬,散发着漂白剂的味道。她利落地穿上,扣好扣子,然后把头发全部挽起,塞进配套的帽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水池边,用肥皂仔细洗手,洗了整整三分钟,连指缝都没放过。
然后她转向李正华:"主任,我需要知道家属的要求。是希望完全恢复生前面貌,还是只要基本整洁即可?"
李正华还处在震惊中,下意识回答:"家属说......尽量让他看起来安详一些。"
"明白了。"沈静清点点头,走到操作台前。
她掀开白布,完整地露出遗体。动作轻柔而尊重,没有一丝拖沓或犹豫。
李正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姑娘开始工作。
她先从柜子里取出橡胶手套戴上,然后检查遗体的状况,手法专业得不像新手。接着,她开始调配清洁液,用棉球蘸取,轻轻擦拭遗体的面部,颈部,双手。
她的动作很稳。即使是在处理那些已经开始腐败的皮肤时,她的手也没有丝毫颤抖。
更让李正华惊讶的是她的眼神专注,平静,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那不是面对一具尸体的眼神,而是在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的冷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与室内的寂静形成诡异的对比。
沈静清全神贯注地工作着。她前世处理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高度腐败的,残缺的,甚至已经白骨化的。相比之下,眼前这具遗体虽然状况不好,但至少完整。
她用镊子小心地清理口腔和鼻腔,用特殊的溶剂软化僵硬的关节,让双手能自然地交叠在胸前。她仔细地缝合了微张的嘴唇,让表情看起来更安详。然后用化妆品一点一点地遮盖面部的青紫和尸斑。
这不是简单的涂脂抹粉,而是需要了解面部肌肉结构,肤色变化,光影效果的精细工作。她做得专注而投入,仿佛这不是一具遗体,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艺术品。
李正华一直默默看着。
他看着那双年轻的手,做着最老练的工作。
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这姑娘,是个天生做这个的材料。
两小时后,沈静清放下手里的工具,后退一步。
"完成了。"她说。
李正华走上前。
操作台上,遗体已经焕然一新。面部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眼睛闭合,表情安详。如果不是颈间那道无法完全消除的淡痕,几乎看不出是缢死。
"你......"李正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确定你是第一次做这个?"
"不是第一次接触遗体,"沈静清谨慎地回答,"但这么完整的处理,是第一次。"
这话半真半假。
李正华看了她很久,最后点点头:"去洗洗手,换衣服。然后来我办公室。"
沈静清脱下手套和工作服,仔细洗手。冰水冲在手上,让她有些恍惚。
刚才那两个小时,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记了一切忘记了重生,忘记了仇恨,忘记了前世的惨死。只是专注地做着一件事:让一个人体面地离开。
那种专注,让她久违地感到平静。
回到办公室,李正华已经泡好了茶。
"坐。"他说,"沈静清,你通过了。"
沈静清没有表现出激动,只是点点头:"谢谢主任。"
"别急着谢。"李正华喝了口茶,"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正式工的百分之八十算。一个月后如果没问题,转正。工作时间是早八点到晚五点,但经常需要加班,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有急活的时候,半夜也得来。这些,你能接受吗?"
"能。"
"好。"李正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劳动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沈静清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工资那一栏写着:试用期四十元,转正后五十二元。比钢厂后勤处高了将近一倍。
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静清。
三个字,工整而有力。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正式转向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明天开始上班。"李正华收起合同,"记得带户口本复印件和两张一寸照片,办工作证用。"
"是。"
走出殡仪馆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刚才在冷气房里的寒意。
沈静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这里,将是她的新起点。
也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一辆吉普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两个穿着警服,还有一个穿着便衣的年轻男人。
沈静清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那个便衣男人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静清抬头,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军绿色长裤,但站姿笔挺。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深而亮,此刻正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太锐利,像手术刀一样,仿佛能剖开表面看到内里。
沈静清平静地回视,没有躲闪。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男人收回目光,和同伴一起走进了殡仪馆。
沈静清转身离开,脚步依然平稳。
但她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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