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承平五十二年,岁在庚戌,秋。
连绵的冷雨已经下了三日,把河东道绛州城外的流民窝棚泡得泥泞不堪。腐臭的稻草味、孩童的啼哭与大人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比这深秋的寒意更刺骨。
林默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拼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出租屋那盏泛黄的台灯,而是黑乎乎的棚顶——几根枯树枝勉强搭起框架,糊着的黄泥被雨水浸得发潮,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操……”他低骂一声,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这不是他加班晕倒前的地方,更不是他熟悉的21世纪。
脑海里突然涌入两股记忆,像是两条奔涌的河流撞在一起,搅得他头痛欲裂。一股是属于“林默”的,互联网公司底层职员,每天被老板PUA,被同事当透明人,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最后在一次陪客户喝酒时,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苏晚被客户油腻的手搂住腰,而他连上前阻止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窒息,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另一股记忆,属于这个身体的原主,一个同名同姓的流民。原主是附近村落的农户,大齐五十三年夏,绛州闹了蝗灾,颗粒无收,爹娘饿死后,他一路逃到这里,昨天淋了雨,发了高热,就这么没了气,换成了来自异世的林默。
“大齐……五十三年……”林默喃喃自语,梳理着记忆里的信息。这是一个与他熟知的中国历史截然不同的平行空间,大齐王朝立国已逾五十年,如今的皇帝年迈体衰,皇子们暗中积蓄势力,地方官吏贪腐成风,再加上天灾不断,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不是孩童的哭闹,而是女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与绝望。

林默猛地转头,借着棚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到不远处蜷缩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枯黄,脸上沾着泥污,看不清容貌,但那身形和肩膀颤抖的弧度,却让林默心头一震。
“苏经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尽管脸上满是泥垢,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此刻盛满了惊恐、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正是林默原公司的公关部主管,苏晚。
苏晚也认出了林默,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林默?我们……我们不是在凯悦酒店的包间里吗?”
凯悦酒店,正是林默晕倒前的地方。客户王总借着谈项目的名义,逼着苏晚喝酒,最后甚至动手动脚。苏晚挣扎间打翻了酒杯,酒水泼了王总一身,场面一片混乱。林默记得自己想上前拉架,却被王总的保镖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我们穿越了。”林默沉声道,把自己梳理出的信息和原主的记忆简要告诉了苏晚。
苏晚怔怔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泥垢,再也不是往日精心保养的模样。作为公关部主管,她见过太多黑暗,被潜规则的威胁如影随形,她以为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间,就能解脱,却没想到坠入了一个更残酷的乱世。
“流民……贱籍都不如……”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里,是不是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苏晚眼底的绝望,想起了原主记忆里流民的处境——被官兵驱赶、被地痞欺压,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不是新鲜事。苏晚的美貌,在这里不是资本,而是祸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个习惯了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透明,他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寻找生机。“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林默撑起身子,走到棚子门口,观察着外面的环境,“先活下去,才有机会。”
窝棚外,流民们三三两两地蜷缩着,眼神麻木。不远处,几个穿着破烂甲胄的官兵正拿着鞭子驱赶着流民,嘴里骂骂咧咧,时不时抢走流民手里仅存的一点干粮。
“粮食不多了,再找不到吃的,我们都撑不过这几天。”林默回头对苏晚说,“原主记忆里,这附近有片甘蔗地,是城里富商的产业,受灾后没人打理,或许能找到些残留的甘蔗。”
苏晚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压下情绪。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在那个职场里,她能凭着一己之力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在这里,她也不能坐以待毙。“我跟你去。”
两人趁着官兵不注意,顺着泥泞的小路偷偷溜出了流民窝棚。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冻得两人瑟瑟发抖。苏晚的裙摆被泥水泡得沉重,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林默见状,默默放慢了脚步,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一路上,随处可见饿死的流民尸体,被草草埋在路边,露出的手脚早已冰冷僵硬。苏晚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她知道,这就是他们此刻的处境,稍有不慎,就会和这些人一样,化作路边的一抔黄土。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找到了那片甘蔗地。地里的甘蔗大多被人砍过,只剩下一些低矮的蔗桩和枯黄的叶子。但好在,角落里还残留着几株长得不高的甘蔗,被杂草掩盖着,没有被人发现。
“有救了。”林默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甘蔗砍下来。
苏晚也上前帮忙,把甘蔗上的叶子剥掉。粗糙的蔗皮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地痞流氓的哄笑。三个穿着短打、手持木棍的汉子从路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眼神不怀好意地落在苏晚身上。
“哟,没想到这破地方还有这么个娇娘子。”为首的汉子舔了舔嘴唇,一步步逼近,“正好,哥几个好几天没开荤了。”
苏晚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躲到林默身后。林默握紧了手里的砍刀,心脏狂跳。他没打过架,面对三个身强力壮的地痞,根本没有胜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苏晚就完了。
为首的地痞已经冲到了面前,举起木棍就朝林默头上砸来。林默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木棍砸在旁边的蔗桩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找死!”地痞恼羞成怒,再次挥棍打来。林默咬着牙,握紧砍刀,朝着地痞的腿砍去。他没什么章法,全凭求生的本能。
混乱中,砍刀划破了地痞的小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地痞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外两个地痞见状,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冲了上来。
林默渐渐体力不支,胳膊被木棍砸中,传来一阵剧痛。就在这时,苏晚突然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在地痞的后脑勺上。那地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了下去。
最后一个地痞见状,吓得脸色发白,看着地上的同伙,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的林默和苏晚,再也不敢上前,转身就跑。
危机解除,两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林默的胳膊肿了起来,苏晚的手指还在流血,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我们……我们杀了人?”苏晚声音颤抖地问。
林默看向地上昏迷的地痞,沉声道:“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是自卫。这里不能久留,我们赶紧走。”
两人挣扎着站起身,抱着甘蔗,踉踉跄跄地朝着远离甘蔗地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泥泞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但林默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火苗。他看着身边紧紧跟着自己的苏晚,又想起了原主记忆里的甘蔗,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或许,这不起眼的甘蔗,就是他们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第一步。
大齐五十三年的这场寒雨,不仅冲刷着绛州的土地,也悄然改写着两个异世灵魂的命运。他们的挣扎与逆袭,将在这片动荡的王朝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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