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规矩?”
艾丹的戒备并未因卡里姆那番诗意开场白而消减半分。他背靠冰冷的岩壁,身体残留的疼痛、激流的寒意、怪物的低喘、以及这陌生闯入者带来的新变数,像细密的冰针扎在神经末梢。他握着削尖木棍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们没有任何可以支付‘价钱’的东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奔命的疲惫与被迫防御的冷硬,“而且,我们不认识你。”
卡里姆的目光越过艾丹警惕的姿态,精准地落在他身后——正在用剩余干净布条为昏迷怪物简易止血的莉亚,以及那只沉重呼吸、鳞甲破碎的异兽。他的视线在这两者间停留片刻,暗褐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星子划过沙丘夜空那种转瞬即逝的确认。
“有骨气,缺心眼。”卡里姆轻啧一声,声音依旧平稳,带着那种游走于危险边缘者特有的、混杂着调侃与锋刃的语调。他没有强行进入洞穴,只是稍稍侧身,让洞口天光更多地照亮他深褐色的旅行斗篷和包裹头巾下的面容。那是一种被烈日与风沙反复磨砺过的年轻,线条硬朗,皮肤紧实,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穿透性平静。
“听着,”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经过掂量,“‘价’分两种:一种叫银币,一种叫‘债’。你们现在两手空空,淋得像淹死的水鬼,连那头大猫——”他下颌朝怪物方向一点,“——都只剩半口气。银币你们没有,但‘债’已经欠下了不少。”
莉亚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过来。她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过分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解剖刀:“什么债?”
“外头那些‘铁皮罐头’,”卡里姆朝洞外方向扬了扬下巴,“至少两小队,还在搜。他们把住了上游的河道隘口和下游通往低语沼泽的必经之路。你们跳崖是甩开了尾巴,但他们不是白痴,地图画一圈,猜得到你们可能漂到哪儿。最多半天,这里也会被捎带到。”
他停顿片刻,目光在艾丹和莉亚脸上扫过:“而你们现在有伤员,有饿鬼,还有一个——”他视线再次回到艾丹身上,意味深长,“——活生生的‘信标’。就凭你们两个现在的模样,能走多远?往哪儿走?”
艾丹感到左掌疤痕在隐隐发烫,仿佛应和着“信标”这个词。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星语者’的老话里有一句:‘当追猎者的网合拢时,唯一的出路往往在最不可能借力的人手里。’” 卡里姆微微歪头,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真实了些,“我不是来趁火打劫的,索恩。我是来‘投资’的。投一笔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一本万利的……人情债。”
他稍稍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莉亚脚边那张半干、墨迹晕染的莎草纸上:“你们要去的地方,一般人听了会当疯话。但那头大猫——”他又看向怪物,“——还有跟着你们脚印、被它引开的另一半追兵,都证明那不是疯话。寂静之海。沉没之星心。迪亚特洛伊。”
这三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吟诵的古老韵律。岩洞里寂静了一瞬,连怪物的呼吸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莉亚缓缓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上,但姿态是分析而非攻击:“你知道这些名字的含义。”
“沙漠里的沙子记得每一阵风,刻着每一场迁徙。”卡里姆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族人,世代给‘特殊旅客’带路。穿过枯骨山脉的死风区,绕过低语沼泽的幻影潭,最后抵达海鸥镇——那里有唯一敢往寂静之海深处开的老疯子船长。这条路,正规地图上画不出来,向导行会没人敢接。因为它通向的不是金银财宝,是麻烦,是怪事,是……旧日回响。”
他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皮质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隔着几步抛给艾丹:“干净的。算订金。”
艾丹本能地接住,皮质温热,里面液体晃动。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盯着卡里姆:“为什么帮我们?”
“三个理由,”卡里姆竖起三根手指,被沙尘磨得粗糙的指关节清晰可见,“第一,我接了个活儿,护送一样‘东西’去海鸥镇。但那地方不久前被一股来历不明的武装洗了,接头人失踪,货也没了踪影。我得去查清楚。顺路搭两个客人,能摊薄成本。”
“第二,”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起来,“那些铁皮罐头。他们的装备风格、行事方式,和我丢的那批‘货’可能有关联。跟着你们,也许能找到线索。”
“第三。”他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神情里那层玩世不恭的薄壳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坚硬、更不容置疑的东西,“‘星语者’的祖宗传下规矩:见到‘守望之兽’负伤归巢,见到‘地脉之钥’初显光芒,见到‘书卷之女’携密文寻路……这三件事若碰在一起,就意味着一扇门要开了,或者要关了。我的族人,世代站在门边。不是推门人,不是守门人,是‘看门人’——看风向,看时机,看该帮谁一把,或者该拦住谁。”
他看着艾丹:“你这把‘钥匙’,现在锈了一半,另一半在发烫。而她——”他看向莉亚,“——手里拿着锁的图纸。你们俩凑在一块,那扇门迟早要响。至于那是福是祸……”他耸耸肩,“得走上去才知道。而我,卡里姆·本·哈桑,选择跟上去看看。就这么简单。”
艾丹沉默。这番话里信息太多,承诺太少,危险却清晰得如同洞外那片银灰色天空。但对方没有掩饰动机的混杂——利益、追查、某种古老训诫下的行动。这种直白,反而比纯粹的“善意”更让人产生一丝扭曲的信任。
莉亚忽然开口:“你说‘守望之兽’。你认识这……生物?”
卡里姆走到怪物身边,蹲下,没有触碰,只是仔细观察那些伤口、破碎的鳞甲、以及额角被止血布包裹的凹陷。“不算认识。但沙漠壁画里,古道残碑上,偶尔会刻着类似的影子。我们叫它‘沙赫玛特’——地脉的巡守者。传说它们是更古老时代的遗留种,与大地深处的能量流共生,有些部族认为它们是山灵或地祇的仆从。”他抬起头,看向艾丹,“它跟着你,保护你。这意味着你的‘血脉之重’,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深,连这片土地的无言守卫都惊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选择在你们。要么在这里等追兵合围,赌一赌那头大猫恢复的速度,赌一赌你们的运气。要么,跟我走。我能带你们绕过外围封锁,走一条‘干净’的路到枯骨山下。在那里,我有办法搞到骡马和基础补给。作为交换,你们得让我跟着,直到我弄清楚我的‘货’和那些铁皮罐头的关联。当然,如果顺路帮你们找到了想去的地方的线索,你们得付我应得的酬劳——等你们有钱之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上,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走,哪里歇,遇到麻烦怎么躲,都得听我的。这是规矩。”
艾丹和莉亚对视。洞穴内寂静,只有怪物粗重的呼吸和泉水的滴答声。洞外,那种银灰色的天光依旧恒定,没有日升的迹象,仿佛时间在此地停滞。
“我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莉亚先开口,语气已转向务实。
“那头大猫动不了,只能留在这儿。”卡里姆说,“这处洞穴隐蔽,有食水,它熟悉这里,能自己养伤。我们轻装,立刻出发。追兵搜完外围没收获,很快就会扩大范围。我们得在他们想到这片岩壁之前,钻进真正的‘盲区’。”
艾丹看向地上昏迷的怪物。能量共鸣的丝线依旧微弱地连接着,传递来断续的痛苦和无意识的守护执念。把它独自留在这里,等于抛弃了昨夜舍命相救的恩情。
卡里姆仿佛看穿他的犹豫,声音低了些:“它不是宠物,索恩。它是战士,是守卫。它的任务可能是保护你,也可能是把你引到某处。但无论是哪种,你现在留下来陪它耗,等于让它的血白流。你得往前走,走到它想让你去的地方,或者至少,走到你能活下去、将来有机会回报这份恩情的地方。”
这话像冰冷的凿子,敲开了艾丹心底那层软弱。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莉亚。
莉亚轻轻点头。她已快速收起必要的物品——近乎失效的莎草纸、黄铜器械、短剑、几个尚能用的药粉包,以及从洞穴储存里取出的一小包果干和肉条。
“我们没有选择,”她低声说,“他的逻辑成立。”
艾丹最终点头。他走到怪物身边,单膝跪下,将手掌轻轻覆在它相对完好的前肢鳞甲上。共鸣的丝线传来微弱的、意识模糊的回应。没有抗拒,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释然的频率。
“活下去,”艾丹低语,不知它能否理解,“等我们回来。”
他起身,看向卡里姆:“带路。”
年轻的向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他率先转身,拨开洞口的藤蔓,踏入那片恒定的银灰天光之下。
“跟紧,别掉队。第一步,我们得先‘消失’。”
他们离开洞穴,穿过那片弥漫着古老气息的坡地,重新进入森林。卡里姆的移动方式与昨夜奔逃时的慌乱截然不同——他步伐轻盈而精准,落脚点总选在苔藓、厚落叶或裸露的树根侧缘,几乎不发出声响。他不走直线,而是不断变换方向,时而在倒木下匍匐,时而沿着干涸的溪床行走,偶尔会停下,触摸某棵树的树皮,或抓起一把泥土嗅闻,仿佛在读取这片土地无声的日记。
大约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一处看似普通的林间空地。卡里姆示意停下,独自走到空地边缘一块半埋于地、布满青苔的巨石旁。他蹲下身,用匕首划开石基处密集的藤蔓,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人工凿刻的凹槽。凹槽内壁光滑,积着陈年雨水,底部隐约可见某种褪色的红色颜料涂抹的符号——一个简化的人形,双臂平举,指向两个相反方向。
“旧路标,”卡里姆低声解释,指尖拂过符号,“‘星语者’的先辈们留下的。红色表示‘此路已废,但下有乾坤’。”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小段炭笔,在符号旁边快速画了几个艾丹看不懂的弯曲记号,然后站起身,用脚将藤蔓重新拨回原位。
“现在,追兵里如果有懂行的,会在这里犹豫一会儿。够我们拉开距离。”
他继续带路。森林逐渐稀疏,地面开始出现更多裸露的灰白色岩石,植被变成低矮、耐旱的灌木丛。空气干燥起来,风声变得清晰,带着哨音掠过岩缝。银灰色的天光依旧,但此时能清晰看到,天空并非均匀的灰,而是由无数极细的、缓慢流动的银白色丝状云层构成,仿佛一面巨大的、正在无声纺纱的织机。
“枯骨山脉的支脉,”卡里姆说,指向远方那片在银灰色天幕下呈现出锯齿状剪影的连绵山脊,“我们沿着它的边缘走,不走山道。山道上有巡逻队,也有可能是陷阱。”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短暂休息,分食了带来的果干和肉条,喝了泉水。卡里姆拒绝了艾丹递回的水囊,示意他自己留着。
“你的‘信标’还在发烫吗?”卡里姆忽然问,目光落在艾丹一直无意识摩挲的左手疤痕上。
艾丹愣了一下,点头:“比之前好些,但……一直有种细微的嗡鸣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召唤。”
“那是血脉的引力,”卡里姆靠坐在岩壁上,目光投向远山,“混了非人之血的后裔,到了一定年纪,或者受了足够强的刺激,就会开始‘听见’源头的声音。沙漠里有些部族,偶尔也会出这样的孩子——能梦见从未见过的绿洲,能凭空画出远亲部落的图腾。老人们说,那是沙海之下的古老血脉在‘醒’,在试图把散落的珍珠重新串起来。”
他看向艾丹:“你的源头,不在沙漠。在更冷、更硬、更高的地方。冰墙之后,巨人故土。那种‘乡愁’,是刻在骨头里的地图。你要么跟着它走到底,找到答案;要么让它把你逼疯。”
莉亚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你的族人,对这些现象……有系统的记录吗?不只是传说?”
卡里姆笑了,笑容里有种淡淡的嘲弄:“学者小姐,沙漠不写书。我们记在歌里,刻在骨头上,画在沙地上——风一吹就散。但散不掉的是经验,是代代死在路上的人换来的教训。”他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系统在这儿。活的,会呼吸,会判断,会犯错然后纠正。”
他站起身,拍掉尘土:“休息够了。接下来一段是硬地,没遮掩。我们得在‘天光变调’之前通过。”
“天光变调?”艾丹抬头望向那片永恒银灰的天空。
“枯骨山脉附近的天象是乱的,”卡里姆简单解释,“没有正常的日夜交替,但有周期性的‘光潮’。银灰色是常态,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突然转成暗蓝色或者惨白色,持续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暗蓝色的时候,温度骤降,阴影里的东西会活跃;惨白色的时候,视线会扭曲,容易产生幻觉。我们得在常态光下通过那片开阔地。”
他率先走出岩凹。眼前果然是一片宽阔的、布满碎石和低矮棘刺植物的缓坡,坡地尽头便是枯骨山脉那狰狞的岩壁基部。视野一览无余,毫无遮蔽。
卡里姆没有立刻前进,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由数片不同颜色羽毛和细骨片扎成的小风车状物件。他将其平托掌心,对着风来的方向。羽毛微微转动,骨片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咔哒声。
他凝神倾听片刻,点头:“风语说,现在安全。走。”
三人开始横穿开阔地。碎石的滑动声、棘刺刮擦裤腿的沙沙声,在此刻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艾丹左手疤痕的嗡鸣感逐渐增强,并非危险预警,而是一种……愈发清晰的指向性。仿佛正前方那片山脉的某处岩壁,有什么东西在与他的血脉共振。
就在他们走过开阔地大半,距离山脉岩壁不足三百米时,卡里姆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他蹲下身,耳朵贴近地面。几秒后,他脸色微变:“地下有震动……不是脚步声,是……机械运转?很深。”
几乎同时,艾丹疤痕处的嗡鸣骤然转为尖锐刺痛!他视野边缘,那些幽蓝的光点信号再次闪现——但不在周围,而在正前方山脉岩壁的……内部?数量庞大,正在向某个点快速汇聚!
“趴下!”艾丹只来得及低吼一声。
前方的岩壁——约五十米宽的一段——表面突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岩石的纹理扭曲、模糊,紧接着,一整块岩壁如同帘幕般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巨大、幽深、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洞口。
洞口深处,传来整齐、沉重、非人般的踏步声。
一队灰甲身影列队走出。
不是昨夜遭遇的七人。是整整三列,每列十人,共计三十名武装单位。他们与昨夜那些灰甲人形制相同,但装备更厚重,肩部有额外的半球形隆起,面罩镜片下缘有暗红色的光条微微脉动。他们手持的长管武器口径更大,枪口下方悬挂着多棱柱状的能量聚焦器。
更令人窒息的是,队列中央,簇拥着一个明显不同的存在。
它更高大,接近两米五,灰甲更加精致,表面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关节结构异常复杂,犹如多节昆虫。头盔造型狰狞,向后延伸出数根管线,连接着背部的某种拱起装置。它手中没有武器,但双臂前臂外侧弹出了两片微微震动的、发出低沉嗡鸣的弧形刃锋,边缘空气因高热而扭曲。
它的面罩转向开阔地,精准地锁定了趴伏在碎石间的三人。
暗红色的光条骤然亮起,如同猛兽睁眼。
一股冰冷、磅礴、充满绝对压制意味的精神冲击,毫无征兆地横扫而来!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暴力碾压——意图剥离思考,瘫痪意志,只留下纯粹的被支配的恐惧。
艾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左手疤痕像被烙铁直接按入!莉亚则直接瘫软下去,手指死死扣入碎石,额角青筋凸起,显然在凭借惊人意志力抵抗。
只有卡里姆,在冲击袭来的瞬间,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低沉、带着奇异共鸣的断喝——不是语言,更像某种喉音与呼吸技巧结合产生的振动。那振动似乎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极薄的、无形的缓冲,虽然他也脸色发白,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是‘指挥官单位’……”他声音嘶哑,带着罕见的凝重,“这些铁皮罐头……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的……勘探军团。”
高大的指挥官单位向前踏出一步,地面的碎石微微下陷。它抬起一只手臂,弧形刃锋指向三人所在方向。
身后的三十名灰甲士兵同时举枪,枪口能量聚焦器开始充能,发出如同群蜂振翅般的密集嗡鸣。充能的幽蓝光芒映亮了洞口前的岩地,死亡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得人无法呼吸。
卡里姆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上,但他没动,目光急速扫视四周——毫无遮蔽,退路被开阔地和身后可能的追兵封死。强冲三十名重装士兵加一个明显更强的指挥官?那是自杀。
艾丹挣扎着抬起头,疤痕的剧痛和意识冲击的双重折磨让他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个指挥官单位,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精神冲击的余波中,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指挥官单位散发出的精神频率,除了冰冷的杀意和支配欲,底层似乎还混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痛苦?或者说是某种被强制压抑的“杂音”?
这丝杂音,与他血脉的共鸣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干涉。
就在三十把武器充能即将抵达顶峰、指挥官手臂挥下就要开火的刹那——
艾丹猛地挺直身体,不是反击,而是将自己全部残存的意志、连同左手疤痕那烧灼般的共鸣,凝聚成一道不管不顾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意识嘶喊”,朝着那个指挥官单位的方向,狠狠“撞”了过去!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质问,一种将自身的痛苦、迷茫、以及血脉深处的“回响”全数倾泻而出的本能宣泄。
“你们——到底——是什么?!”
嗡鸣的充能声,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指挥官单位那暗红色的光条,猛地闪烁了一下,频率乱了。它指向这边的弧形刃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刹那。
它身后,前排几名灰甲士兵的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不到半秒,但确实存在。
卡里姆瞳孔骤缩!他没有浪费这可能是唯一的、不可思议的破绽。
他左手猛地从腰间皮囊抓出一把深灰色的粉末,向前扬洒!粉末在空中遇风即燃,却不见火焰,只爆发出一片浓密得如同实质的、带着刺鼻硫磺与苦杏仁气味的黑烟,瞬间将三人所在区域吞没,并迅速向外扩散。
“闭眼!憋气!跟我走!”卡里姆的声音在浓烟中响起,与此同时,他右手弯刀出鞘,却不是向前,而是猛地插入身边一处看似普通的碎石地面,用力一撬!
一块约莫桌面大小的扁平石板应声翘起,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浓烟之中,洞口方向的灰甲士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遮蔽干扰了瞄准,数道能量光束射入烟幕,但失去了准头,击打在远处的岩壁上,炸开一片碎石。
“下去!”卡里姆吼道,率先将还在抵抗精神冲击余波的莉亚推向缝隙入口。艾丹紧随其后,在挤入缝隙前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向浓烟之外。
黑烟边缘,那个高大的指挥官单位已经冲出,它似乎不受烟雾影响,暗红的目光穿透遮蔽,死死锁定艾丹的方向。它的手臂再次抬起,但这一次,指向的不是攻击,而是……仿佛在“确认”什么?
艾丹挤入缝隙。
下方是近乎垂直的、粗糙凿刻的狭窄竖井,深不见底。卡里姆最后一个滑入,反手将那块石板拉回原位,隔绝了上方浓烟与可能射入的光束。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吞没了他们,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他们紧贴岩壁,在狭窄的竖井中快速下滑。
不知滑了多久,可能几十米,可能更深,脚下突然一空,紧接着是重重摔落在松软沙地上的闷响。
上方,隐约传来能量武器轰击岩壁的沉闷震动,但那声音迅速远去、减弱。
卡里姆点燃了一小截随身携带的、包裹着油脂的树脂火绒。微弱的光亮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窟室,不大,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箱残骸和生锈的金属工具,像是废弃的矿工临时营地。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菌和一丝极淡的水汽。
暂时安全。
莉亚瘫坐在沙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刚才的精神冲击对她伤害不小。艾丹靠在岩壁上,左手疤痕依旧滚烫,但那种濒死的压迫感已随着距离拉远而减弱。
卡里姆靠在入口竖井下方,侧耳倾听上方的动静,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看向艾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惊异。
“你刚才……做了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与探究,“那些铁皮罐头,尤其是那个大个头的,他们的行动……被你干扰了?”
艾丹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它很‘痛苦’,然后……喊了出来。”
“痛苦?”卡里姆皱眉,“机械造物也会有‘痛苦’?”
“不……”艾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左手,“我感觉到的……不是机器的痛苦。是……意识的痛苦。被囚禁、被扭曲、被强行驱动的……痛苦。”
他抬起头,看向卡里姆和勉强恢复神智的莉亚,眼中充满了更深的困惑与惊骇:
“那些灰甲的东西……它们里面,有‘活着’的东西。被塞进去,困在里面,被迫成为武器。”
卡里姆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
“活祭。”
莉亚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虚弱但清晰:“亚纳族的生物融合技术……或者更糟,堕落执政者遗产中的……意识禁锢与驱动术。这不是简单的追捕或勘探。这是……在批量制造一种受控的、混合了生物意识与机械躯壳的‘士兵’。而它们的目标……”
她看向艾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它们的目标,是艾丹这样具有特殊血脉的“钥匙”或“资源”。
溶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绒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卡里姆站起身,检查着这个废弃窟室的出口——另一头有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深不见底,风声从中呜咽而出。

“这条路,是古矿道的支脉,通往枯骨山脉深处,更靠近我要去的补给点。”他回头,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现在,问题更清楚了,也更要命了。我们惹上的,不是一般的遗迹强盗或混血组织。而是一个掌握了某种禁忌技术、且有严密军事编制的未知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
“但我的提议不变。甚至,现在更没回头路了。你们,走不走?”
艾丹与莉亚对视。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答案——恐惧犹在,但退路已绝。唯有向前,才可能找到解释,找到生路,找到那冰墙之后或许存在的……归宿或终结。
“走。”艾丹嘶哑道,扶着岩壁站起。
卡里姆点点头,将那截火绒举高,率先踏入那条向下倾斜的、黑暗幽深的天然甬道。
“跟上。真正的‘路’,现在才开始。”

![[血脉与诸界本源]免费阅读_「艾丹索恩」完结](https://image-cdn.iyykj.cn/2408/129cc7d793c571850760176142a8f5e0.jpg)




![[病秧子先别死,神医娘子来冲喜了!]完结版免费在线阅读_[陆朝宁顾奕初]最新章节目录番外+全文-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47a4fa50207fa2836dee9d005d90569.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