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畅音阁,戏台子搭得高,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宗室亲贵、诰命夫人,该来的都来了,一双双眼睛明里暗里地往小燕子身上瞟。
小燕子坐在乾隆下首,一身桃红宫装绣着金丝鸾鸟,头面是内务府新打的点翠嵌宝,在宫灯下流光溢彩。她挺直脊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从开宴到散席,没说错一句话,没行差一步礼。就连最挑剔的皇后,也只在离席时淡淡说了句:“规矩倒是长进了些。”
只有永琪知道,桌布下,小燕子的手一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散席时,他扶她起身,触到她指尖一片冰凉。
“忍一忍,”他在她耳边低语,“就快结束了。”
小燕子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任他搀着,一步步走下台阶。夜风吹起她鬓边的流苏,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却照不进她漆黑的眼底。
三日后,赐婚的圣旨下来了。永琪封荣亲王,小燕子为荣亲王妃,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接旨那日,漱芳斋静得吓人。小燕子跪在香案前,听太监尖着嗓子念完那一长串溢美之词,叩头谢恩时,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忽然想起一年前在云南,她和永琪对着苍山洱海拜天地。没有圣旨,没有仪仗,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格格……不,王妃,该起身了。”彩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小燕子缓缓直起身,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绸缎光滑冰凉,像一条蛇,缠在她手上。
大婚那日,紫禁城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从漱芳斋到荣亲王府的路,铺着大红地毯,积雪被扫到两旁。小燕子坐在十六人抬的凤轿里,头顶的冠冕沉甸甸压着,眼前垂下的珠帘晃得人眼花。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可她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空洞,疲惫。
拜堂,合卺,坐帐。所有流程一丝不苟,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无数双手摆布着。直到夜深人静,洞房里只剩下她和永琪。
永琪掀开盖头时,手有些抖。龙凤喜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小燕子抬起头,脸上胭脂晕得极好,唇上点了鲜亮的口脂,可那双眼睛,却是死的。
“小燕子……”永琪唤她,声音发涩。小燕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王爷,该喝合卺酒了。”
那声“王爷”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永琪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拿起酒杯,手臂与她交缠,饮下那杯甜中带苦的酒。
酒很辣,辣得小燕子眼眶发热。她闭上眼,听见永琪在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把你带回这座牢笼?还是对不起,明知是牢笼,却还是亲手为你戴上了凤冠?
小燕子没有问。她只是伸手,环住永琪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像一团火,灼得人皮肤发烫,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荣亲王妃成了宫里宫外交口称赞的典范。孝顺太后,恭敬皇后,善待下人,与王爷举案齐眉,从无龃龉。连最苛刻的嬷嬷也挑不出错处。
只有紫薇知道,那具完美皮囊下,灵魂正在一寸寸枯萎。
她每月进宫两次,每次都能看见小燕子又瘦了些,眼下乌青又重了些。说话还是笑着,可那笑浮在面上,达不及眼底。她们坐在荣亲王府的花园里,看同样的花开花落,小燕子却再也不会跳起来去扑蝴蝶,也不会大呼小叫地指给她看天上的流云。
小燕子,这是你想要的吗?不是……她想要的是自由,这一切太陌生。
“紫薇,”有一次,小燕子望着廊下新挂的鸟笼,忽然说,“你看那画眉,叫得多好听。”
紫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丝笼里,一只翠羽画眉正上下跳跃,鸣声清越。
“可它宁愿不叫,也想出去吧?”小燕子轻声说,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攥紧,“这笼子再精致,食水再充足,终究是笼子。”
紫薇心口一疼,握住她的手:“小燕子,你若实在闷,我去求皇阿玛,接你去学士府住些日子。就像从前一样,我们……”
“不用了。”小燕子抽回手,笑了笑,“王爷事务繁忙,我走了,府里没人打理。再说,皇阿玛也不会准的。”
她如今说话,句句妥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想什么说什么的小燕子了。
偶尔乾隆也会召她进宫,问些家常,赏些东西。每一次,小燕子都跪得端正,答得恭谨。乾隆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起初是欣慰,渐渐却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宁愿她还是那个会顶嘴、会闯祸、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小燕子,而不是眼前这个完美却冰冷的荣亲王妃。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是天子,天子不会错。既然这是他要的结果,那么无论这结果多么背离初衷,他都得受着。
只有一次,小燕子主动求见。
那日是永琪的生辰,她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端到养心殿,请乾隆允许她送去景阳宫——永琪如今兼着领侍卫内大臣的职,时常宿在宫中值房。乾隆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上面卧着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很简单的面,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小燕子第一次下厨,也是给他做面,弄得满脸面粉,厨房差点烧了。
“去吧。”他摆摆手,忽然觉得很累。
小燕子叩头谢恩,端着面退出殿外。走到门口时,乾隆忽然叫住她:“小燕子。”她转身,垂首:“皇阿玛还有什么吩咐?”
乾隆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事,去吧。”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冷风。乾隆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忽然想起老佛爷前几日的话:“皇上可满意了?如今的小燕子,可还像从前那只燕子?”不像了。
如今的她,更像一只被精心豢养的金丝雀,羽毛光鲜,鸣声婉转,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年秋天,福尔泰从甘肃回来了。
三年戍边,风沙将他眉目打磨得愈发深刻,昔日京城翩翩公子,如今已是沉稳坚毅的将军。他回京第一件事,便是递牌子进宫,向乾隆述职。
乾隆在乾清宫见他,问了甘肃军务,又赏了些东西,便让他退下了。出宫前,尔泰绕到景阳宫,想见见永琪。
不巧永琪去了兵部,尔泰正要离开,却听见花园里传来女子的说笑声。他循声望去,见紫薇正陪着一位宫装女子在亭中下棋。那女子背对着他,一身秋香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背影纤细,坐姿端正,执棋落子,不疾不徐。
尔泰脚步一顿。他认得那个背影,却又不敢认。
直到紫薇抬头看见他,惊喜地唤了声:“尔泰?”那女子闻声回头。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亭子,落在她脸上。皮肤很白,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鼻子嘴巴都没变,可那双眼睛——尔泰记忆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狡黠和生机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枯水,无波无澜,甚至在他看过来时,也只是微微动了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小……王妃。”尔泰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这个陌生的称呼。
小燕子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唇边漾开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福将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却平直得像尺子量过。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尔泰僵在原地,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小燕子翻墙逃出宫,正好撞上从兵部回来的他。她拍着身上的灰,冲他扮个鬼脸:“福二少爷“不然呢?”尔康的声音也带了哽咽,“尔泰,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身后是福家,是紫薇,是那么多条人命。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尔泰,可别告我的状啊!”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灿烂得晃眼。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衣着华贵,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却像一尊没有魂的瓷美人。紫薇也起身,走到尔泰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小燕子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话少。你先去见过永琪,晚些时候回学士府,我们再细说。”
尔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拱手道:“末将唐突。王妃保重身体,末将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皇。走出很远,还能听见亭子里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和小燕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该你了,紫薇。”

那晚,学士府。
尔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尔康和紫薇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他。
“三年,”尔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走了才三年,她怎么……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紫薇眼眶泛红,别过脸去。尔康叹了口气,按住弟弟又要倒酒的手:“别喝了。你才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做什么?”尔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哥,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看着她在那座金笼子里一点点死掉?还是像你们一样,每个月进宫看她两次,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然后回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尔泰!”尔康厉声喝止,又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们又何尝好受?可这是皇宫,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赐的婚。你以为我们不想带小燕子走?可我们能走到哪儿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那就这么看着她……”尔泰说不下去了,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杯盘哐当作响。
紫薇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尔泰,你刚回来,有些事不知道。小燕子她……不是不挣扎过。大婚第一年,她病了好几场,有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放我出去’。永琪守着她,三天没合眼。后来病好了,她就再也不提了。人前是端庄得体的荣亲王妃,人后……人后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天,谁也不理。”
“不然呢?”尔康的声音也带了哽咽,“尔泰,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身后是福家,是紫薇,是那么多条人命。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五阿哥呢?”尔泰问,“他就这么看着?”
“五阿哥能怎么办?”尔康苦笑,“他是荣亲王,是皇上的儿子,是这宫墙的一部分。他能为小燕子做的,就是护着她,不让她受明枪暗箭,不让她被那些流言蜚语伤着。可这座皇宫,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是日复一日的规矩,是看不到头的日子,是你想飞却折不断的翅膀。”
三人相对无言。烛火噼啪爆了一声,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尔泰忽然说:“我要见永琪。”
“明日吧,”尔康道,“他今日在兵部,很晚才能回府。”
“不,就现在。”尔泰站起身,抓起披风,“我去景阳宫等他。”
“尔泰!”紫薇想拦,却被尔康按住。
“让他去吧。”尔康看着弟弟决绝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如说开。”景阳宫的书房还亮着灯。
永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全是白日里小燕子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句平静的“福将军,别来无恙”。
门被推开,尔泰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闯进来。
永琪抬头,看见是他,并不意外:“坐。”
尔泰没坐,径直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案上,眼睛死死盯着他:“为什么?”
永琪放下书,平静地回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变成那样?”尔泰的声音在颤抖,“五阿哥,我走的时候,小燕子是什么样子,你现在让她变成什么样子?啊?!”
“那你告诉我,我该让她变成什么样子?”永琪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是抗旨不遵,拉着她再私奔一次?还是看着她被那些规矩逼疯,被那些流言压垮?尔泰,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把她带回来,却把她推进了另一个地狱?”
“那就带她走啊!”尔泰低吼,“天下这么大,总有容得下你们的地方!”
“走?”永琪笑了,笑容惨淡,“走去哪儿?尔泰,我不是一个人,我是爱新觉罗·永琪,是大清的荣亲王,是皇阿玛的儿子。我可以不要这个身份,不要这个爵位,可我身后还有额娘,有晴儿,有萧剑,有所有和我们有关的人。皇阿玛能放过我们一次,不会放过第二次。到时候,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多久?”
尔泰哑口无言。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尔泰压抑的喘息。
良久,永琪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可尔泰,这三年,我看着小燕子一天天沉默下去,一天天枯萎下去,我比谁都痛。但我能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她,护着她,让她在这座牢笼里,至少能活下去。”
“可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尔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永琪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窗外,紫禁城的夜,浓黑如墨,看不见一丝光亮。
“至少,”他背对着尔泰,声音飘散在风里,“至少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希望?
尔泰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起白日里小燕子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那里面,哪里还有半点希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永琪,如果有一天,连活着都成了折磨,你还会留她在这座牢笼里吗?”
永琪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尔泰不再等,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秋夜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翻墙的少女,回头对他粲然一笑,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个星河。
可那星光,终究是灭了。
熄灭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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