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霜寒露重。
冷宫的第五日,雪宁背上的鞭伤结了薄痂,动一下就像有无数小刀在割。凌昭给的药效果奇佳,但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用——白日里,赵良娣的人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来“巡查”。
辰时刚过,铁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粗使嬷嬷,是赵良娣本人。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石榴红织金襦裙,云髻高绾,插着一支衔珠金步摇。最刺眼的是她十指上戴的金护甲——每根足有三寸长,尖端被打磨得极锋利,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雪妃妹妹,”赵良娣款步走进来,用帕子掩了掩口鼻,“这地方可真不是人住的。”
雪宁坐在角落的草席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赵良娣不恼,反而笑了。她走到雪宁面前,俯身打量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看来王上送来的药,很管用嘛。”
雪宁瞳孔微缩——她怎么知道?
“很惊讶?”赵良娣直起身,慢悠悠地踱步,“这宫里啊,没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王上那日亲自传太医,夜里又偷偷来看你……”她转身,眼神陡然转冷,“傅雪宁,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我没有。”
“没有?”赵良娣猛地抬手,金护甲尖端抵住雪宁的下巴,力道大得刺破皮肤,“那为什么王上这几日,一次都没来我宫里?为什么他每天夜里,都站在摘星楼顶往冷宫这边看?”
血珠顺着金护甲滑落,滴在雪宁素白的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雪宁忍着痛,直视赵良娣的眼睛:“你去问他。”
“我问了!”赵良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他说让我别动你,说你还有用……哈,有什么用?一个亡国公主,除了这副皮囊,你还有什么?!”
金护甲从下巴移到脸颊,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缓缓下滑。
“这张脸,”赵良娣的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长得真是像啊……像你那个祸国殃民的娘。当年她也是用这张脸,把先王和王子都迷得神魂颠倒——”
“闭嘴。”雪宁的声音很轻,却让赵良娣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雪宁抬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闭嘴。”
那一瞬,赵良娣仿佛看到了某种远古凶兽的眼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羞恼交加,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冷宫里回荡。
雪宁的脸偏过去,嘴角渗血。她没有擦,只是慢慢转回头,盯着赵良娣。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赵良娣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厉声道:“给我按住她!”
两个宫女上前,像前几日一样按住雪宁的肩膀。但这一次,雪宁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赵良娣,看着那十根金护甲在晨光下闪着残忍的光。
“王上说不能要你的命,”赵良娣笑了,笑容扭曲,“但没说不能……留点记号。”
她伸出右手,金护甲缓缓靠近雪宁的脸。
“你说,是在左边划一道,还是右边?或者……”她指尖下移,停在雪宁的心口,“在这里,刻个什么字好?‘奴’?‘贱’?还是……‘娼’?”
冰冷的尖端刺破衣料,触到皮肤。
雪宁闭上眼睛。
她在等。等体内那股力量再次爆发,等凤凰之火焚毁这一切。但奇怪的是,那股力量沉寂着,像在蛰伏,像在……等待什么。
金护甲刺入皮肉。

很疼,但比想象中浅。赵良娣似乎在犹豫,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这一刻——
“住手。”
门口传来萧承煜的声音。
平静,冰冷,听不出情绪。
赵良娣浑身一僵,金护甲从雪宁心口抽离,带出一串血珠。她慌忙转身跪下:“王、王上……”
萧承煜走进来,玄色龙纹常服,腰间挂着那把泣血凤凰剑。他没有看赵良娣,目光落在雪宁身上——她心口素衣被血染红一小片,脸颊红肿,下巴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谁让你来的?”萧承煜开口。
“臣妾……臣妾只是来教导雪妃宫规……”
“教导宫规,”萧承煜缓缓走到赵良娣面前,“需要用金护甲?”
赵良娣脸色煞白:“臣妾知错……”
萧承煜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动作看似轻柔,但赵良娣的脸瞬间扭曲——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赵绾,”萧承煜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孤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王上……”
“孤有没有说过,”萧承煜打断她,“冷宫的人,孤亲自处理?”
“说过,可是——”
“那为什么,”他的手指移到她的脖颈,虚虚握住,“你要违逆孤?”
赵良娣浑身颤抖,眼泪涌出来:“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嫉妒……”
“嫉妒?”萧承煜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嫉妒什么?嫉妒一个亡国公主?嫉妒一个冷宫弃妃?”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滚回你的宫里去。闭门思过三个月,没有孤的旨意,不准踏出宫门一步。”
“王上!”赵良娣失声,“三个月……”
“再废话,就是半年。”
赵良娣不敢再多言,连滚爬爬地带着宫女退下。铁门关上,冷宫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承煜走到雪宁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尖触了触她心口的伤。雪宁一颤,但没有躲。
“疼么?”他问,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雪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王上每次来,都问同样的问题。是希望我说疼,还是希望我说不疼?”
萧承煜的手顿住。
“如果你说疼,”他低声说,“孤会觉得你在示弱。如果你说不疼……孤会觉得你在逞强。”
“那王上希望我怎样?”
萧承煜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膏药,泛着清凉的药香。
“这是雪肌膏,”他说,“祛疤的。”
雪宁看着那盒药,又看看他腰间那把剑,忽然觉得荒谬。这个亲手把她推进地狱的男人,此刻却拿着祛疤的药,小心翼翼地想要抹去他放任别人留下的伤痕。
“王上,”她轻声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萧承煜的手指停在她心口上方,没有涂抹药膏,只是悬在那里。
“孤想要的东西,”他说,“你给不起。”
“那是什么?”
萧承煜抬眼,与她对视。这一刻,雪宁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恨意、悔意、挣扎,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孤想要时间倒流,”他声音沙哑,“想要回到二十年前,在冷宫里拦住那个愚蠢的少年,告诉他不要爱上那个南昭女人。”
雪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时间回不去,”萧承煜继续说,“所以孤只能要别的。要她的女儿替她赎罪,要凤凰血脉完成它的使命,要这千年的诅咒……有个了断。”
他指尖落下,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雪宁感到一股凉意渗入皮肉,疼痛缓解了大半。但她心中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如果我说,”她开口,“我愿意赎罪呢?”
萧承煜的手一顿。
“母妃欠你的,父王欠晋国的,南昭欠天下的……如果我说我都愿意还,”雪宁盯着他的眼睛,“王上能不能,放过那些无辜的人?放过我叔父,放过南昭的子民?”
萧承煜沉默了许久。
“傅雪宁,”他忽然笑了,笑容苍凉,“你太天真了。这局棋走到今天,早就不是谁欠谁、谁还谁的问题。这是命,是血脉里刻着的宿命。你、我、你娘、你父王……都只是棋子。”
他收起药膏,站起身:“好好养伤。三天后,孤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他转身要走,雪宁叫住他:“王上。”
萧承煜停步,没有回头。
“你夜里站在摘星楼顶,”雪宁问,“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这座冷宫?”
萧承煜的背影僵了一瞬。
“有区别么?”
“有。”雪宁扶着墙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如果是在看冷宫,你看的是过去。如果是在看我……你看的是什么?”
萧承煜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雪宁,眼神深得望不到底。
“孤看的是,”他低声说,“一个迟早要亲手毁掉的……美梦。”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铁门关上,落锁。
雪宁站在原地,心口的药膏还在发凉,可胸腔里却像有火在烧。她抬手摸了摸脸颊的红肿,又碰了碰下巴的伤口,最后手指停在心口那个被金护甲刺破的地方。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很浅,但位置……正对着心脏。
如果赵良娣再用一分力,如果萧承煜晚来一步……
她不敢想。
走到破镜前,雪宁解开衣襟,查看伤口。药膏已经渗进去,伤口边缘开始愈合。但让她惊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竟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细小的凤凰羽翎,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她伸手去摸,纹路微微发热。
体内沉寂的凤凰之力,此刻轻轻涌动,与这些纹路产生共鸣。更诡异的是,她感到脚下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苏醒。
雪宁想起凌昭的话:“冷宫地下,埋着历代晋国弑神者的尸骨。”
难道……
她蹲下身,手掌贴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但很快,一股灼热从地底深处涌上,顺着她的掌心钻进血脉。那股热流与凤凰之力交融,在她体内奔涌冲撞。
“唔……”
雪宁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间的朱砂痣灼烫如火,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黑衣的剑客自刎于阵前,血染黄沙;白衣的女子跳下悬崖,长发如旗;孩童在火海中哭喊,伸出的手化为枯骨……
都是死亡。都是绝望。都是……弑神者的末路。
“停下……”雪宁咬牙,试图控制这股力量。但地底的热流源源不断涌来,像无数怨魂的手抓住她的脚踝,要把她拖进深渊。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琉璃簪突然发热。
雪宁颤抖着取出簪子,簪头的凤凰眼中血沁流转,散发出柔和的红光。红光笼罩她全身,地底涌来的热流瞬间被阻隔、净化,化作温顺的力量融入她的血脉。
剧痛消退。
雪宁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她看着手中的琉璃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又是母妃,又一次救了她。
窗外天色渐暗。
雪宁靠着墙,疲惫地闭上眼。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门外传来窸窣声响。
不是赵良娣的人,也不是送饭的嬷嬷。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又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是凌昭。
雪宁强打精神,爬到门边。小窗被轻轻推开,一个油纸包塞了进来,然后是凌昭压低的声音:“殿下,今晚子时,有人会来见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谁?”
“容止。”
雪宁心头一跳:“他来了?”
“来了,但进不了宫。萧承煜在宫里布了禁制,专门防他。”凌昭语速很快,“所以只能在子时阴气最重时,用元神出窍之术来见您。时间很短,您要问什么,提前想好。”
“我该怎么——”
“拿着这个。”凌昭又塞进来一枚铜钱,钱孔穿着红线,“子时握在手中,默念三遍‘轮回渡我’,就能看见他。记住,只有一刻钟。”
小窗关上,脚步声远去。
雪宁握着铜钱和油纸包,回到角落。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糕点,还有一小壶清水。她慢慢吃着,脑中飞快思索。
容止要来了。
那个在峡谷送她羽毛、在椒房殿救她一命的白衣人。他说他是轮回的守护者,说她是变数,说……“这次,一定要活下去”。
她有一肚子问题要问。
子时很快到了。
冷宫陷入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声在破窗间呜咽,像无数亡灵的低语。
雪宁握紧铜钱,红线缠在手腕上。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轮回渡我……轮回渡我……轮回渡我……”
第三遍念完,铜钱骤然发烫。
她睁开眼,看见冷宫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光影。
白衣,黑发,赤足。正是容止。只是此刻他的身影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随风轻轻摇曳。
“雪宁。”他开口,声音空灵缥缈。
“你来了。”雪宁站起身。
容止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脸上的伤、心口的血渍,眼神沉了沉:“他伤你了。”
“不是他。”雪宁摇头,“是赵良娣。他……救了我。”
容止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果然,即便轮回千百次,有些事还是不会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容止走到她面前,虽然身影虚幻,却依然有种令人心安的温柔,“萧承煜对你,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恨。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雪宁盯着他:“你到底是谁?和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容止沉默片刻,轻声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三个,是一体的。”
“一体?”
“凤凰神族有一对双子,”容止的声音像从远古传来,“哥哥掌生,弟弟掌死。哥哥爱上了魔神的女儿,弟弟为阻止这场禁忌之恋,斩杀了魔神。但魔神死前下了诅咒——双子血脉永世相残,爱与恨同源共生。”
雪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就是那个弟弟,”容止抬手,指尖虚虚抚过她的脸,“而你,是哥哥转世。萧承煜……是魔神的半身,也是被诅咒绑在我们命运里的第三个人。”
“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见到萧承煜会恨,却又觉得熟悉?为什么他明明想杀你,却又一次次救你?”容止问,“因为这是诅咒,也是羁绊。你们注定要相爱相杀,直到一方彻底毁灭,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第三条路。”容止收回手,“血脉融合之路。但那需要你们三个都愿意放下执念,愿意……成为一体。”
雪宁后退一步:“你疯了。”
“我没疯,”容止笑了,笑容凄美,“我只是在这轮回里,看了太多次同样的结局。雪宁,这一次不一样。你是第九盏命魂灯的容器,但你也是活人。这是千年来的第一次变数。”
他身影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他说,“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三天后萧承煜带你去的地方,是晋国宗庙。那里供奉着前八位转世者的命魂灯。你要做的不是破坏,而是……感应。”
“感应什么?”
“感应哪一盏灯,是你母妃的。”
雪宁如遭雷击:“什么?!”
“你母妃,”容止的身影几乎透明,“是第八位转世者。她不是被萧承煜杀的,是自愿献祭,为了延迟魔神的复苏,也为了……给你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铜钱上的红线断裂,铜钱“叮”一声掉在地上。
雪宁瘫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母妃是……第八位转世者?
自愿献祭?
为了……她?
难怪萧承煜说“她没有选我”,难怪母妃死前要把玉佩给他,难怪……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凌昭,不是容止——是沉重的、整齐的、属于侍卫的脚步声。还有……萧承煜的声音。
“把门打开。”
铁锁落下,门开了。
萧承煜站在门外,一身玄色披风,手中提着一盏宫灯。暖黄的光照进来,驱散了冷宫的阴冷。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雪宁苍白的脸上:“还没睡?”
雪宁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王上怎么来了?”
“睡不着,”萧承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想起你心口的伤,来看看。”
他伸手,想查看伤口。雪宁下意识躲了一下。
萧承煜的手停在半空。
“怕孤?”他问。
雪宁摇头:“不是怕。”
“那是什么?”
雪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王上,我母妃死的时候……痛苦么?”
萧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雪宁轻声说,“她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为了南昭?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
萧承煜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宫灯的火苗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她不痛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是笑着走的。她说……终于可以解脱了。”
雪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想起记忆碎片里母妃刻字时的眼泪,想起她说“宁儿是无辜的”,想起她临终前把玉佩交给萧承煜,托他保护女儿。
一个母亲,到死都在为女儿铺路。
即使那条路,要她献出生命,要她背负骂名。
“王上,”雪宁擦掉眼泪,抬头看着萧承煜,“三天后去宗庙,我能……看看我母妃的牌位么?”
萧承煜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
“猜的。”雪宁打断他,“南昭王后,总该有个牌位吧?”
萧承煜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心。良久,他缓缓点头:“可以。”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披在雪宁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带着冷冽的沉香气。
“夜里冷,”他说,“别着凉。”
然后他转身,提着宫灯,一步步走出冷宫。铁门重新关上,落锁。
雪宁裹紧披风,感受着那残留的体温,心乱如麻。
恨他,是应该的。
可为什么,此刻心中除了恨,还有别的?为什么当他提起母妃时,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痛?
窗外,月光清冷。
雪宁握紧披风的边缘,将脸埋进那柔软的绒毛里。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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