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漱芳斋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小燕子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明月和彩霞为她梳理长发。铜镜中的人影有些陌生——一年云南的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不再是从前那种养在深闺的瓷白,而是透出健康的蜜色;眼神也变了,少了几分懵懂天真,多了些许沉淀下来的光亮。
“格格,您看梳这个发式可好?”明月拿起一支金镶玉的步摇。
小燕子看着那支步摇,忽然想起在云南时,她总是用一根木簪随便绾起头发,有时甚至就这么披散着。永琪说她这样很好看,像山间的精灵。
“简单些吧,”她轻声说,“就像从前那样,梳两个髻就好。”
彩霞在一旁整理衣袍,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取出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那是小燕子从前最不喜欢的颜色,嫌它太素净。
“怎么是这件?”小燕子皱眉,“我要穿那件红色的,绣着燕子花纹的那件。”
“格格……”彩霞声音很轻,“那件衣裳,去年您离宫后,皇上命人收起来了。说是……说是看着伤心。”
小燕子一怔,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皇阿玛是真的想她,可这种想念,带着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
换好衣裳,简单用了早膳,小燕子在金琐的陪同下去往养心殿。路过御花园时,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紫薇还在这里采菊花,说要晒干了做枕头。
“彩霞,”她忽然问,“紫薇……紫薇格格她好吗?尔康少爷呢?”
彩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回格格,紫薇格格一切都好。只是您走之后,她常常来漱芳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看着您留下的东西,还会掉眼泪。”
小燕子的鼻子一酸,加快脚步:“那我们现在能去学士府吗?我想见紫薇,现在就想!”
“格格,”明月彩霞追上她,声音压得更低,“皇上昨日吩咐了,让您今日先去养心殿请安。至于出宫……恐怕要等皇上旨意。”
“为什么?”小燕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明月彩霞,“从前我不是随时都能出宫的吗?”
彩霞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了,还珠格格。”
小燕子猛地回头,看见皇后在容嬷嬷的搀扶下,正从假山后缓缓走出。一年不见,皇后似乎老了些,眼角细纹明显,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比从前更盛。
“皇后娘娘吉祥。”小燕子规规矩矩地行礼——这是永琪在回京路上反复教她的。
皇后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针一样扎人:“一年不见,格格倒是知礼了许多。看来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也长了不少记性。”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小燕子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守宫里的规矩。”皇后慢条斯理地说,“别再像从前那样,整日里疯疯癫癫,不成体统。要知道,你这一走,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还有皇家的颜面。”
“皇后娘娘,”小燕子抬起头,直视着皇后,“我回来是因为想皇阿玛,想紫薇,想这里的一切。不是因为在外头吃了苦,也不是因为长了什么记性。”皇后脸色一沉:“放肆!谁准你这样跟本宫说话?”
容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还珠格格,离宫一年,连尊卑上下都忘了吗?皇后娘娘教训你,是为你好!”
若是从前,小燕子早就跳起来了。可此刻,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再次低下头:“小燕子知错。”
这反常的顺从让皇后和容嬷嬷都愣了一下。皇后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小燕子,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罢了,”皇后摆摆手,“本宫还要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没工夫在这儿跟你耗着。只是提醒你一句,这宫里不比外头,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好自为之。”
说完,皇后扶着容嬷嬷的手,仪态万方地离开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皇后远去的背影,手在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明月担忧地看着她:“格格,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小燕子松开手,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走吧,别让皇阿玛等久了。”
养心殿里,乾隆正和永琪说话。
永琪也是一早就被传唤来的,此刻站在下首,垂首听着皇阿玛的问话。从云南的风土人情,到这一年的生活起居,乾隆问得事无巨细。永琪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心中却越发不安——皇阿玛越是表现得平静关切,他越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么说,你们在云南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乾隆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晴儿和萧剑,也都安好?”
“回皇阿玛,他们都好。”永琪谨慎地选择措辞,“晴儿帮着打理家务,萧剑偶尔接些镖局的活计,日子虽清贫,但也算安稳。”
乾隆点点头,放下茶盏:“那就好。朕从前总觉得晴儿那孩子性子太柔,怕她在外头吃亏。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正说着,太监通传还珠格格到了。
小燕子走进来,看见永琪也在,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规规矩矩地行礼:“小燕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起来吧,”乾隆含笑看着她,“昨夜睡得可好?漱芳斋还住得惯吗?”
“好,都好。”小燕子起身,忍不住看了永琪一眼。永琪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那就好。”乾隆招招手,“来,到朕身边来。”
小燕子走过去,乾隆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也黑了。这一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小燕子摇头,眼眶却红了,“就是想皇阿玛,想得心里难受。”
这话说得真切,乾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拍拍小燕子的手:“傻孩子,想朕了就回来,何必在外头漂泊?这紫禁城才是你的家。”
“是,”小燕子哽咽着点头,“小燕子再也不会离开了。”
乾隆满意地笑了,转向永琪:“永琪,你这次带小燕子回来,做得很好。你们年轻人的事,朕也不多追究了。从今日起,你搬回景阳宫住,一切待遇如旧。至于爵位……”他顿了顿,“朕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恢复。”
永琪跪下:“谢皇阿玛隆恩。儿臣自知有罪,不敢奢求恢复爵位,只愿能常伴皇阿玛左右,略尽孝心。”
“你有这份心就好。”乾隆让他起身,又对小燕子说,“小燕子啊,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朕也得跟你说清楚。”
小燕子心中一紧:“皇阿玛请说。”
“第一,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私自出宫。”乾隆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商量,“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永琪一个眼神制止了。
“第二,”乾隆继续道,“老佛爷那边,朕会去说。但你也要亲自去慈宁宫请罪。记住,态度要诚恳,不可顶撞。”
“第三,皇后那里,你也该去一趟。毕竟是一宫之主,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一条一条,像无形的锁链,一圈圈套下来。小燕子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想起在云南时,永琪问她:“如果回去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由,你后悔吗?”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她说:“只要能见到皇阿玛和紫薇,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现在代价来了,比她想象的更重。“小燕子,”乾隆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声音放柔了些,“朕知道这些规矩对你来说很难。但朕是天子,你是朕亲封的还珠格格,有些事,不得不为。你明白吗?”
小燕子艰难地点点头:“小燕子……明白。”
“明白就好。”乾隆欣慰地笑了,“去吧,先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朕已经派人去传话了,老佛爷在等你。”
从养心殿出来,小燕子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永琪跟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永琪,”小燕子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皇阿玛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永琪的声音很沉。“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出宫。”小燕子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紫薇?明天?后天?还是永远都不能?”
“不会的,”永琪握住她的手,“皇阿玛只是担心你再跑掉,等过些日子,他放心了,自然会准你出宫。”
“过些日子是多久?”小燕子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一个月?一年?还是像从前在宫里时那样,每次想出宫都要费尽心思,求这个求那个,最后还不一定能成?”
永琪答不上来。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情况只会比从前更糟。皇阿玛眼中那种“绝不能再失去”的决绝,他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燕子看着那些打着旋儿的枯叶,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它们一样,被风吹到哪里,就落在哪里,半点由不得自己。
慈宁宫的气氛比小燕子想象的还要凝重。老佛爷端坐在正殿的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令妃陪坐在下首,看见小燕子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燕子跪下行大礼:“小燕子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给令妃娘娘请安。”
老佛爷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是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在看一个人。“还知道回来?”老佛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哀家还以为,你这只燕子飞出去了,就再也不记得回巢的路了。”
小燕子伏在地上:“小燕子知错。这一年在外,无时无刻不思念老佛爷,思念皇阿玛,思念宫里的一切。请老佛爷责罚。”
“责罚?”老佛爷冷笑一声,“哀家怎么敢责罚你?你连私奔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会在乎哀家的责罚吗?”
令妃连忙打圆场:“老佛爷息怒。小燕子年纪小,不懂事,如今知道错了,千里迢迢赶回来,这份孝心总是真的。”
“孝心?”老佛爷看向令妃,“令妃,你就是太心软,才纵得这些孩子无法无天。私奔是什么罪名?放在寻常人家,那是要沉塘的!放在皇家,那是要掉脑袋的!”
小燕子浑身一颤。
老佛爷继续道:“皇上仁慈,念在父女情分上,不追究你的罪过。但哀家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你就在漱芳斋好好待着,修身养性,学习规矩。若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是……”小燕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抬起头来。”
小燕子依言抬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老佛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的火气稍微平息了些,但语气依然严厉:“哀家知道你心里委屈,觉得规矩太多,束缚了你。但你要记住,你享受了格格的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就要承担这个身份该有的责任。天下没有白得的福分,明白吗?”
“小燕子……明白。”
“明白就好。”老佛爷挥挥手,“回去吧。没有哀家的允许,不必来慈宁宫请安了。哀家看见你,就想起你做的好事,心里堵得慌。”
这话说得极重,小燕子的脸瞬间惨白。她机械地磕了个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永琪在殿外候着,见状连忙扶住她。
走出慈宁宫很远,小燕子才靠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永琪心疼地拥住她:“没事了,都过去了。”
“永琪,”小燕子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发抖,“老佛爷说……她说再也不想看见我……”
“那是气话,”永琪拍着她的背,“等过段时间,老佛爷气消了,就好了。”
真的是气话吗?永琪自己都不相信。老佛爷对皇家颜面的看重,远超他们的想象。小燕子这一走,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打了皇家的脸,老佛爷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能一遍遍地安慰怀里的人:“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从慈宁宫回来,小燕子把自己关在漱芳斋里,谁也不见。
明月彩霞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又不敢强行进去。直到傍晚,永琪来了。
“让我试试。”永琪对彩霞说
他推开房门,看见小燕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孤单。“小燕子。”永琪轻轻唤她。
没有回应。
永琪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看着我。”
小燕子缓缓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永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永琪,”她的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回来,是不是?”

“别胡说。”永琪擦去她的眼泪,“你想皇阿玛,想紫薇,想回家,这有什么错?”
“可是……”小燕子的眼泪又涌出来,“这里不是我的家。云南才是。在那里,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在这里,我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要想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惹人生气……我好累,永琪,我真的好累。”
永琪紧紧抱住她:“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既然已经回来了,我们就要面对。皇阿玛是疼你的,他只是太怕失去你了。老佛爷那边,时间会冲淡一切。至于规矩……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小燕子在他怀里摇头:“学不会的,永琪,我永远都学不会。我就是我,是小燕子,不是那些规矩里长大的格格。你让我学她们走路,学她们说话,学她们笑不露齿,那我就不叫小燕子了。”
是啊,那样她就不是小燕子了……
这话说得绝望,永琪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小燕子说的是对的。皇宫就像一只巨大的熔炉,把所有与众不同的人都熔化、重塑,变成它想要的样子。而小燕子,是这熔炉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至少,”永琪松开她,捧着她的脸,“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不是吗?在云南也好,在京城也好,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小燕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深情和担忧,心中那片荒芜的地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点点光。
“嗯。”她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漱芳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温暖的影子。可这温暖能持续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深夜,学士府。
紫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有动一针。尔康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还在担心小燕子?”
“尔康,”紫薇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我听说,小燕子今天去慈宁宫,被老佛爷狠狠训斥了一顿。皇后那边也去了,听说也没给她好脸色看。”
尔康在她身边坐下:“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小燕子和永琪当初那样离开,宫里这些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可是小燕子她……”紫薇的眼泪掉下来,“她哪里受得了这些?她那么单纯,那么直率,现在要被这些规矩压着,被这些人盯着,她该有多难受?”
“所以我们要帮她。”尔康握住紫薇的手,“明天我就递牌子进宫,请求见小燕子。你是她妹妹,我是她好哥们,于情于理,皇上都不会拒绝。”
“真的吗?”紫薇眼中燃起希望,“我们能见到她?”
“一定能。”尔康语气坚定,“而且我听说,永琪已经恢复身份,搬回景阳宫了。有他在小燕子身边,总能照应一二。”
紫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额娘进宫回来说,皇上似乎有意为小燕子和永琪正式指婚,把名分定下来。”
尔康皱眉:“这么快?”
“额娘说,皇上大概是怕夜长梦多,想用婚约束缚住他们。”紫薇苦笑,“可这样一来,小燕子就真的再也飞不走了。”
两人相对无言。他们都明白,这桩婚事对小燕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宠爱,也是枷锁;是归宿,也是牢笼。
“不管怎样,”紫薇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明天见到小燕子,我一定要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在她身边。这座皇宫困得住她的人,困不住我的心。她永远都是我最亲最爱的姐姐。”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枝头,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紫薇望着那月亮,心中默默祈祷:小燕子,你一定要撑住。这漫漫长夜,我陪你你一起熬过去。而此时,漱芳斋里,小燕子正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金色的笼子里,无论怎么撞,怎么喊,都出不去。笼子外面,皇阿玛、老佛爷、皇后、令妃……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可没有一个人伸手救她。
她坐起身,满头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万籁俱寂。这座她曾经以为的“家”,此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就在巨兽的肚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消化,变成它的一部分。
小燕子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念云南的星空,想念洱海的风,想念和永琪骑马时耳边呼啸而过的自由。
可是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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