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顶灯白得晃眼,将橄榄绿的海洋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新浆洗过的军装特有的硬挺气味,混着年轻躯体蒸腾出的、蓬勃又略带紧张的汗意。近千名新兵以连为方阵,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块块刚刚浇铸成型、等待淬火的生铁。没人敢真的交头接耳,只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台上发言者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带着电流回音的训导,在偌大的空间里规律地回荡。
顾笙坐在主席台侧方,视野极佳,能将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尽收眼底。她肩章上的将星在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与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坐姿是标准到近乎苛刻的军姿,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窄刃长刀,静默,却无端透着股切开一切的锋利感。
“你们要记住,从穿上这身军装起,你们就不再是父母羽翼下的维鸟!你们是战士!是即将守护这片土地的铁壁铜墙!”政委的声音慷慨激昂,通过扩音设备撞击着礼堂的墙壁。
顾笙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年轻而陌生的面孔,那些脸上写满了初入军营的亢奋、懵懂,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憧憬。千篇一律。她看得太多,内心早已波澜不起。

流程有条不紊。介绍领导,代表发言,宣誓。时间在庄重而略显冗长的仪式感中一点点爬过去。
轮到新兵代表上台。一个高个子、脸庞黝黑的年轻人,步伐有些刻意地稳重,接过话筒时指尖似乎紧了紧。顾笙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中规中矩,看得出私下练过许多遍,但眼里那点急于表现的精光,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几不可察地调匀了一下呼吸,压下胸口一丝莫名的、缺乏来由的滞闷。也许是礼堂空气太闷。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面前的发言稿上,指尖拂过纸张边缘,那里被她无意识捻得有些卷曲。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她脊椎倏然爬升。
像深潭底被投入一颗石子,那悸动隐秘而剧烈。
顾笙捏着纸张的指节微微一僵。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睫极缓地抬起,目光沉静地、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重新投向台下那片橄榄绿的阵列。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以她特有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逡巡。
不是错觉。
那感觉太熟悉,熟悉到哪怕隔了五年光阴,隔了山海与决裂,隔了无数个她用铁血和功绩艰难填充的日夜,依然能在触碰到的瞬间,唤醒血液深处战票的回响。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那个男人也穿着簇新的作训服,领章端正,帽檐压得略低,在眉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身姿挺拔,甚至比周围刻意挺胸收腹的新兵更显出一种松驰的劲峭,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进骨子里的东西。周围一张张面孔都朝着主席台,目光或专注或飘忽,只有他,微微侧着脸,目光穿透前方攒动的人影间隙,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鼎沸的人声与领导讲话的余音。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
不是新兵常见的敬畏或好奇。
那目光深处,藏着灼烫的审视,一点玩味,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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