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黏腻沙哑,像无数只湿冷的虫子在骨髓里爬行。裹挟着腥臭血气与怨魂尖啸的黑雾,已然近在咫尺!
沈青全身每一片叶子、每一缕根须都在疯狂尖叫示警,灵台深处被鸿钧点化出的那点清明,此刻也被汹涌的恐惧冲击得摇摇欲坠。万魂幡!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生灵精魄做引子?自己这刚刚被道祖“催熟”的杂草精魄,岂不是上好的材料?
逃!
念头一起,刚刚变得强韧些的根系猛地从岩缝中拔出——这个动作比他想象中更流畅,鸿钧留下的那股清凉道韵似乎强化了他对自身草木之躯的掌控。嫩绿的草茎一弹,便要向与黑雾相反的方向疾射。
“哼,还想走?”
黑雾中传来一声嗤笑,那面残破染血的幡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扭曲的暗红色符文骤然一亮,数道灰黑色的虚影利箭般射出,后发先至,瞬间化作一个稀疏却透着彻骨阴寒的牢笼,将沈青方圆丈许的空间笼罩!
沈青一头撞在灰影牢笼的边缘。“滋啦——”一阵青烟冒起,接触部位的草叶立刻传来被腐蚀般的剧痛,灵性光芒都黯淡了一分。他猛地缩回,心沉到了谷底。这鬼东西,对灵体伤害极大!硬闯不行。
黑雾翻滚着逼近,里面两点猩红的光芒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贪婪。“不错,不错,灵气纯净,灵性初萌,正是上等货色。省了老祖我温养百年的功夫!”黏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怎么办?怎么办?!沈青的意念疯狂转动。求饶?对这明显是邪魔外道的家伙有用吗?搬出鸿钧?先不说对方信不信,就算信了,会不会更激起对方抢夺“道祖点化之物”的贪念?死得更快!
黑雾已弥漫到眼前,腥臭扑鼻,沈青甚至能“看”到雾中沉浮的、扭曲痛苦的模糊人脸,听到它们无声的哀嚎。那杆万魂幡的旗尖,对准了他细嫩的草茎中心,那里是他灵性汇聚之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刚刚获得新生,见识到无上存在,转眼就要成为邪幡上一缕冤魂?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灵台,求生欲与绝望感交织沸腾。就在那阴冷旗尖即将触及他草叶的刹那,福至心灵一般——不,是灵台深处,那被鸿钧一指点化后烙印下的、关于更有效“呼吸”天地灵气的方式,其中一段关于“聚”、“凝”、“引”的晦涩片段,骤然在极端压力下亮起,与他疯狂的意念产生了某种共鸣!
不是被动吸收,而是……主动呼唤?牵引?
没有时间思考,沈青遵循着那股本能般的冲动,将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灵性、所有意念、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全部投入那晦涩的片段中,不是向内吸收,而是拼命向外“扩散”、“共振”!
嗡——!
以他这株小小的杂草为中心,一股奇异的、微不可察却层次极高的“波动”,猛地荡漾开来。这波动并非攻击,也非防御,更像是一种……标识?一种与周围狂暴天地灵气截然不同的、带着鸿钧点化时留下的、那一丝清净无为却又至高无上道韵的微弱回响!
波动掠过那灰影牢笼,牢笼剧烈扭曲、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遇到了天生克星。波动触及翻滚的黑雾,雾气中那些沉浮的怨魂虚影齐齐发出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嚎,瞬间淡薄了不少。
“什么?!”黑雾中的猩红光芒猛地一缩,发出惊疑不定的厉喝,“这是……道韵?!你区区一株草精,怎会……”
他的惊疑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沈青拼命“共振”释放那股波动的同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鸿钧点化时引动的灵气尚未完全散尽,或许是沈青这误打误撞、以微弱灵性引动高渺道韵的举动,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法则,又或许,仅仅是洪荒本身变幻莫测的机缘巧合——原本在极高处缓慢流转、清冷照耀的太阴、太阳星力,竟有一缕极其微小的、比发丝还细的牵引,受到了这特殊波动的吸引,穿透了狂暴灵气乱流与无尽距离,倏然而降!
太阴星力,至阴至寒,皎洁如霜;太阳星力,至阳至烈,璀璨如金。这两缕本该互斥、至少绝难调和的力量,却在掠过鸿钧残留的那一丝道韵波动时,发生了微妙难言的变化,并非融合,而是以某种玄奥的轨迹交织、旋转,形成了一道微缩的、近乎无形的“阴阳气旋”,顺着沈青外放的灵性感应,精准地落向了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黑雾中的邪修刚察觉不对,那缕微不足道却本质极高的“阴阳气旋”,已经落在了沈青最顶端的那片嫩绿叶尖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
只有沈青自己“听”到了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清鸣,仿佛某种禁锢被打破,又仿佛一扇从未开启的门户,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到,自己那片承接了气旋的草叶,边缘的锯齿瞬间变得清晰而锋锐,泛着一点极淡的、介于月华与日光之间的朦胧光泽。叶脉之中,有清凉与温热两种感觉交替流转,虽微弱,却泾渭分明,又奇异地共存。
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仿佛被这道细微却至高的“阴阳气旋”洗涤了一遍,之前因恐惧绝望而产生的纷杂念头被一扫而空,灵台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冷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灵气更细微的流向,感知到那灰影牢笼能量最薄弱的节点,感知到黑雾中邪修那因为惊疑而出现的一瞬间气息凝滞。
机会!
求生本能与骤然提升的灵觉结合,让沈青做出了此刻最正确、也最大胆的反应。他没有试图用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攻击,而是将刚刚承接、尚未完全消化的一丝“阴阳气旋”之意,连同全身的灵性,全部灌注到那片边缘锋锐的草叶之中,然后,对准灰影牢笼上刚刚“看”到的、能量流转时必然出现的、一个针尖大小的迟滞点,用尽所有力气,猛地一“划”!
嗤——!
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那片嫩绿的草叶边缘,那点朦胧的光泽掠过。看似坚不可摧、专克灵体的灰影牢笼,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被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阴寒能量瞬间从破口泄露、紊乱。
就是现在!
沈青的草茎爆发出所有潜力,化为一道模糊的绿线,从这寸许破口中电射而出!速度比之前逃跑时快了何止数倍!
“不可能!!”黑雾中的邪修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他万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破开了他万魂幡的拘魂阴煞!那草叶上瞬间闪过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其本质之高,让他这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邪魂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给我留下!”暴怒之下,他再也顾不得活捉精魄,黑雾剧烈翻滚,万魂幡血光大盛,一道比之前粗大十倍的污血煞气,如同跗骨之蛆,疾追沈青而去!煞气过处,连坚硬的岩石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沈青亡命飞遁,草茎在罡风中拉出残影。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煞气的恐怖与迅速逼近,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刚刚的爆发耗尽了那点偶然引来的星力与他的大部分灵性,此刻速度正在衰减。
要完……
就在污血煞气即将触及他草叶的千钧一发之际——
“嗯?”

一声轻咦,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又似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那疾追的污血煞气,连同后方翻腾的黑雾、持幡的邪修,就像一幅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污迹,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丝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只有空中残留的、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与鸿钧同源却更加飘渺莫测的清净道韵,表明刚刚确有超越理解的力量介入过。
沈青的冲势戛然而止,嫩绿的草茎因惯性在风中晃了几晃,最终轻飘飘落在另一处更为深邃隐蔽的岩隙边缘。
他僵立着,叶片一动不动。
劫后余生?不,是难以理解的茫然与更深的恐惧。
刚才那声“嗯?”是谁?是什么存在?抹杀那邪修,是随手为之?还是因为别的?
他缓缓垂下叶片,看向自己顶端那片边缘似乎愈发锋锐、隐隐流动着奇异光泽的草叶。就是这片叶子,划开了阴煞牢笼。就是那误打误撞引来的星力气旋,带来了刹那的清明与力量。
这就是……我的“高光时刻”?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力量充盈。只有冰冷刺骨的后怕,和一种沉甸甸的、对这个世界恐怖本质更深刻的认知。侥幸,全是侥幸。没有鸿钧残留的道韵,没有误引的星力,没有那不知名存在恰好(或许是)的“路过”,他现在已经是万魂幡上一缕冤魂。
变强。必须变强。不是这种侥幸的、不可复制的爆发,而是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是一株草。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灵性收敛,嫩绿的颜色在刻意控制下,渐渐向着周围岩石的灰褐色靠拢,最终变得毫不起眼。根系深深扎入新的岩隙,开始运转鸿钧烙印下的法门,吞吐灵气。这一次,他更专注,更沉静。
刚刚破开牢笼的那一“划”,那种将全部精神与微弱力量凝聚于一点的感受,在他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也许,草叶,亦可为剑。
遥远的、无法揣测的时空维度之外,一片紫气氤氲、非有非无的朦胧所在。一个无法形容其存在状态的身影,似从无尽的定境中微微分出一缕意识。
“阴阳初触,灵草开锋……变数,甚微,有趣。”
低语消散在鸿蒙之气中,再无痕迹。
洪荒大地,依旧广漠、凶险、生机死寂交织。一株刚刚经历了生死、见证了至高与至邪、于绝望中绽放一缕微光的杂草,将自己深深隐藏,沉默地、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他活下去、强起来的力量。
路,才刚刚开始。而这个世界给予的“惊喜”或“惊吓”,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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