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霜降。
傅雪宁最后一次以南昭公主的身份,看见了故国的天空。
那是一种将死之人的青灰色,薄薄地铺在九鸾轿辇的金顶之上。八十一人抬的婚轿,红绸缠裹着檀木骨架,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可她知道,这轿子里抬着的不是新娘,是一具尚未咽气的祭品。
“殿下,该启程了。”
老太监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像钝刀刮过骨头。
雪宁没有应声。她透过珍珠串成的帘隙,望向宫门外黑压压的晋国军队。铁甲映着秋日稀薄的光,冰冷得刺眼。三日前,晋王萧承煜的铁骑踏破了南昭王城最后的防线,父王自刎于宗庙前,母妃悬梁在椒房殿。
而她,南昭王室最后血脉,十六岁的长公主傅雪宁,成了这场战争最体面的战利品——一纸和亲诏书,九鸾轿辇相迎,表面上是两国联姻,实则是献俘于敌。
“起轿——”
号令如山崩。
轿身缓缓抬起,八十一人步伐整齐得诡异。雪宁端坐其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大红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阴影里黯淡无光。她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哭。
这是母妃最后托暗卫传来的话,只有两个字,用血写在撕下的衣袖上。
轿子出了宫门,碾过王城主道。雪宁听见了声音——不是她想象中的哭嚎或唾骂,而是一种死寂。那种数百万人口的城市在亡国后骤然失声的恐怖寂静。她忍不住掀开侧帘一角。
街道两旁跪满了人。
黑压压的南昭子民,额头抵着青石板,无人抬头,无人出声。只有秋风卷着枯叶扫过街道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叹息。远处,几处宅院还在冒烟,那是抵抗最激烈的几个世家,昨夜被晋军屠了满门。
雪宁的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妇身上。老妇怀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这列华丽的队伍。老妇的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那张小脸憋得通红。
那一刻,雪宁胃里翻涌起一股腥甜。
她猛地放下帘子,闭上眼睛。黑暗中,母妃的脸浮现出来——不是悬梁后青紫肿胀的脸,而是记忆里温柔笑着的模样。母妃总爱抚着她的发说:“宁儿,你额间这粒朱砂痣,是凤凰神族的印记,是恩赐,也是枷锁。”
恩赐?枷锁?
若真是神族后裔,为何护不住一方百姓?若真有凤凰血脉,为何要在敌国轿辇中苟延残喘?
“殿下,请用些水。”贴身侍女青黛的声音细若蚊蝇,递过一个白玉水囊。
雪宁摇头,指尖触到袖中硬物——那是母妃留给她的琉璃簪。通体剔透的簪子,簪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羽翼间却渗着几丝血沁般的红。暗卫说,这是祖母传下来的,南昭王室历代只传长女。
她将簪子握紧,冰凉的温度刺入皮肉。
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粗粝的男声响起:“奉晋王令,护送公主殿下前往边境。三日路程,请殿下安坐轿中,不得掀帘,不得——”
话音未落,一阵风猛地掀起了轿前的帘幕。
雪宁抬眼看去。
马背上是个黑甲将领,面盔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那目光扫过她的脸,在她额间的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淫邪,不是轻蔑,倒像是……惋惜?
“将军,”雪宁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南昭已降,子民何辜?”
将领沉默片刻,道:“王令:顺者生,逆者亡。”
“若我途中自尽呢?”
“那今日跪着的所有人,”将领的声音毫无波澜,“都会为殿下殉葬。”
帘幕重新落下。
雪宁靠在轿壁上,突然想笑。是啊,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她的命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抵押,是人质,是萧承煜用来驯服南昭余民的工具。
轿子继续前行,颠簸中,雪宁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做了梦。
梦里是大火,赤红色的烈焰吞噬了整座宫殿。火光中,有人向她伸手,那人一身白衣,面容模糊,唯有眼下一颗泪痣清晰如刻。他说:“别怕,我会带你离开。”
她问:“你是谁?”
那人轻笑:“我是你轮回里,永远等不到的人。”
然后她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插进了白衣人的胸口。血不是红色,是金色的,滚烫的,溅到她脸上,灼烧般的疼。白衣人没有倒下,反而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这是第几次了?雪宁,你还要杀我多少次才甘心?”
“我——”
“殿下!殿下醒醒!”
雪宁猛地惊醒。
轿子停了。外面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马匹不安的嘶鸣,还有……歌声?
是的,歌声。苍凉古老的调子,用南昭古语唱着:
“凤凰泣血,烬雪焚天;
轮回往复,爱恨同源;
九星连珠之夜,神魔皆入凡间……”
“什么人!”将领的怒喝响起。
雪宁再次掀开帘子。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荒野。轿队停在一条峡谷入口,两侧山崖陡峭。而就在正前方十丈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白衣,黑发,撑着一把竹骨纸伞。
伞面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薄唇和下颌优美的线条。他赤足站在乱石之间,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随风轻响。明明孤身一人,面对数百铁甲,却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晋国迎亲,闲人退避!”将领拔刀。
白衣人轻笑一声,伞沿缓缓抬起。
雪宁看见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像深秋的潭水,沉静得令人心悸。而眼下那颗泪痣——和梦中一模一样。
“我不是闲人,”白衣人开口,声音清润如泉,“我是来送礼的。”
“什么礼?”
“给新娘的贺礼。”
白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巴掌大小,雕着繁复的纹路。他向前走了三步,将木匣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七步,微笑道:“请殿下亲取。”
将领正要命人去拿,雪宁却出声:“我自己来。”
“殿下——”
“若他要害我,你们拦得住么?”
她看着白衣人那双眼睛,莫名地确信——这个人若想杀她,这数百铁甲不过是摆设。
雪宁走下轿辇。嫁衣的裙摆拖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响。她走到木匣前,弯腰拾起。很轻,轻得像是空的。她打开匣盖。
里面只有一片羽毛。
纯白色的,尾端泛着淡淡的金光,触手温热,仿佛还带着生命的温度。而在羽毛旁,放着一枚玉佩——半月形,羊脂白玉,雕着半只凤凰。
雪宁浑身一震。
这玉佩她认得。母妃有一枚,父王有一枚,合起来是一对完整的比翼凤凰。母妃那枚随她入了棺,父王那枚……
“这是王上临终前,托我转交的。”白衣人轻声道。

“你是谁?”雪宁抬头,死死盯着他,“父王何时托付的你?你为何会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片羽毛突然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向她额间的朱砂痣!
灼痛袭来,雪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金光没入眉心,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炽热、狂暴、古老的力量如火山喷发般涌向四肢百骸。视线瞬间被赤红色覆盖,耳边响起凤凰清越的长鸣。
“保护殿下!”将领疾冲而来。
白衣人却先一步到了雪宁身边。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瞬间压下了那股灼热。他在她耳边快速低语:
“记住三件事:一、晋王萧承煜要的不是你,是你体内的凤凰血脉;二、你母妃不是自尽,是被灭口;三、到了晋宫,小心一个叫容止的人。”
“你究竟——”
“时间到了。”白衣人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这次,一定要活下去啊,雪宁。”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骤然消散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银铃声,在峡谷中回荡,渐行渐远。
将领带人追出一段,无功而返。他脸色铁青地看向雪宁:“殿下,刚才那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雪宁打断他,握紧手中的木匣和玉佩。额间的朱砂痣此刻滚烫如火,而体内那股力量虽然被压制,却仍在深处涌动。
凤凰血脉。
母妃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原来这不是传说,是真的。而她,就是这一代觉醒的那一个。
“继续赶路。”她转身回轿,背影挺直如竹,“日落前,我要看到晋国边关。”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雪宁靠在轿壁上,缓缓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里,除了玉佩和那片已恢复普通模样的羽毛,还多了一张纸条——白衣人握她手腕时塞进来的。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第九盏命魂灯已燃,你是最后的容器。”
命魂灯?容器?
雪宁将纸条凑到鼻尖,闻到了极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种……血腥气。她想起昨夜那个模糊的梦,梦里白衣人说“你还要杀我多少次”。
轮回。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轿外,将领正在厉声催促加快速度。马鞭破空声、车轮碾石声、士兵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而在这片喧嚣之下,雪宁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从她血脉深处传来的、古老凤凰的悲鸣。
那声音在说:此去晋宫,不是归途,是献祭。
而她将亲手点燃这场,焚尽天地的大火。
九鸾轿辇碾过黄昏最后一道光,驶入晋国边境时,天彻底黑了。
边境哨塔上,有人负手而立,玄色王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俯瞰着那顶逐渐靠近的婚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终于来了。”晋王萧承煜轻声自语,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鞘上,刻着与南昭王剑一模一样的纹路——浴火凤凰。
但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剑上的凤凰,双目泣血。
身后,一名黑袍老者躬身:“王上,祭天台已准备妥当,九盏命魂灯只差最后一盏。待公主入宫,便可启动仪式。”
萧承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轿辇中那一点隐约的红影。
“傅雪宁……”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别让孤失望。”
远处,轿中的雪宁忽然心悸,下意识抬头。
她看不见哨塔上的人,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实质般穿透轿帘,钉在她身上。
那是猎食者锁定猎物的眼神。
她握紧了袖中的琉璃簪。簪子忽然发烫,凤凰眼中那几丝血沁,在黑暗中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轿辇驶入晋国疆土的那一刻,雪宁知道,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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