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的绿皮火车，坐在我对面的老太太，抱着孩子，热情地跟我搭话。
“闺女，一个人回家过年啊？在哪里上班呢？”
她一边说，一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我接过橘子，指尖触碰到她手背上的那块暗红色胎记。
瞬间，我身体一僵。
二十年前，就是这双手，用一块糖把我卖进了深山。
我看着她，强压下颤抖，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是啊大娘，我刚才辞职，现在没工作，也没男朋友，家里也没人了。”
老太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以为我是待宰的羔羊。
却不知道，我已经找了她整整二十年。
“家里没人了？”
老太太的眼睛倏地一亮，那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精光。
“多好的闺女，怎么会没人了呢？”
她将橘子又往我手里塞了塞，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跟大娘说说，大娘我年轻时候，也苦过。”
五岁那年，就是这个叫崔婆的女人，用一块水果糖，将我从父母身边骗走。
卖到了一个我至今都念不出名字的深山里。
我垂下眼，眼眶泛红。
“我爸妈……前几年出意外走了。”
“谈了七年的男朋友，上个月也跟别人结婚了。”
“工作不顺心，就辞了，想回老家清静清静。”
“唉，真是个苦命的娃。”
崔婆叹息着，拍了拍我的手，那块胎记在我眼前晃动，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动，哼唧了两声。
她立刻低下头，熟练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那童谣，和我儿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您孙女？真可爱。”我忍着不适问道。
“是啊。”她笑得满脸褶子，“她妈妈不听话，跑了，丢下这孩子。跟着我，是她的福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
“跑了”？
是死了，还是被她转手卖给了另一家？
就在这时，过道上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吼道：
“这孩子能不能让她别哭了！吵死了！”
崔婆立刻抬起头，尖声骂了回去：
“你个大男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有本事你别坐火车啊！”
“你这老太婆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看我一个老太婆好欺负是吧！”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看着她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用棍子把我打得半死的女人身影，完全重合。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
忽然，一个清甜的女声在我身边响起。
“大娘，您别生气，大哥也不是故意的，火车上人多，心情都燥。”
我转过头，一个长相清纯、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正对我微笑。
她叫姜冉，坐在我的邻座。
她先是安抚了那个男人几句，然后又对崔婆说：
“大娘，孩子肯定是饿了或者渴了，我这有温水，给孩子喝点吧。”
崔婆的脸色缓和下来，接过水道了谢。
姜冉顺势坐到我对面，崔婆的身边，关切地看着我。
“姐姐，你脸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对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事，可能有点晕车。”
“我看你刚才就一直没说话，一个人出门，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姜冉的声音温柔，靠得我很近，身上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叫姜冉，姐姐你呢？”
“我叫岑雾。”
“岑雾……真好听的名字。”
她自来熟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听你刚才跟大娘说，你辞职了？现在这工作多难找啊，你也太冲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崔婆在一旁搭腔：“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姜冉立刻接话：“是啊，大娘。像我，就在我妈安排的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虽然工资不高，但图个稳定。女人嘛，还是安稳点好。”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可别想不开。没有男人，没有工作，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放弃自己。”
我看着她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崔婆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啜泣，嘴唇干裂。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吸管杯，里面是我上车前打的温水。
“大娘，用这个喂吧，水杯不方便，容易呛到孩子。”
我将水杯递过去。
二十年前，我就是因为缺水和饥饿，才跟着她走的。
这个孩子，看起来比当年的我还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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