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泰开始每日进宫。
他向乾隆禀报甘肃屯田、边贸、军务,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乾隆对这个年轻将领越发赏识,时常留他多谈片刻。而每次奏对结束,尔泰总会在告退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若皇上没有其他吩咐,臣想去看看荣亲王和王妃。许久未见,叙叙旧。”
乾隆起初只是点头,后来有一次,他放下朱笔,抬眼打量尔泰:“你倒是常去。”
尔泰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敬如常:“臣与王爷、王妃相识多年,情分不同。如今臣戍边归来,见故人安好,心中亦觉宽慰。”
乾隆看了他片刻,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小燕子近来……话少。你能去陪她说说话,也好。”从养心殿出来,尔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伴君如伴虎,刚才那一问,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单纯的感慨?他揣摩不透,只能更加小心。
荣亲王府的花园,成了他们最常待的地方。石桌上总备着茶点,有时是紫薇带来的,有时是金琐准备的。小燕子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半天也不吃一口。
尔泰便搜肠刮肚,讲甘肃的风沙,讲戈壁的落日,讲营房里那些粗鲁却讲义气的士兵,讲边城集市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讲得绘声绘色,有时甚至手舞足蹈,像个拼命想要逗乐主人的伶人。
紫薇坐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燕子。她能看到小燕子偶尔抬起的眼帘,能看到她长睫下细微的眼神波动,可那波动太浅,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
直到这天。
尔泰讲到他在瓜州遇见的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
“那班主是个独眼老头,脾气怪得很,本事却真不小。”尔泰呷了口茶,故意卖关子,“王妃猜猜,他最拿手的是什么?”
小燕子捏着半块核桃酥,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将败未败的菊花上,似乎没听见。
紫薇悄悄碰了碰尔泰的胳膊,示意他别再说了。
尔泰却自顾自讲下去:“他最拿手的,是耍飞刀。不是寻常那种对着靶子扔,是活人靶子!”他声音拔高了些,“就让他那个瘦瘦小小的孙女,贴着一面木板站着,老头蒙着眼,唰唰唰——七把飞刀,贴着那小姑娘的头、脖子、胳膊、腰,钉一圈,分毫不差!把我们都看傻了。”
小燕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尔泰捕捉到了,心头一热,继续添油加醋:“那小姑娘胆子也大,刀锋贴着脸皮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完了,从木板上下来,拍拍衣裳,还能笑嘻嘻地跟我们讨赏钱。我给了她一锭银子,她竟不要,说:‘军爷,银子沉,不如给我讲个京城的故事吧。’”

小燕子慢慢转过头,看向尔泰。她的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可那深潭般的漆黑里,似乎有极微弱的星火闪了一下。“然后呢?”她开口,声音干涩,许久未这样主动发问。
尔泰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清了清嗓子:“然后我就跟她讲啊,讲京城的天桥,讲杂耍把式,讲口技,讲变戏法……讲着讲着,她忽然说:‘军爷,您说的这些,我爷爷也会。可他说,京城里顶顶厉害的,是个会飞檐走壁、还能把皇宫闹得鸡飞狗跳的姑娘,叫什么……还珠格格?’”
听到最后四个字,小燕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你怎么说?”她问,声音很轻。
“我?”尔泰笑了,露出一点促狭的神情,“我说,是啊,那位还珠格格可了不得。飞檐走壁算什么?她敢在御花园里烤地瓜,敢揪皇上的胡子,敢跟皇后娘娘顶嘴,还敢……”他顿了顿,看着小燕子苍白的脸,声音放柔了些,“还敢为了心里那个人,天涯海角都敢去。”
风停了。
园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枯叶落地的轻响。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尔泰,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紫薇以为她又会像往常一样陷入沉默,她的唇角,极慢、极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一点点牵动,眼睛里依旧没有光,可那层冰封的、死寂的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胡说。”她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轻,却不再干涩,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属于“小燕子”的羞恼。
尔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却硬生生忍住,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哪敢胡说?这些都是王爷亲口告诉我的!他说您当年啊……”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永琪告诉他的、关于小燕子的“英勇事迹”,有些是真,有些明显是添油加醋的杜撰。小燕子听着,那抹极淡的笑意,在她唇边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紫薇猛地低下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喜悦和心酸。三年了,整整三年,她没在小燕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哪怕只是死水微澜,也足以让她泣不成声。
尔泰还在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所以说啊,那独眼老头的飞刀算什么?咱们还珠格格当年在宫里,那才是真本事,真胆色!”
小燕子终于轻轻“嗤”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那株菊花。可她的侧脸线条,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了。
那天尔泰离开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些。他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回头。小燕子还坐在石凳上,紫薇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秋日的阳光懒懒地照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有希望了。尔泰想,只要那层冰能裂开一道缝,光总能透进去一点。
可是光,只在有人提着灯靠近时,才肯吝啬地露出一瞬。
当暮色四合,尔泰离去,紫薇也因宫门将闭而不得不回府,荣亲王府的重重朱门次第关上,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时,那抹短暂浮现的暖意,便像退潮般从小燕子脸上迅速褪去。
她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明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想掌灯,被她无声地挥退。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桌椅,淹没了窗棂,最后淹没了她。她一动不动,仿佛也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白日里尔泰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江湖、关于飞檐走壁、关于“还珠格格”的鲜活往事,此刻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变成一张张嘲讽的脸。那些脸说:看啊,那就是你,曾经多么鲜活,多么胆大包天。现在呢?现在你只是荣亲王妃,一个被养在华美笼子里,连笑都需要别人费力逗引的精致玩偶。
胃里一阵翻滚。晚膳时勉强吃下的几口燕窝粥,此刻沉重地坠在那里。她忽然觉得很恶心,恶心这身华贵的衣裳,恶心头上沉重的珠翠,恶心这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屋子,恶心这座走不出去的王府,这座望不到边的皇城。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妆台前。铜镜在黑暗中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目。她抬手,摸到冰冷的镜面,摸到镜中那个同样冰冷的影子。
你是谁?她无声地问,镜中人沉默。
手指用力,指甲划过镜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明月在门外听到动静,慌忙问道:“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小心碰了一下。你下去吧,不用伺候。”
门外安静了。
她继续看着镜中的黑影,慢慢抬起手,用力地、一下下地,将头上那些珠钗、步摇、发簪,一根根扯下来。金玉之物落在梳妆台上,叮当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头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
这样,好像轻松了一点。
可心口那块巨石,依然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一颤。王府的院落层层叠叠,檐角挂着孤独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再远处,是高耸的、黑黢黢的宫墙,像巨兽的脊背,沉默地横亘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尔泰说的那个杂耍班的小姑娘。刀锋贴着皮肤飞过,她不怕吗?也许是怕的。可她还能笑,还能讨赏,还能听故事。
而自己呢?安全地待在这金雕玉砌的牢笼里,没有刀锋,没有危险,只有无边无际的、让人窒息的“安全”。
她宁愿面对刀锋。
至少,那是真实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永琪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怎么不开灯?”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不想开。”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这是三年来,她唯一能汲取到一点暖意的地方。
永琪沉默了片刻,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尔泰今天又来过了?听下人说,你今日在园子里坐了许久。”
“嗯。”
“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甘肃的风土。”
又是一阵沉默。永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她转过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她苍白疲倦的脸:“小燕子,你今日……可还好?”
还好?什么叫还好?小燕子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永琪担忧的眉眼。她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想离开这里,想呼吸一口没有朱红墙壁味道的空气,想看见真正的天空,而不是被屋檐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我想念云南的风,想念洱海的水,想念那个可以放声大笑、可以肆意奔跑的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好。”
仅仅两个字,耗尽了所有力气。
永琪眼中的光暗了暗,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累了就早点歇息。明日……”他顿了顿,“明日我无事,陪你用早膳,可好?”
“好。”她顺从地应着,任由他牵着手,走向那张宽大、华丽、冰冷得像祭坛一样的婚床。帐幔放下,黑暗彻底笼罩。永琪很快呼吸均匀,陷入沉睡。他太累了,白日里在兵部周旋,晚上还要应付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只有在睡梦中,他紧蹙的眉头才会微微松开。
小燕子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锦绣纹样。
耳边似乎又响起白日里尔泰的声音,讲着那些热闹的、鲜活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故事。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母体中的婴儿。
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过眼角,没入鬓发,很快便凉透了。
窗外,秋风呜咽着掠过屋脊,卷起几片枯叶,啪嗒啪嗒地打在窗纸上。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固执地敲打着囚笼。
一夜,又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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